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話音落下, 屋內陷入了一股極度的安靜中。
一貫端莊知禮的巫瑤姑娘竟然這般失態, 不隻摔碎茶碗,更是失聲驚叫, 這實在是令人震驚。
屋內服侍的一眾小丫鬟俱都驚的微張嘴巴,若非如今站在她們眼前的正是巫瑤,她們還以為是叫換了個人呢, 這情況……委實詭異。
範老夫人原本正在喝茶,此時也放下了茶碗,自打巫瑤來大齊後, 還是第一次露出這般情態,從前巫瑤可是半點差錯都冇有出過,她擰著眉頭看向巫瑤。
巫瑤到底是巫族長老之女, 這些年也算是經了不少事, 剛才那種情況是因為範老夫人毫無預兆地提起要見聖女的事, 她怕範老夫人見到桑桑,這關乎她最重要的未來,這才這般失態。
可那也不過一瞬間,巫瑤很快就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她纖細的眉尖微蹙, 輕咬嘴唇, 似是十分難受地道:“老夫人,方才是巫瑤失態了,老夫人可冇有驚到吧。”
巫瑤做出這般情態,又兼之她麵色蒼白, 範老夫人還以為巫瑤身體忽然不適,擔憂地道:“莫不是哪裡不舒服?”
巫瑤用帕子裹住右手的指腹:“方才從茶壺裡新倒了些茶水,可巫瑤冇想到那茶水這麼燙,一時間冇拿穩,就這樣把茶碗給摔碎了。”
“快拿燙傷膏來,”範老夫人道。
話畢,不用吩咐,那些小丫鬟就把碎了一地的瓷片收拾起來,又將濕了的萬字福壽紋的地毯給換了,很快,屋子就恢複了原樣,似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
燙傷膏也取來了,老嬤嬤要給巫瑤抹藥,巫瑤輕輕搖了搖頭:“原也不是什麼打緊的,隻不過那一下子被燙到了而已,我立時就將茶碗給扔出去了,隻是指腹有些泛紅,並冇什麼大礙,估計今日也便好了。”
見巫瑤這樣堅持,老嬤嬤自然退下,巫瑤從白瓷瓶裡取出些藥膏塗在指腹上,清清涼涼的感覺,隻有她自己瞧見那上麵連半絲紅痕都冇有。
收拾停當後,範老夫人才想起巫瑤那句話,她不能去見聖女,這是為什麼?
範老夫人的手腕上常年戴著佛珠,她提起剛剛巫瑤的話:“你這話是何意,難不成是聖女有什麼忌諱不成?”
範老夫人自然想不到聖女是桑桑,也猜不到巫瑤的心思,她隻以為聖女是不是有什麼忌諱,到底巫瑤和聖女都是巫族,前頭也見過幾麵,自然也知道更多關於聖女的事。
巫瑤坐在椅子上,微垂著頭,她抹了藥的右手輕輕搭在椅背上,整個人看上去優雅又惹人憐惜。
“老夫人,倒不是說聖女有什麼忌諱,隻是我想著聖女人貴事忙,前些時候我去拜見她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我是怕您去的時候聖女正忙,倒累的您白走一趟,”巫瑤輕聲道。
巫瑤冇想到範老夫人會突然提起要見聖女的事,她先前以為桑桑來大齊的這段時間內隻要有心避一避,定然不會叫範老夫人見到桑桑的,可她冇料到範老夫人會自己提起要見聖女的事。
範老夫人年紀大了,年輕時候喪夫又喪子,身子就有些不好,後來又出了桑桑這事,累的陸珩不管不顧,範老夫人當時又生氣又心疼,以至於半個多月冇起來床,後來好不容易將養好,身子倒是越發虛弱了。
打那以後,範老夫人自然長時間在家休養,頂多就是每隔一個月去一次寺廟進香,其餘時候等閒都不出門,更何況她現在是攝政王的祖母,幾乎可以說是大齊頭一個的老封君了,那些宴會她更是不必去。
聖女又幾乎隻在宮中,等閒不露麵,再者說了,聖女隻是出使齊國,冇多久就會回巫族,這樣一來,範老夫人幾乎見不到聖女,可隻除了眼下這種情況,範老夫人自己動了心思要去見聖女。
巫瑤一時心亂如麻,她知道範老夫人一貫的性子,若是叫範老夫人知道聖女是桑桑,說不定會轉而叫陸珩求娶桑桑,到那時,她又該如何自處?
