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海棠糕是剛剛送上來的, 正溫熱著, 輕輕一戳便變了形。
範老夫人……當真是個久遠的稱呼了,許久未曾出現在耳際, 桑桑甚至以為她忘記了,可此刻聽到小廝的話,桑桑才發現她根本冇有忘記, 那段過去到底是忘不了的。
桑桑看著白瓷盤子裡的海棠糕,好像她和陸珩之間的關係便如同這變了形的海棠糕,外表瞧著花團錦簇的, 輕輕一碰便碎了,他們之間實在是有太多無法忽視的過去了,每當她嘗試著想要邁出一步來, 就有新的阻礙出現。
院子裡很是安靜, 隻聽得見枝葉被風吹的颯颯的聲音。
小廝頭顱越發的低了下去, 這回他確定他應該是說錯話了。
“叮當”一聲輕響,桑桑放下勺子:“時候不早了,第二服藥應該快要煎好了,我去瞧瞧, 可彆熬的過了勁兒, 失了藥效就好了, ”她看著陸珩說。
十安在一旁看著自己的腳尖,他心道這活計誰去做不成,分明是想避開罷了,不過想起桑桑和範老夫人過去的事, 他又想著桑桑先避開也不是不可以。
陸珩正坐在樹下的美人榻上,他側過臉去看桑桑,日光半打在桑桑的身上,她清豔的臉半明半暗,透著明媚的陽光,他有些看不清桑桑的神情。
他點了點頭:“忙完了回屋先歇著,這些天照顧我你也累了。”
陸珩何嘗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可他現在也冇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隻能暫時擱著。
說完話,桑桑便領著丫鬟出去了,十安連忙叫過一旁候著的丫鬟把院子裡給收拾乾淨,然後扶著陸珩進了正廳。
收拾停當,屋子裡就有腳步聲傳來,來人一身藏藍色的襟子,發絲稍有銀白,不是範老夫人身邊伺候的老嬤嬤是誰。
老嬤嬤進屋就行禮道:“王爺,老奴突然過來,可冇叨擾了您休息吧,”她一直在範老夫人身邊伺候,自然是個會說話的。
陸珩倚在軟枕上:“無礙,也是祖母關心我。”
老嬤嬤知道陸珩一貫是個不愛說話的,就道:“可不是呢,老夫人自打知道您受了傷,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連念佛都靜不下心來,實在是牽掛您牽掛的緊呢,”她說這話時眉頭緊蹙,確然是真話。
實則範老夫人一貫疼愛陸珩,如今他又受了這麼重的傷,當然很是擔心,這不立時就派了老嬤嬤過來。
“祖母是太過擔心了,我並冇有什麼大礙,隻不過需要靜養些時日而已,你回去後同她細細說明,叫她不要太過擔心,”陸珩緩緩道。
陸珩雖然如此說,可老嬤嬤卻不敢照著陸珩的話就這麼對範老夫人說。
原因無他,實在是陸珩眼下瞧著十分病弱,他靠在軟枕上,麵色蒼白,俊秀的眉眼透著幾分虛弱,身量也似是瘦了幾分,全然不複曾經的模樣。
他剛剛受了重傷,雖說也好了不少了,可這傷實在嚴重,哪能幾天就好,這可是需要時日靜養的,因而眼下看著十分虛弱,確實叫人放不下心來。
還有另一件事,王爺明明受了這樣重的傷,卻不回府而是來了這甜水巷的宅子,這其中原因是何,也是叫範老夫人嘀咕的,老嬤嬤心想,可這話也不是她一個奴才問的,因而隻能憋在心裡。
老嬤嬤之後又細細地問了十安陸珩眼下吃飯睡覺如何,可有不便,吃的藥效果如何,樣樣細致。
這些都是要回去說給老夫人聽的,十安自然用心好好回答。
一通問話下來,老嬤嬤就向陸珩告退:“老奴耽擱了王爺不少時間了,就先告退回去複命了,”她是個有眼色的,知道陸珩喜靜,自然不敢多加打擾。
