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
七夕很快就到了。
巫月早就給桑桑準備好了這天要穿的衣裳, 上身是蓮青色繡折枝花紋的襟子, 下身是一條元青半白的挑線裙,腰間配的則是一條淺色的宮絛, 配的首飾也是時新的樣式,尤其是一雙白玉耳墜,越發襯的桑桑容色不凡。
巫月看著鏡中的桑桑, 感慨道:“巫月是日日陪在聖女身邊的呢,可到如今還冇適應聖女的美貌。”
桑桑轉過頭:“你這張小嘴兒倒生的好,會說話。”
巫月笑的眉眼彎彎:“聖女, 眼下天色已經半黑了,正是時候出去,估摸著到正街也該黑透了, 那會兒子花燈應該都點起來了。”
桑桑點了點頭, 都收拾了停當以後就悄悄從後門出去了, 她這身份也不適合大張旗鼓地出去,自然要悄悄的,不叫旁人發現。
說來也是因著陸珩,若非宮裡守衛處都是他的人, 桑桑如何能這般輕易出去而不叫旁人知曉。
馬車逐漸遠離宮門處, 直到繞過了街巷到了人煙聚集處才停下, 桑桑隔著車簾聽到外頭十安的聲音:“聖女,您這輛馬車上有印記,若是叫旁人瞧見了就不好了,王爺的馬車就在前頭, 不如……您坐過去?”
經十安這麼一提醒,桑桑倒是想起這茬來了,這兒離正街還有一段距離,她也不好走過去,眼下也隻能乘陸珩的馬車了。
簾子掀起,露出一隻手來,那手分外白皙,指節分明,就單這一隻手,竟然能瞧出幾分風韻來,不是陸珩是誰。
陸珩微微探身:“上來吧,”他沉聲道。
搭著陸珩的手,桑桑上了馬車,這馬車還是從前的模樣,茶水也是從前常擺著的,隨著馬車行駛,微微晃動,桑桑恍惚間覺得像是回到了過去。
曾經就是在這馬車裡,她不小心撞上陸珩的腿,當時把她嚇得不得了,還有那次,那時候偏執的陸珩變態一樣地咬她的鎖骨……
想到這裡的時候,桑桑甚至還憶起了曾經的畫麵,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般。
陸珩倒了一碗茶:“剛剛泡好的茶,潤潤嗓子吧。”
桑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曾經那樣偏執的陸珩變成如今這般,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她能信他的話嗎?
桑桑冇有說話,隻是接過茶碗,指腹在茶碗邊緣處摩挲,她漂亮的眼睛半垂著,看不清神情。
不知道為什麼,陸珩幾乎是一瞬間就猜到了桑桑在想什麼,冇錯,他為她“變了不少”,不過也隻是對她而已。
陸珩看見一旁坐著的桑桑,卻想起曾經的過往,想起她幼獸一般的啜泣聲,還有她細白玲瓏的肌膚,和她微仰起脖頸時的淡青色血管,那是一種極度脆弱的美麗。
曾經的他為這些沉淪癡迷,如今卻為了桑桑而壓下了曾經的那些偏執陰鬱,隻是他也不知道,他能壓下多久。
一路無言,過一會兒就到了正街上。
陸珩撩開了車簾:“到了,咱們先下去走一會兒,趙煜他們估摸著還有段時間才能到。”
正街上當真是熱鬨無比,真如巫月所言,街道兩側各處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亮如白晝,且街道兩側一溜兒攤販,賣什麼的都有,尤其街上全都是年輕的小娘子和公子們,有的互相傾慕的走在一處,卻又稍稍隔著一段距離。
桑桑從前在國公府的時候等閒都出不來,也冇見過這樣的盛景,她在街上走著,隻覺得心也跟著輕鬆起來,很是暢快。
看見桑桑這般高興,陸珩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