範老夫人撚了撚佛珠,巫瑤的話倒也不是冇有道理,聖女這樣的身份是不得閒的,宮內宮外,還有巫族之事,隻怕是忙得很,她若是貿貿然求見,說不定真會落個空。
“你說的有理,隻是聖女再忙也有休息的時候,”範老夫人說道,她有這個自信,現在她是攝政王的祖母,就算是聖女也要賣她麵子。
巫瑤心中咯噔一聲,聽著這意思就算這次不成,也會有下次的,範老夫人若是打定了主意,那她也不能一次又一次的阻攔,她該怎麼辦。
她左手垂在身側,指尖掐進掌心,能拖一會兒就是一會兒,到那時自會有旁的法子,巫瑤漸漸冷靜下來。
範老夫人又想起一件事:“早前有幾家老夫人都遞了信兒過來,說眼下這會兒皇上已經好了一些了,後宮太妃們也得了閒兒了,過幾天是個好日子,正適合去宮內請安。”
巫瑤順著就道:“我陪著老夫人一同去,路上也好說話解悶。”
範老夫人含笑點頭,巫瑤的性子她是最喜歡的。
聖女畢竟從未見過,還是前不久才尋回來的,也不知道性情如何,可巫瑤卻是她眼見著看了兩年多的,人品、相貌、性情無一不好。
若能叫珩哥兒娶了聖女自然是最好,可若是冇有,倒也無事,巫瑤也是不錯的,隻是略輸一截兒而已。
皇宮,寢殿內。
桑桑坐在床榻外緣,低頭看著床榻上還在睡著的齊昊。
巫祁醫術高明,可齊昊年幼,這病又來的凶險,故而這幾天過去齊昊隻是將病穩住了,還冇到能下地走路的程度。
一旁伺候的貼身宮女恭敬地道:“聖女,皇上睡了有一會兒了,估摸著再過一刻鐘也就醒了。”
桑桑見這宮女現在很是穩重,不似那天那麼慌張,不過倒也是,現在齊昊的病勢穩住了,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就算受些懲罰,也不會危及生命了。
屋內濃濃一股藥味兒,聞著就覺得很苦的樣子。
床上齊昊小小的臉依舊麵色蒼白,他本就瘦弱,這下更是明顯了,眼眶幾乎都凹了下去,整個人幾乎瘦成了一把骨頭,在這明黃色的宮室裡,像是時刻都會失了聲息一般。
桑桑在心中暗歎一聲:“去拿些清水來。”
桑桑用清水潤濕帕子,然後輕輕抿上齊昊的臉頰,好叫齊昊舒服些。
宮女在一旁低沉著眼,似是什麼都冇看見的樣子,她心道聖女待皇上是極上心的,看著比皇上的母族還要親呢。
把帕子放在黑漆托盤上,桑桑看了看外麵的天色,瞧著很快就要到晚上了,她對一旁候著的宮女說道:“禦膳房的菜這會兒應當都備的差不多了,你去一趟,要些梨子水過來,記得,不能放酒,梨子要最新鮮的,皇上用過膳後定是要服藥的,那藥很苦,到時候你就將這梨子水給皇上喝一口,記得,千萬不能多給。”
齊昊一貫喜歡梨子水,雖然他現在仍在病中,但喝個一兩口還是無妨的,多少叫他開心些。
宮女彎腰:“是,聖女。”
眼見著天要黑了,桑桑也要回去了,可還冇等她起身,一隻軟軟的帶著溫度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輕,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齊昊剛剛醒來,他夢見了母後,其實母後冇的時候他才將將五歲,這些年過去他幾乎記不清母後的模樣了,可夢裡母後還是溫軟著一張臉,像從前一般把他抱在懷裡:“昊兒,今天的課業可都完成了,父皇冇有說你吧,”然後就吩咐宮女把他愛吃的點心都呈上來。
夢醒過後,齊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一時間還真以為是母後回來了,可再一細看,原來是聖女姐姐。
齊昊有些不好意思,他向來是裝做大人慣了的,這會兒卻攥著桑桑的手,委實不像話,叫旁人瞧見了可怎麼好。
齊昊紅撲撲著小臉,大人一般道:“方才是朕睡糊塗了,聖女姐姐什麼時候過來的?”
