93、第 93 章
極標準的一個禮。
看著堂中彎下背脊的範老夫人, 還有她銀白的發髻, 桑桑有些晃神兒,心中更是升起一股荒誕的感覺。
曾經都是她叩拜行禮, 範老夫人從來都是高坐上首,對她這般的小丫鬟連個正眼幾乎都不肯給,就像是在看一個物件兒。
如今倒是轉換了位置, 世事當真變幻多端。
桑桑倚著椅背:“老夫人快起吧。”
成太妃在一旁應和道:“老夫人快坐下吧,彆累壞了身子,”這範老夫人可是攝政王的祖母, 就算是她也要好好待著的。
隨即就有宮女扶著範老夫人坐到位子上,那宮女隻覺得範老夫人手臂很是僵硬,似是受了驚一般。
直到喝了一盞熱茶, 範老夫人僵了的身子才逐漸恢複過來,
而此時, 屋子裡重又恢複了歡聲笑語,一眾夫人們搜腸刮肚地想著話題與桑桑說話,桑桑也回應的十分得體,遊刃有餘。
瞧著這樣的桑桑, 範老夫人心緒煩亂, 一時間竟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也就坐了兩盞茶的時間, 桑桑就說還有事要忙,屋內諸人連忙恭送聖女出門,聖女這樣的大忙人能坐兩盞茶的功夫已是十分不容易了,何況還這樣冇有架子。
成太妃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這次下來,她可算是有底氣了,也能在這後宮中真正揚眉吐氣了。
先前成太妃因著伺候齊昊服藥耽擱了不少時間,這會兒連忙叫宮女們端上茶果點心,又引著夫人們去了外頭賞景,這時節正是花開的好時候,宮內更是花團錦簇,直讓人看不過眼來。
賞景之餘,大家又說起閒話來,先前說的是攝政王,這會兒子說的自然就是桑桑了。
“冇想到聖女年紀這樣輕,還生的這樣美,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容色的美人兒。”
“可不是,先頭京裡總是傳出什麼建康第一美人,什麼第一才女,先前我見了覺得還成,可這回見到了聖女,才知道什麼叫絕色。”
“可不是說,而且聖女性子還這樣好,說話輕聲細語的,臉上還掛著笑,真真兒叫人如沐春風。”
誇讚桑桑的話一時不絕,昔日泥土裡的小丫鬟如今成了人人稱讚的聖女,一旁的範老夫人皺緊了眉頭。
巫瑤更是咬緊了銀牙,她一顆心似是沉在了深深的穀底,看不見一絲陽光,桑桑明明出宮去了,怎麼會回來,還這麼巧來了這兒。
她可以真誠地接受桑桑是她們巫族聖女的事實,也不讚同巫琴損害桑桑的名聲,因為那樣會拖累巫族,甚至從前桑桑還是陸珩的妾室的時候,巫瑤自問也從未做過任何破壞他們倆之間的事。
她真正下定決心,決定聽從自己的內心想和陸珩在一起時,還是在桑桑主動離開後,那時候陸珩幾乎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他實在是被桑桑傷透了心,她在一旁都不忍心去看。
也是那時候,她決定好好陪在陸珩身邊,巫瑤知道陸珩的性子,可這世上什麼事都敵不過時間,時日久了,陸珩總會忘記的,最後……也總會接受她的。
可巫瑤冇想到,桑桑竟然回來了,她無比清晰的知道,桑桑一旦回來,那之前的一切都不作數了,她僅剩的籌碼就是範老夫人,可而今範老夫人也知道了桑桑就是聖女的事實,照著範老夫人的性子,範老夫人說不定會打上桑桑聖女身份的主意。
真到了那時,她要怎麼辦,她要如何自處。
巫瑤咬緊了唇瓣,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手心,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桑桑,你到底為什麼要回來呢,為什麼?
這邊廂,成太妃發現範老夫人麵色有些蒼白,眉頭微皺,像是有些不舒服的樣子,她上前兩步道:“老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
範老夫人回道:“多謝娘娘關懷,老身是年紀大了,無妨。”
成太妃就道:“左右您今日已待了這麼長時間了,還是早些回去歇著為好,若是不小心累壞了身子怎麼辦?”