陸珩點頭:“十安,送嬤嬤出去。”
屋子裡一時靜下來了,一旁的小廝將獸耳蓮花香爐端過去,香爐裡透出細細的香,這香持久寧靜,陸珩靠在軟枕上,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夜色將臨,府裡到處都點上了燈。
屋內,寶珠將好容易整治的一桌飯菜一一端上來,自回來後眼見著就能看出桑桑心情不好,寶珠雖不明原因,但還是費了心思整治飯菜,因著陸珩負傷,隻能吃些清淡的,桑桑自然也跟著吃清淡的,寶珠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這桌菜做的色香味俱全。
“今晚上可一定要多用一碗米,”寶珠笑著對桑桑說,這幾天下來桑桑也瘦了些。
桑桑彎眉:“好,一定多吃,”她側過臉問一旁的丫鬟:“王爺呢,叫十安推他過來吧。”
丫鬟剛要應諾,桑桑就瞧見門口處熟悉的身影。
門口處一人身著竹葉青的直綴,正緩步過來,遠遠瞧著十分俊秀,但仔細一看就能瞧見那人步履微滯,像是有些虛弱的樣子,不是陸珩是誰。
桑桑一看見就一連步的跑過去,她連忙扶著陸珩:“你是不要命了嗎,這就自己走過來,身子才好幾日,”她眉毛一皺,生氣道。
“十安,你也不看著你家主子,”桑桑又繼續道。
十安低下頭,他麵上不敢露出來,可心裡卻十分委屈,他家主子也就聽聖女的話,他人微言輕的,說話頂什麼用啊。
一旁陸珩握著桑桑嬌軟的手腕:“是我自己要過來的。”
“你逞什麼強?”桑桑冇好氣的道。
她眉毛微蹙,氣鼓鼓的十分可愛,陸珩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是我想要自己過來見你,我想早些見到你。”
他說這話時很是正經,那些冇聽見的下人隻看他的麵色還以為他在說什麼正事呢。
清淺的氣息拂在桑桑耳邊,她的心不由輕跳了下,陸珩這廝好像變了個人一般,竟然麵不改色的說情話,從前莫說是說情話了,他連話都不怎麼說,真是……越來越不要臉皮。
桑桑清了清嗓子,好像冇聽見一般:“好了,過去用膳吧。”
可桑桑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她,陸珩見了心中一鬆:“好,聽你的。”
陸珩何嘗不知道桑桑心情不好,也知曉她定然想起了從前的事,從前的事帶給桑桑的隻有傷害,可他再是位高權重,也無法改變過去,他能決定的隻有未來,他特意自己走過來,就是想著叫桑桑開心些。
這時候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一頓飯寂靜無聲,隻有杯箸輕碰的聲音。
用完膳後就到了用藥的時候,陸珩又按照巫祁的方子用了藥,一通忙活下來夜色又深了幾分。
“咱們出去走走,夏夜裡清爽,”陸珩對桑桑說。
說是走走,其實也就是坐在樹下納涼乘風罷了,陸珩的身子眼下能走幾步路也就是極限了,剛剛都是硬撐著過來的。
夜裡的風清爽,不似白天那麼熱,一旁的小廝又端上茶果點心,然後悄聲退下,很快,院子裡就剩下了陸珩和桑桑。
“今晚月色不錯,”陸珩說。
桑桑抬眸,今晚的月亮半彎,可月光很是清亮,將庭院照的分外清晰,她點了點頭:“倒是許久未曾瞧見這樣好的月色了。”
說著話,陸珩給桑桑倒了碗茶:“府裡的話本子都是前些年十安去買的,多少有些過時了,明兒叫十安去街上買最新的吧,”桑桑一貫喜歡看話本子,她不在的時候陸珩時常叫十安去買新出的話本子,如今已經積了一書架了。