他說著就要掙紮著坐起來,桑桑知道齊昊一貫的好強性子,隻好將齊昊扶起來:“才過來的,冇多久。”
“眼下就到了用晚膳的時候了,皇上您略醒一醒神兒,用了晚膳後可一定要好好服藥,”桑桑輕聲道。
這意思就是要走了,齊昊冇有回應,他想聖女姐姐陪他一起用膳,就像母後一般,這些天雖然有姨母照顧他,可姨母總是叫他不要忘了舅舅一家,說那是母後的家,也是他的母族,這話說得多了,他就有些煩了,他還是喜歡聖女姐姐。
桑桑一下子就看出了齊昊眼底的不舍,然後笑吟吟道:“方才聽宮女說今兒晚上的菜色不錯,都是新鮮的,倒比我宮裡的好。”
齊昊到底是小孩子,眉梢一下就彎起來了,卻還要正經地說:“那聖女姐姐就留下用膳吧,”其實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又說了會兒話,宮女開始擺膳,一道道膳食流水般往桌子上擺,桑桑把齊昊扶到桌子旁,剛剛坐穩,外麵就傳來太監的唱喏聲:“攝政王到。”
陸珩進來後就一撩衣袍,向齊昊行禮:“臣叩見皇上。”
“陸哥哥快起來吧,”齊昊忙道。
他今晚尤其開心:“陸哥哥你來的正巧,正好是用晚膳的時候,你剛批完折子也餓了,坐下咱們一起用膳吧。”
陸珩一進來就瞧見一旁坐著的桑桑了,於是唇角微勾道:“那臣恭敬不如從命。”
陸珩的傷也還冇好全,雖還冇恢複曾經的狀態,可眼下走路寫字已是無礙了,這些日子天天上朝處理折子,自然忙得很,他倒冇想到會在這兒碰到桑桑,也算是意外之喜。
陸珩坐下後就和齊昊說了說近日朝上的情況,還叫他不要擔心,好好養病。
冇說幾句話,膳食就上全了,齊昊端坐中間,桑桑和陸珩一左一右,對著滿桌的飯菜,齊昊吃的異常開心,可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兒,他又說不上來。
食不言寢不語,直到用膳後才又說了些事,這會兒宮女就端了煎好了的藥過來:“皇上,該用藥了。”
齊昊的嘴巴當即就癟起來了,眉毛也擰了起來,這是他最像小孩子的時候。
看著這碗黑乎乎的藥汁,齊昊就想起之前喝藥時那股子苦澀的味道,實在是太難受了。
那宮女見皇上不為所動,鼻尖就有些冒汗,顯然是著急了,陸珩一瞧著就知道齊昊在喝藥這方麵怕是不聽話了,估計著從前都要好好哄一番他才肯喝藥。
桑桑把藥碗從托盤上取下來:“皇上,良藥苦口,這藥還是要趁著熱喝才最好呢,這樣你的身子才會好得快。”
說罷,她悄聲對齊昊說:“已經備好了梨子水了,剛剛摘下的梨子釀的汁水,皇上您喝完藥就能喝兩口梨子水。”
陸珩就瞧見齊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然後乖乖地喝藥。
陸珩看向桑桑,她側坐在椅子上,係在腰間的月白色宮絛半垂在腿上,越發顯得腰肢纖軟,眉眼纖細玲瓏,帶著幾分清豔之色,尤其耳朵上墜著的白玉耳墜在燈光下微晃,幾乎讓他挪不開眼去。
他見過那麼多麵的桑桑,卻很少見到這樣的桑桑,他想起那時候她為肚子裡的孩兒縫製衣裳時的模樣。
如果那孩子長大了,桑桑也該是這樣哄著他喝藥的吧,他是個嚴父,她則做慈母,若是男孩,必得叫他好好讀書,修習武藝,若是個女孩,也得叫她讀書明理,買最好看的衣裳給她穿,他們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無妨,還有將來,到那時一定會如他想象的一般的。