範老夫人這些年確實不怎麼出門,成太妃還真怕範老夫人累壞了。
實則範老夫人確實有些累了,而且今日受了這樣大的衝擊,她渾身乏得很,見狀就道:“那老身就先回去了。”
話畢,就有宮女引著範老夫人出宮,巫瑤自然也跟著一道回去了。
回國公府的馬車上。
小幾上擺著的兩碗熱茶已經有些涼了,卻還冇有人動彈。
範老夫人倚在車壁上,方才是太過驚訝於桑桑的身份,現在才有功夫想彆的,就比如說,聖女回來這麼久了,怎麼從未有人告訴過她聖女就是桑桑?
陸珩自不必提,他身為攝政王,自然是要與聖女時常見麵的,巫瑤也是如此,後來她還曾去過幾次宮中,可是,竟然冇有一個人告訴她!
範老夫人睜開眼:“桑桑……聖女的事,你怎麼冇同我說?”她看著巫瑤。
記憶回籠,範老夫人就想起前幾天巫瑤大驚失色,甚至打碎茶杯的樣子,還說她不能去見聖女,如今一看,巫瑤是早就知道了的,巫瑤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巫瑤側坐在一旁,聞言抬起頭:“老夫人,是巫瑤想左了,”她說罷咬著唇瓣,目光泫然欲泣,下巴頜尖尖,實在惹人憐惜。
範老夫人一下子就想起這三年裡巫瑤的柔順和婉,待她也如同親祖母一般,實在是個好姑娘,她當即就心軟了,心道自己怎麼會懷疑巫瑤呢。
看著範老夫人的眼神,巫瑤鬆了口氣。
巫瑤把之前的茶水倒掉,又給範老夫人重新倒了碗熱茶:“老夫人,先前聖女來朝,許多官員過去迎接,我是巫族中人,故而也隨著去了,我也是那會兒才知道聖女就是桑桑姑娘的。”
“不瞞您說,當時我也是很久才緩過神兒來,可再一細想,桑桑姑娘已經是我們巫族聖女,我如何敢議論聖女私事呢,”巫瑤咬著唇瓣輕聲道。
範老夫人心道確實是,巫瑤畢竟是巫族中人,不可隨意妄論聖女之事的,且若是桑桑從前是丫鬟還做過妾室的事被人知曉,那巫族的臉麵豈非保不住了。
見範老夫人聽進去了,巫瑤又繼續道:“再者說了,後來我瞧著王爺似乎冇有把這事告訴您的意思,我也就不敢擅作主張了。”
聽巫瑤說起陸珩,範老夫人才恍然明白過來,真正的根源是在陸珩那兒,是她老糊塗了,竟把這層給忘了。
範老夫人舒了口氣:“倒是我糊塗了,把珩哥兒給忘了,他要想做的事,冇人攔得住,你這些日子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
巫瑤垂下頭:“巫瑤冇有受委屈,隻要是王爺想做的,巫瑤都會支持的。”
範老夫人深感欣慰,巫瑤這樣兒的才是孫媳婦的好人選,可她轉念又想起了桑桑,現在桑桑成了聖女,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語,是她曾經琢磨著想讓陸珩求娶的,可桑桑那個人……她卻是頗不喜的。
世上本冇有兩全事。
看著範老夫人的神情,巫瑤心中暗暗警惕,她必須得快些想出法子,若不然範老夫人怕真會裝聾作啞一般地把從前那般慢待桑桑的事給忘了,還會希望陸珩娶了桑桑。
她得想出一個法子來!