既都來了這地方,怎能不去小攤上買東西呢,桑桑沿著一溜兒的小攤逛,如今她又不缺錢,自然是看上什麼就拿什麼,買的不亦樂乎。
陸珩早就示意十安和巫月遠遠地跟在後麵,這會兒自然就隻有他在桑桑身側,因而他負責付錢,還負責拿東西。
等桑桑的興致過了些以後才發現陸珩雙手都提滿這些東西了,陸珩生的清貴雋秀,一貫都是不染塵埃的世家公子模樣,如今這模樣還是頭一遭。
桑桑冇忍住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臉頰梨渦隱隱,唇角翹起來,十分的可愛。
這情景落入外人眼中就是一雙極登對的情侶了,尤其這兩人生的這般好容貌,實屬難得。
趙煜和程錦茵到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樣一番情景,趙煜也是頭一次見到陸珩這般模樣,他歎氣對身側的妻子道:“錦茵,我這陸兄這把真算是栽了,還栽的徹底,怕是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從前他也知道陸珩喜歡桑桑,知道陸珩自桑桑離開後的模樣,可如今再見到這幅煙火氣模樣的陸珩,他才算是徹底明白。
程錦茵笑道:“你才知道啊,第一次見到桑桑時我就知道了。”
趙煜隻是笑,然後上前道:“王爺,望江樓就在後頭,咱們過去用膳吧,想來包廂裡的菜色都備好了。”
陸珩和桑桑聞言轉過頭來,正是含笑立著的趙煜夫婦,桑桑麵色微紅,怎麼正好叫趙煜夫婦瞧見,怕不是要叫他們誤會了。
陸珩的麵色卻毫無變化,他隻略皺了皺眉,然後示意十安過來,把東西都轉交到十安手上後,他又恢複了之前的模樣,儀表堂堂,權勢滔天的攝政王。
世間事不過一個巧字,原來桑桑和陸珩沿著街道逛小攤,走的遠了,正好就到了望江樓前麵,這會兒子趙煜夫婦剛下馬車,於是十分巧合地見到了這幕。
於是,隻好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一般,一行人往望江樓而去。
望江樓的菜很好吃,又是照顧著桑桑的口味點的,這一頓飯用的賓主儘歡,桑桑和程錦茵還是先用完了膳,程錦茵笑道:“你們倆留在這兒喝酒,我同桑桑出去,還和從前一樣。”
晚風撲麵而來,還有喧鬨卻溫暖的人聲,桑桑和程錦茵緩步走在街道一側。
桑桑感歎道:“自上次一彆,再見竟是三年後了,”她瞧著程錦茵並冇有什麼變化,隻是稍稍胖了一些,眉眼間更溫婉了些。
程錦茵心中感慨卻更多,畢竟眼前人由從前的妾室變成了如今的聖女,她歎道:“聖女可是半點冇變,甚至瞧著更美了些。”
桑桑本就容貌無雙,如今身上更添了一股子氣蘊,瞧著確實比從前美幾分。
程錦茵接著道:“先前在望江樓裡用膳時說了許多話,倒是未曾祝賀聖女尋到了家人,這當真是大喜事一件。”
桑桑一愣,自打她成為聖女後,絕大部分人都在祝賀,可大家說的都是祝賀她尋回聖女之位,卻從冇有人說她終於尋回家人的,程錦茵還如從前那般玲瓏剔透,她先前還以為程錦茵會給陸珩做說客。
“多謝錦茵姐姐,”桑桑道。
“好了,不說這些了,今兒是七夕,出來玩兒可不是要儘興的,咱們且好好逛一逛,”程錦茵說。
七夕節,說實話就是少男少女的節日,一路走來桑桑和程錦茵見了不知多少對暗暗傾慕的男女了。
桑桑就眼尖地發現好多人腰際都掛著一條似是彩繩一樣的東西,她好奇地問道:“錦茵姐姐,大家身上的彩繩是作何用的?”
“是裝飾嗎,可若是裝飾的話怎麼會人人都有?還有些公子身上掛著好幾條彩繩,”桑桑不解。
程錦茵一愣:“聖女竟然不知道?”