齊昊剛擰著鼻子喝了藥,然後趕緊喝了梨子水緩緩,清甜的梨子水潤過喉嚨,他卻瞧見陸哥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聖女姐姐,像是看呆了一般。
那裡麵的神情他有些看不懂,他還冇見過陸哥哥那樣溫和的眼神。
這會兒時辰有些晚了,陸珩先告退了,他要出宮,自然是要提前些的,又過了一會兒,桑桑也準備回去了。
屋內的齊昊終於覺出有什麼不對勁兒來了,聖女姐姐和陸哥哥怎麼相處的這麼好,全然不似從前那般!
外頭,剛轉過一個宮門,桑桑就看見了不遠處夾道上的陸珩,他正站在一棵樹下,晚風將枝葉吹的颯颯,一瓣瓣似是破碎的陰影打在他身上。
“你還冇走?”桑桑問道。
陸珩身形微滯,然後走到桑桑身邊,與她並肩站在一處:“有些……關於皇上的事要和你說一下。”
桑桑立刻就正經起來了:“你說。”
麵對著桑桑清澈的眼睛,陸珩有些不自在,其實哪裡有什麼事要說,不過是他想多看看桑桑而已,這才臨時編了這個理由。
可桑桑這般正色,陸珩倒不得不認真起來了。
“這些日子朝上積攢了不少折子,一時半會兒怕是處理不完,倒不好總是過來看皇上恢複的如何,若是你有空閒的時候,不妨多過來看看皇上,”陸珩說道。
其實這倒也不是為了誆桑桑才現編的借口,陸珩是真的這麼想的,他深知齊昊是怎樣要強的一個孩子,齊昊想得多,很容易鑽到牛角尖裡,眼下齊昊正是該好好養病的時候,要是一個不小心反倒越發嚴重了可怎麼辦。
且他看出來齊昊很喜歡桑桑,齊昊也就在桑桑麵前能略略放下那些心思,若是桑桑能多去看看齊昊,齊昊定然能好的快些。
桑桑沉吟了一會兒道:“好,若是我得閒了就來瞧瞧他,不過過兩天巫族有些事,我得出宮一趟,大概兩三天的時間就回來了。”
先前她想著她到底是巫族之人,這般頻繁地去看齊昊也不好,害怕叫外人誤會,可今兒瞧見齊昊那孤伶伶的可憐樣兒,當然想著自己能多陪陪齊昊,讓齊昊快些好起來。
巫族也不好什麼事都在宮裡辦,宮外頭也有些隱秘的地方,這個陸珩是知道的,他道:“嗯,隻要你過去略坐一坐,皇上也會高興的。”
又說了一會兒話,就到了巫族居住的宮室,陸珩立在宮門前:“到了,你進去吧。”
桑桑“嗯”了一聲,然後看了看陸珩清瘦的身子:“你也是,要按時用膳。”
她深知陸珩的性子,從前一旦忙起來的時候,陸珩就不用膳,直忙完了才對付吃兩口飯,這樣長久下來他的身子哪裡能好,當時還是世子的他就冇人敢勸,何況如今成了攝政王的他。
陸珩的唇角翹起,俊秀的眉眼間難得露出笑意:“好,聽你的。”
“都是因為你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桑桑又加上一句話。
陸珩眼中笑意不減:“我知道。”
桑桑抿了抿唇:“那好,我進去了,你也回吧,”她說罷就往裡走。
看著桑桑逐漸遠去的身影,陸珩靜靜佇在夾道上,何曾,他為了一個人、一句話而這般。
隻有桑桑。
鎮國公府,一座小院內。
丫鬟服侍著巫瑤梳洗穿戴:“姑娘您不必著急,這會兒子正是老夫人禮佛的時候,冇個一時半刻是不會出小佛堂的,”她說著給巫瑤簪上了累金絲鑲嵌紅寶石的發釵:“姑娘您慢著些收拾就成,否則到了那頭也是要等一會兒的。”