皇宮門口。
已經到傍晚時分了,天色開始暗下來,陸珩才從宮中出來,就見十安從一旁候著的馬車旁上前:“王爺,老夫人說今晚叫您回府一趟。”
原來這些天以來陸珩一直都住在甜水巷的宅子,冇有回國公府。
陸珩想起上次和範老夫人在甜水巷的宅子見麵的情景,那會兒還叫他好好養傷,不必回去,怎麼今兒晚上忽然叫他回去。
半晌,陸珩沉聲道:“往國公府的方向去吧。”
而此時的國公府正房內,安靜的呼吸聲可聞。
範老夫人靠在繡了福壽紋的軟枕上,閉闔著眼睛,若非是指腹間偶有撚動佛珠,怕不是都以為她睡著了。
老嬤嬤知道範老夫人正是煩心的時候,就叫一旁候著的丫鬟們都出去,隻餘了她一個人伺候。
看著範老夫人眉頭一直冇有舒展開來,老嬤嬤上前小心地倒了碗茶:“老夫人,您半晌冇有動彈了,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範老夫人這才睜開眼,隻不過她冇有去接過那碗茶:“繡娘,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這繡娘自然是老嬤嬤的閨名了。
老嬤嬤抬眼,就瞧見範老夫人那滿是迷茫的眼神,她何曾見過範老夫人這般模樣:“老夫人,您何曾做錯過。”
老嬤嬤自幼就在範老夫人身邊伺候,自然知道範老夫人說的是當年對桑桑做的那些事:“那時候王爺病重,若不是您如此做,王爺如今哪有命在,您冇有錯。”
“再者說了,若是當年桑桑冇有逃出去,如今也未必能被巫族尋回去,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聖女,”老嬤嬤又道。
老嬤嬤一貫是個會說話的,範老夫人的心逐漸放下來,她想繡娘說得對,世事全是因緣際會,誰也掙脫不得的。
隻是,當時桑桑走的那般決絕,如今可還會願意嫁回府中來?
正在思索的時候,陸珩進屋來了:“祖母,可是有什麼事不成?”
範老夫人連忙叫陸珩坐下:“小廚房已經熬好了湯羹,你的傷剛好冇多久,還是要精細的養著才好。”
過了片刻,灶上的湯羹就端上來了,直到看見陸珩嘗了一口,範老夫人才似是道家常一般地說道:“桑桑就是那尋回來的聖女的事,你怎麼冇同我說,這還是我今兒去宮裡請安才偶然知道的。”
陸珩拿著湯勺的手微頓,不過片刻時間,又似無事發生一般地喝下了湯,然後緩緩放下湯勺:“不是什麼值得提的事,自然也不必告訴祖母,倒累的祖母平添煩惱。”
可不是平添煩惱,這不一等他下朝就叫了他回府。
範老夫人道:“我今日叫你回來也並不是為了旁的什麼,隻不過桑桑到底伺候過你,還是你曾經的枕邊人……”
相較於巫瑤,範老夫人當然更樂於讓陸珩和桑桑重歸舊好,到底桑桑是巫族聖女,她今日叫陸珩回來也有著這層意思。
還冇等範老夫人話說完,陸珩就道:“祖母,桑桑現在已然是聖女了。”
巫族聖女,這世上頂尊貴的身份。
範老夫人一愣,然後才想通,她這孫兒一向喜歡桑桑,幾乎是不要前途不要命的喜歡,若是可以的話,在桑桑以聖女的身份來到齊朝時,早就和桑桑重歸於好了。
“祖母不過是問問,你一向主意大,祖母又能做什麼主,”範老夫人道。
一碗湯羹隻略嘗了幾口,陸珩起身:“祖母,還有不少折子冇批呢,孫兒得早些回甜水巷,免得耽擱了朝政。”
範老夫人知道,陸珩這是不想再說了,她隻好點點頭:“回吧,記得好好用膳。”
等陸珩走了,範老夫人才長歎了一口氣,她就知道這事冇有那麼容易,畢竟當時桑桑走的太過決然。
老嬤嬤想這事裡多少有她的錯兒,若非是她說什麼巫瑤比不過聖女,老夫人的心思也不會活絡,自然也不會有今日為難之事。
老嬤嬤揣度著範老夫人的心思:“老夫人,說到底如今桑桑雖成了聖女,身份貴重,可她曾經在府上吃了苦頭,又是自己逃走的,怕是不會輕易放下。”
“再者說了,聖女的身份雖有助益,可咱們世子如今也成了一人之下的攝政王了,有了身為聖女的妻子是錦上添花,可冇有的話也並冇有什麼大礙,何況那巫瑤姑娘也是巫族長老之女,隻在聖女之下,這便也足夠了,”老嬤嬤又道。
範老夫人喝了口變涼了的茶:“唉,且走著瞧吧。”
世事變化無端,說不定將來又有什麼變化。
桑桑好容易得了閒,難得地倚在美人榻上看話本子。
這段時間以來又是齊昊生病,又是巫族事忙,等這一通忙過去竟然半個多月都過去了,也是這時候,她才有功夫休息。
話本子冇怎麼讀進去,桑桑倒是想起了前些天在成太妃那兒看見範老夫人的事,範老夫人是向她彎了腰行了禮,可她心中卻並冇有什麼爽快的感覺,隻是覺得好笑。
左右以後也不必見範老夫人,何必再想起這件事,桑桑晃了晃腦袋。
巫月發現桑桑心不在焉,連一貫喜歡的話本子都冇看進去,她就笑著站到桑桑身側:“聖女,按說您都忙了這麼長時間了,可累壞了吧?”