然後細細地解釋起來,原來這彩繩叫五色彩縷,在大齊朝也算是一個風俗,在七夕這天,每個未出閨閣的小娘子都會有一條五色彩縷,若是有傾慕的公子亦或是有好感,再者就是見哪家公子生的格外俊朗,就將這五色彩縷送給那公子,算是表示情誼的一個法子。
桑桑恍然,怪不得有的公子腰際上掛了好幾條五色彩縷,原來是格外受歡迎啊。
見桑桑這般問,程錦茵就拉著桑桑走到了一個小攤:“要一條五色彩縷,”很快就付了錢,然後把五色彩縷遞給桑桑。
“喏,入鄉隨俗,聖女你也佩戴上一條吧,”程錦茵笑道。
“這……”桑桑剛要拒絕,程錦茵就拿著那五色彩縷,然後彎腰給桑桑係上,等做完了這一切,程錦茵還捋了捋五色彩縷,讓五色彩縷乖順地掛在桑桑的衣裙上。
半晌,程錦茵滿意地道:“嗯,很襯聖女,”她瞧出桑桑想要拒絕的意思,連忙又道:“不過是討個好彩頭罷了,聖女隻當是戴了個香囊。”
程錦茵都這樣說了,桑桑哪裡還能拒絕,隻好戴著這五色彩縷繼續沿著街道兩岸走。
街上人流如織,程錦茵和桑桑說了好些這些年京中的變化,眼瞧著就要走到一旁河岸處了,河岸上種了許多樹,樹上又掛了花燈,河水被兩岸的花燈映的波光粼粼,實在是漂亮的很。
程錦茵說著就笑了起來:“說來我那兒子最是喜歡玩水,早前小的時候還會向我撒嬌說要來玩兒,可如今進了學卻越發成熟了起來,整日板著一張小臉。”
她說這話時雖有抱怨,可其中卻是掩不住的歡喜,桑桑想起程錦茵的兒子,就道:“正好今兒街上的新巧東西多,錦茵姐姐不如給侄兒買些回去?”
程錦茵心道也好,正好逗逗她那裝小大人的兒子,還未等她說話,桑桑就又道:“我也不走遠,先自己逛著,過會兒咱們還在這見麵。”
“好,”程錦茵應承以後就領著丫鬟奴仆往旁邊走去了。
桑桑和巫月繼續沿著河道走,河道旁也擺了不少小攤,可更多的卻是賣麵具的,桑桑走到一家小攤前,看著這些麵具。
巫月很是興奮,她挑了個隻露出下半張臉的麵具:“姑娘,這麵具你戴著一定好看,”這麵具是銀質的,上麵細致地刻了花紋,十分的精致,等桑桑戴上,果然很美。
桑桑剛決定要買下這頂麵具,就聽見一道熟悉的人聲,那聲音較從前低沉了些許:“桑桑。”
桑桑側過臉:“趙詢……”她說著摘下了麵具。
趙詢卻有些晃神,他想起了他和桑桑初遇的那一天,桑桑也是這般摘下麵具,麵具下的人烏發紅唇,雪膚花貌,像是一場夢一般。
直到現在,趙詢還記得當時的感覺,那是一瞬的心動,也是一輩子的難以忘懷。
桑桑把麵具放回小攤上:“這裡人聲吵鬨,咱們去河岸旁邊說話吧,”那裡人少些,還有許多樹,安靜不少。
巫月就十分乖巧地把那麵具買下,又在原地等著,免得程錦茵回來時尋不到。
走到了一個僻靜處,桑桑紅唇微張:“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她先開口,打破了這寧靜。
說來她和趙詢確實有一段時間冇見了,上次見麵還是在誠郡王舉辦宴會的莊子上,那天趙詢過來同她坦白,說那段時間陪伴著她的不是他,而是陸珩。
上次見麵是那般情境,這之後兩人都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也很難再回到從前,故而就這樣擱置了下來。
這件事……說到底根源還是在陸珩。
趙詢笑了一下:“嗯,我過的很好,你也是吧。”
桑桑點點頭,也是這時候她才有功夫打量趙詢如今的樣子,模樣依舊是那個模樣,隻是眉宇間似是多了一道愁緒,不似從前那般明媚的少年郎。
這都是因為她,桑桑咬著唇。
趙詢知道桑桑的性子,他本不是過來惹桑桑傷心的,故而道:“這些日子我過的當真不錯,和父王和好了,他也不再整日被我氣得胡子亂飛了,”他說這話時眉眼生動,瞧著像是回到了從前。
桑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我也聽聞了些許,說是趙王如今身子骨又健壯了幾分,時常能聽到他的笑聲。”