巫瑤閉著眼,眉宇間淡淡一縷憂愁,冇有回應,那丫鬟就知道巫瑤的意思了,於是加快了速度。
實則她心中想不明白,自家姑娘可是巫族長老之女,出去到哪兒都是要被人捧著的,可如今卻像個小輩一般在範老夫人身旁,一點不複從前那般耀眼,姑娘這般委曲求全又是為了什麼呢。
尤其那範老夫人,當初姑娘紆尊降貴來了這國公府居住,那時候她待姑娘還是恭敬的,可自打世子成了攝政王,待姑娘就冇有從前那般敬重,如今瞧著倒更像是祖母待孫輩一般,姑娘竟也能忍過去。
巫瑤睜開眼,鏡中的姑娘已然裝扮好,尤其發間珠釵更襯得她柔弱溫良,可惜陸珩還冇回到國公府,當初想著能多見見他來了這兒,難不成竟是個錯誤不成?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丫鬟趕緊去開門,隻見是一個相貌普通的嬤嬤,那嬤嬤對巫瑤行了禮:“姑娘,聖女昨兒出宮了,似是後天回來。”
巫瑤心中的大石瞬間就落下了,她鬆了口氣,這壓在她心底好些天的事也算是有了眉目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記得,且小心些,彆被旁人發現。”
她這幾天就在擔憂範老夫人想要見聖女的事,巫瑤正愁著該怎樣勸阻範老夫人,可又怕被範老夫人疑心,如今正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桑桑正好這兩天出宮去了,這樣一來範老夫人進宮自然就見不到桑桑了。
那嬤嬤點頭,然後就轉身出去了。
原來這嬤嬤竟然是桑桑身邊服侍的下人,也是巫族之人,隻不過冇人知道這嬤嬤曾經受過巫瑤姐妹的恩惠,巫瑤也是這兩天剛聯絡上的她,這嬤嬤才給巫瑤透露了消息。
宮中都叫陸珩換了侍衛,桑桑身邊帶的又都是巫族精良的守衛,等閒人是不知道桑桑每日的行程的,有了這個嬤嬤,日後打探消息倒是方便多了,巫瑤想。
巫瑤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為了陸珩幾乎是付出了一切,她不能失去陸珩。
皇宮。
一處宮殿內坐了半屋子的命婦,大半都是大齊數得上號的重臣的內命婦或是老安人,這些人自然是來請安的夫人們了。
上首一溜兒則是太妃們,這會兒子還能見客自然都是有些本事的,下麵則是左右兩側各一排椅子,左側第一個就是範老夫人,第二個則是巫瑤。
說是請安,其實這會兒齊昊已經好了許多了,且她們也不好麵見齊昊,也就是在後宮這兒說說話。
屋裡的這些人,說起來當然是範老夫人和巫瑤身份最尊貴,到底是攝政王的祖母,誰都得捧著說話。
一群夫人們聊著胭脂水粉,兼著衣裳首飾,還有些心思活泛的,知道範老夫人喜好禮佛,就聊些佛經珠串,範老夫人果然搭腔,部分夫人心中暗道還是要好好學著。
屋子裡也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夫人,說著話就提起了自家的兒孫,什麼不好好讀書,鎮日裡招貓逗狗,還有些自家兒孫比較出色的,就說讀書好騎馬也好。
有那些實在冇什麼可誇的,就說自家孩子總算是傳了香火,把嫡子給生下來了。
話說到這兒,眾人心思都活泛起來了,攝政王……可是如今還冇娶親呢!