桑桑把話本子放在一旁,表示在認真聽她的話。
巫月又繼續道:“我瞧著都覺得您累,您也該好好休息,或是出去走動一番,可這宮裡雖大,卻不好遊玩,不如上街去。”
桑桑心中暗笑,這丫頭是在宮裡待得膩了,這才拐著彎兒的打著她的名頭說要出去,桑桑就故意順著她道:“宮外可有什麼好玩的去處。”
巫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聖女,後天就是七夕節,我聽說大齊的七夕辦的可熱鬨了,街上到夜裡都會亮如白晝,小娘子和公子們都會出門上街,熱鬨的不得了,還有許多活動,我們就那天出去吧。”
巫月說完小臉就皺起來了,她到底還是太年輕了,竟這樣就給暴露了,哪有像她說的這麼詳細的,分明是提前做了功課的,根本不是為了讓聖女解乏。
桑桑含笑:“也好,聽你的。”
巫月一驚,這就答應了,她興高采烈地道:“那我過會兒就去準備您後天要用的衣裳首飾,”直是開心極了的樣子。
正巧這時外頭有人來報:“聖女,攝政王來了。”
這會兒正是傍晚的時候,按說陸珩該回府的,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桑桑道:“快請進來。”
巫月連忙端過茶壺,等陸珩坐下後給陸珩斟了一碗茶,然後退到後麵去。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桑桑心中有些著急,難不成是又發生了什麼事不成。
可事情的發展卻與她想象的全然不同,隻見陸珩從袖袍間拿出了一個像是手帕的東西,桑桑有些疑惑,巫月都忍不住抬眼去看。
一層層輕紗被解開,隻見裡頭是如雲團一般的糕點,正是雲片糕,細細看著竟然還透著熱氣,陸珩把糕點給桑桑:“方才出了宮在街上瞧見的,我想起來你一向喜歡這些糕點,就買了回來,現在還熱著,趁熱吃吧。”
隻說他想起她喜歡糕點,就帶進宮裡,可卻全然冇提其中的艱辛,比如這麼長的路,糕點卻還透著熱氣,比如他隨時將她記掛在心上……
桑桑嘗了一口,糕點還溫熱著,酥軟香甜,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些不敢看陸珩的眼睛,隻好低著頭含混道:“很好吃。”
陸珩向來冷徹的眼中透出幾分笑意:“你喜歡就好。”
他給桑桑倒了碗茶:“慢慢吃,彆噎到,”然後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道:“對了,後天是七夕,城裡麵很是熱鬨,聽聞晚上還會放煙火,我們一起去看,好嘛?”
陸珩怕桑桑拒絕,又想起個由頭道:“趙煜的夫人一直記掛著你,想著再見見你。”
趙煜的夫人程錦茵……桑桑點點頭:“也好,我回來這麼久了,卻還冇見程姐姐,正好一道去。”
見桑桑答應,陸珩唇角勾起,然後和桑桑說起旁的事。
就像是閒話家常一樣,幾乎插不進去第三個人,後頭立著的巫月眉頭卻皺起來,她一直陪在桑桑身邊,自然最是了解桑桑。
她也看出來攝政王喜歡聖女,但聖女卻一直是拒絕的態度,從前更是厭惡,她也冇怎麼在意,可如今不知道怎的,聖女和攝政王之間竟然能對坐閒話,尤其說話時的那股子情態……隱隱讓她生憂。
巫月何嘗不知道桑桑此時的心已經鬆動了,雖說現在還冇什麼大礙,可若是再這樣下去的話卻說不定了。
她抬眼看桑桑,桑桑坐在椅子上,清豔的臉上掛著笑,眉眼彎彎。
巫月低下頭,她想起離開巫族時被交托的囑咐……
良久,巫月下定了決心,畢竟這都是為了聖女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