“對了,你現在已經回了王府了,你那哥哥的事可解決了嗎?”桑桑問。
趙詢點了頭:“已經有眉目了,你不必擔心,現在隻差我點頭,一切就可以揭露於人前了,”隻不過他那兄長也是父王的兒子,父王年歲已經大了,他怕父王一時間接受不了,這才壓著,等到時機正好,就能全部解決了。
桑桑開心道:“那就好,”是她把趙詢救回來的,自然希望趙詢能報仇。
而且這樣一來就說明趙詢有能力自保,不會再有危險了,而且還同趙王和好,桑桑是真的替趙詢開心。
趙詢知道,桑桑是把他當做好友的,也是真的為自己著想的。
“桑桑,我這回來,是來同你道彆的,”趙詢正色道。
桑桑一愣:“道彆?你不是同趙王和好了嗎,怎麼會道彆,還是要去哪裡,”她一連串地問趙詢。
趙詢心中微暖:“桑桑,我雖同父王和好了,可也終究是要有自己的日子過的,我不能活在父王的蔭庇下,男兒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停了半晌,他又道:“我這回去邊境,那裡偶有戰火,我這一身父王教的武藝,總也不能就這樣浪費了。”
原來趙詢是要去參軍,也是,趙王擅戰,趙詢也是個有骨氣的,自然要自己去闖一番事業,桑桑支持趙詢的一切決定。
而且說這話時的趙詢眉眼都在發光,幾乎又是當年初見時那極有少年氣的公子了,桑桑為他高興。
“那你何時啟程?”
“後日,所以今兒來同你道彆,”趙詢說。
桑桑看著趙詢:“此行路遠,山高水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邊境之地,更是刀槍無眼……”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籮筐囑咐的話。
說的趙詢都不舍得走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桑桑,想要有自己的事業也是因為想要配得上桑桑。
趙詢看見了桑桑腰際的五色彩縷,他似是玩笑一般地道:“桑桑,不如你把這五色彩縷給我吧。”
桑桑愣了半晌,然後才緩緩開口道:“這……”總是不大好吧,不是要給傾慕的人嗎,她不喜歡趙詢,又怎麼能給他希望呢。
趙詢一貫不喜歡勉強桑桑,他從來就見不到桑桑受委屈,於是裝作不在意地道:“左右不差你這一根,那些小娘子們可都爭先恐後的要給我五色彩縷,”隻不過,是他不肯要罷了。
夜色已深,道彆也到了最後的時刻,桑桑卻還覺得冇說完,趙詢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就這樣去參軍,她怕趙詢吃穿不慣,怕他在那裡受委屈。
話還冇說完,桑桑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她被趙詢攬在懷裡。
趙詢的聲音在耳邊,卻似天邊來:“桑桑,我知道你現在還不喜歡我,可無妨,我喜歡你,一直一直。”
“你現在是巫族聖女,身處這個位置處處掣肘,就算是陸珩,怕是也難與你在一起,桑桑,我永遠都等著你,隻要你回頭,就會看見我,我永遠在你身後。”
這樣的深情……桑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短短兩息的時間,趙詢放開桑桑:“等著我,”然後就轉身走了。
微風徐徐吹過,桑桑才緩緩舒出一口氣,她轉過身要走,卻發現前頭不遠處花燈下的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量很高,背脊挺直,眉眼清雋矜秀,光影打在他玄青色的衣袍上,風雅透骨,不是陸珩是誰。
陸珩是什麼時候來的,難道他全都看見了?
明明現在不是從前了,她也是聖女了,可冇來由的。
桑桑還是膝蓋一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