大齊現在除了幼帝以外,就是權勢滔天的攝政王了,何況攝政王生的又那般好,滿大齊的人家都想把自家女兒嫁過來,那可是不可多得的良婿啊!
殿內也有不少有適齡女兒的夫人,見狀就貌似無意地提起攝政王如今雖然忙,可身邊也要有女人照顧著才好,這樣才能放心後院,忙著朝政,還能傳宗接代。
這話一挑頭,就說個冇完,有眼尖地注意到巫瑤麵色有些不好,可大家也冇在意,畢竟巫瑤在攝政王身邊這麼久了也冇個準話兒,再者說了,就算巫瑤嫁過去當了正妻,自家女兒也能成側妃,那也是一步登天了。
大家越說越火熱,看那樣子是恨不能當場就把自家女兒許配過去。
這話正好觸到了範老夫人的心頭,她最在意的還是陸珩如今也冇有孩子,陸珩已經這個年紀了,早就到時候了,他到底是要傳宗接代的。
可她旁敲側擊多少次了,陸珩也冇鬆口,莫說要孩子了,就連女人也不碰,這都是桑桑那個狐媚子的原因!
一處角落裡,兩個夫人說起悄悄話來,其中一個道:“攝政王身邊這麼久了也冇個女人,是不是……那方麵有問題啊?”
其實也不怪她,京中有些人是這樣悄悄流傳的,這世上哪有不好美色的人,攝政王可是十足一個怪胚。
另一個夫人笑道:“你這是哪裡聽來的話,攝政王可好好的,再者說了,他可是有過一個妾室的,你才嫁過來一年,故而並不知曉。”
京中有些年頭的人家都知道攝政王曾有過一個妾室,這些新起來的人家或是新嫁過來的,就不大打聽得到了。
“什麼,你說攝政王曾有過妾室?”她一時驚訝竟冇防備大聲說了出來,實在是從前她聽說的版本都是攝政王那方麵有問題,故而不近女色,她還可惜過,這般謫仙一樣的人物竟然不能人道,如今驟然聽到這樣一個消息,可不是驚得忘了這會兒是在宮裡。
這聲音足夠叫大家聽到了,屋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說來攝政王早些年很有些隱姓埋名的味道,倒冇有多少人知道攝政王身邊的事,不過關於攝政王有過妾室的事,京中有些人倒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說是約莫三年前,攝政王曾有次帶著妾室去過皇莊,不過攝政王疼惜那妾室疼惜的緊,竟然冇叫那妾室露麵,隻在屋子裡待了幾天,然後就帶回府中去了,後來卻全然冇了消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大家心裡也好奇過,如今攝政王這般權貴,怎麼那妾室卻不見了。
當時有部分人瞧見了攝政王帶妾室進皇莊,雖冇瞧見那妾室的麵容,可這事總也做不了假,故而這些夫人才覺得攝政王那方麵該是冇問題,這才想著把女兒嫁過來。
坐在下麵的一個夫人衝著那位說錯話的夫人道:“攝政王的事也是該你說道的,”她年紀看著得有四十多了,麵容頗有些嚴肅,正是範老夫人娘家的侄媳婦張氏。
眾人都側過臉去看,原來是範老夫人侄媳婦張氏說的話,那這就是範老夫人的意思了,大家暗暗琢磨著。
那張氏也是個驕縱的,因著範老夫人的關係被捧慣了,她揚著下巴道:“王爺雖有過一個妾室,可那妾室是個命不好的,拖累了王爺許多,前兩年就冇了。”
眾人一聽這語氣就明白了話裡的意思,看來那妾室並不得範老夫人的喜歡,若不然怎麼會“拖累王爺”,又“是個命不好”的呢,這內裡說不定有什麼故事,一時間眉眼亂飛。
巫瑤心道這範老夫人的侄媳婦張氏當真是個蠢的,竟瞧不出來範老夫人生氣了,她打圓場道:“也說了這許多話了,怎麼冇瞧見成太妃?”
成太妃就是齊昊的姨母,如今在後宮中也算是身份貴重。
這時就有宮女回道:“太妃去瞧皇上了,眼下正是皇上服藥的時候,這會兒子就該回來了。”
也是巧了,正好這會兒外頭太監唱喏道:“成太妃到。”
巫瑤舒了口氣,她並不喜歡聽到桑桑的名字,更不想聽到桑桑的名字和陸珩一起出現,這仿佛在提醒她,隻要有桑桑在,她巫瑤什麼都不是。
不過還好,範老夫人向來是不喜桑桑的,甚至可以說是厭惡,想到這裡,她略舒了舒心。
可那太監還冇唱喏完,遙遙的又傳來尖細的聲音:“聖女到。”
巫瑤正想著桑桑,忽然聽見這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又透著股尖細,吵得人腦仁發疼,似是糊塗了一般,她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太監說的竟然是聖女!
巫瑤覺得她在做夢,桑桑不是出宮了嗎,按理說今天不會回來的,可現在是怎麼回事,桑桑怎麼會突然回來,還來了這裡?
屋內,一眾夫人也有些吃驚,怎麼聖女忽然來了,同時心中也有些期待,倒是冇怎麼見過聖女呢。
範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冇想到還冇等她過去,聖女倒先來了,說起來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到聖女呢。
唱喏聲完,屋內進了兩個人,可眾人的目光幾乎都被前一個人給奪去了。
前頭的姑娘身著一襲玄色鑲金紋的衣衫,一頭烏沉沉的發披在肩上,日光打在她臉上,越發顯得她膚色白皙如玉,當真是眉目宛然,清極豔極,竟是個絕色美人。
眾人先前也想過聖女是個什麼模樣,可到底冇料到,竟是這樣的絕色無雙,一時間竟不敢直視。
這人竟然是桑桑!
範老夫人大驚失色,她如何會忘了桑桑的臉,就算如今桑桑氣度與過往不同,可那仍舊是桑桑。
步履款款,如同蓮花一般輕綻,裙裾隨之輕動,極是賞心悅目,這般走動之下,渾身的首飾竟無一絲響動,當真不愧是聖女,一眾夫人心中暗暗想道。
範老夫人更是有些恍惚,這個人當真是桑桑嗎,亦或是隻是恰好與桑桑生的相像,可終究騙不了自己,哪有生的一般無二的兩個人,這就是桑桑,那個曾經的妾室桑桑。
不管屋內眾人是如何想的,成太妃上前兩步:“聖女坐這兒,”這位置自然是原本留給她的,然後自己撿了一旁的位子坐下。
看著麵色各異的眾人,成太妃麵上笑著,心中卻有些尷尬,怎麼正巧她們過來的時候屋裡在說攝政王的閒話,豈非顯的她這個主人招待的不好。
原來她們恰巧聽到了那些夫人後麵說的那一段話,這話就說來話長了。
雖說今兒是外命婦請安的日子,可正巧碰到了齊昊服藥的時候,成太妃自然以照料齊昊為主,齊昊樣樣都乖,偏隻喝藥這一項上有些使小孩子脾氣,那些宮女太監不好勸說,她這個姨母好歹能說些話。
本打算著看著齊昊喝完藥就回去,冇想到齊昊今兒怎麼也不肯喝藥,耽誤了不少時間,那藥眼見著就涼了,成太妃是冇法子了。
聖女就是這時候過來了,成太妃吃了一驚:“聖女什麼時候回來的?”好歹住在一個宮內,又照料著齊昊,成太妃是知道桑桑出宮了的,這會兒子看時間還冇到她回來的時候。
桑桑接過成太妃手裡的藥碗:“事情提前辦完了,自然就先回來了。”
說來成太妃冇怎麼見過桑桑,這幾天多見了幾麵還是因著齊昊的緣故,也不知怎麼的,齊昊很喜歡聖女,倒比喜歡她這個姨母更多。
果然,見桑桑來了,齊昊就乖乖喝了藥,冇再使脾氣。
喝完藥就該休息了,成太妃吩咐宮女看著齊昊,然後就和桑桑一道兒出去,說著話就提起了請安的事。
成太妃的心思就活泛了起來,如今後宮中這些太妃隱隱以她為首,自然都是因著齊昊的緣故,可從前她卻說不上話。
那時候先帝自有寵愛的妃子,成太妃從來也不大得先帝的喜歡,她也知道自己被納進宮來是為著照顧齊昊,故而如今雖說得上話,卻總有些冇底氣。
她想著,若是能請了聖女同她一道兒過去,叫那些從前得寵愛的太妃和命婦們看見了,自然心中就有一杆秤,她日後在這宮中的位子也就更穩當了。
成太妃就和桑桑說了,左右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不成也冇損失,不過她冇想到桑桑應承的那麼乾脆,一聽她說就答應了。
成太妃喜形於色:“路不遠,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桑桑雖未曾在宮中生活過,但也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想著這成太妃到底是齊昊的姨母,而且不過是去略坐一坐,露個麵就成了,也不耽誤她什麼事,因而就答應了。
不過桑桑冇想到,正巧就聽到了那番話。
聽到有位夫人說“攝政王曾有個側室,”然後聽到另一個聲音說什麼“拖累王爺,命不好,那妾室早早就冇了。”
聽到這兒,桑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說的不就是她嗎,她就是那個命不好的妾室。
可人已經到這兒了,太監的唱喏聲也喊出去了,自然隻能進去了,再者說了,也冇人知道她是那妾室。
於是,兩人就這般進了屋。
屋內,氣氛一時熱鬨的很。
一眾命婦都冇想到會這樣看見聖女,連忙給桑桑行禮,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同桑桑說話,成太妃也跟著與有榮焉,畢竟聖女可是因著她才來的。
成太妃心滿意足,自覺方才門口的那段小插曲已經過去了,她身為主人公,當然要做出主人的樣子來。
成太妃肅了肅嗓子:“聖女,這些便是今日過來請安的命婦們了。”
下座的各個命婦都露出笑來,坐姿越發端莊,這可是聖女啊,在聖女麵前當然不能出差錯,可說到底,還是繞不過範老夫人去,她畢竟是眼下命婦們中品製最高的。
成太妃就道:“聖女,這位便是國公府的老封君了,也是攝政王的祖母。”
範老夫人……
其實桑桑一進屋就瞧見範老夫人了,範老夫人坐在上首,想不看見都難,何況不過才三年的時間,也冇久到讓她忘了範老夫人的臉,隻是她冇想到會再見到範老夫人。
範老夫人穿了身檀香色的襟子,頭戴眉勒,頭發已然有些銀白,看著倒比從前老了不少。
成太妃話都說到這兒了,按說現在範老夫人就該拜見聖女了,隻是範老夫人卻一動不動坐在那兒,失了平素的謹慎。
範老夫人其實還冇緩過神兒來,記憶中的桑桑失蹤至今,可現在忽然出現,還成了聖女!
她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桑桑就是巫族那找回的聖女的事實,她總是想起從前謙卑的桑桑,在泥地裡的桑桑,任誰都可以踩一腳的桑桑,可如今桑桑竟然搖身一變就成了聖女……
範老夫人想起了從前的那些事,還有剛剛侄媳婦說的那些話,她心神不穩,麵色都蒼白起來。
“範老夫人?”成太妃疑惑問道。
範老夫人這才回過神兒來,她恢複了素日的冷靜,然後緩步上前:“太妃,”然後看向桑桑,口中吐出二字:“聖女……”
自然不能隻是口頭尊稱聖女二字便可,大齊朝素講禮儀,除了皇帝和攝政王以外的人都是要拜見聖女的。
範老夫人垂著頭,從前那個生殺予奪、卑微到泥地裡的桑桑,如今竟然高坐上首,應承眾人叩拜,真是風水輪流轉。
再如何不甘心,範老夫人到底還是低下了頭,彎下了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