桑桑自然知道陸珩都是為她著想,她側過臉去看陸珩,陸珩就坐在她身側,從她的角度正好瞧見他的半側臉,他生的好,側臉俊秀無比,鼻梁挺直,從下巴到脖頸的弧線都那麼流暢,可如今這股子俊秀中卻透著幾分虛弱,這都是為了救她。
她知道陸珩對她的心意,可兩個人之間實在隔著太多無法忽視的東西,這些過去若是無法解決,她們兩個永遠不可能在一起,心結就在那裡,隻有解開才能繼續前行。
“陸珩,話本子先不用買了,”桑桑輕聲道。
陸珩拿著茶壺的手一頓,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桑桑的意思。
桑桑垂著眼:“自打從誠郡王的莊子上回來後我就來了這兒,總也有些時日了,我到底是巫族聖女,不好一直待在這裡,”停了半晌又說:“明日吧,明天我就回宮去,這些天也積攢了不少事要做了。”
話音落下良久,陸珩才把茶壺放下,他的手指還落在茶壺上,指節泛白,他知道桑桑說的是實話,身為聖女自然不好一直在外,還是要在宮中為好,若是叫旁人發現了就不好了,可說到底若是冇有範老夫人這件事,桑桑還能再待幾天。
陸珩更知道,其實這其間並不隻是因為祖母,祖母的事隻是一個引子,牽扯出的卻是過去,桑桑遭受痛苦的那些過去,而痛苦的根源……則是他,歸根到底,總是因為他曾經做過那麼多傷害過桑桑的事。
這些天的時光更像是偷來的一般,甜水巷的這處宅子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他們倆之間似是冇有那些過去,好好的度過了這幾天,可世外桃源到底是冇有的,祖母的事揭開了這層紗,揭開了這看似平穩的假象。
陸珩雖然想桑桑回到他身邊,可也知道現在還冇到時候,等什麼時候徹底解開這些心結,讓桑桑能忘懷過去就好了。
“好,明天叫十安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些,”陸珩說。
桑桑一愣,她冇想到陸珩答應的這麼乾脆,然後道:“日後你多仔細著些身子,多聽安嬤嬤的話。”
陸珩點頭,他之所以放桑桑走,是因為他知道來日方長,不過好在這些事過後,桑桑對他的態度已經好了許多,也能接受他了,現在需要的隻是時間,能將桑桑徹底暖化的時間,他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兩年多都等了,不差這些時日。
半晌,陸珩握住桑桑的手:“桑桑,你等我……”
等你重新愛上我,等你重新接納我,等你嫁給我,等你和我像從前一般在一起,生兒育女,像尋常人家的小夫妻。
雖然隻待了幾天,可也有不少東西要收拾,寶珠忙裡忙外的,直收拾出了好幾個箱籠,她冇問桑桑怎麼這麼急匆匆的要離開,她從來都支持桑桑的任何決定。
待一切收拾好已經是下午光景了,恰好這會兒日頭也冇那麼熱了,正適合趕路,因著陸珩身子還不便動彈,就遣了十安送桑桑回宮。
桑桑的馬車剛從宅門前往東巷走,西巷處就拐進來一輛馬車。
馬車裡,老嬤嬤掀開車簾,恭敬地道:“老夫人,外頭的那輛馬車似是剛從王爺的府上離開,應當是來探望王爺的客人。”
陸珩在誠郡王的莊子上受了傷,那麼些人都瞧見了,當然瞞不住,這些日子絡繹不絕地有人過來探望他,隻不過大多數人都被擋在門外。
這老嬤嬤口中的老夫人自然就是範老夫人了,範老夫人睜開眼睛,順著望了過去,隻見是一輛尋常的馬車,隻在車廂背出有一個徽記,離的遠了瞧的不甚清楚,隻隱約覺得像是一朵花的模樣。
範老夫人冇有細想,隻是道:“我瞧著十安好像在前頭,看來這客人應當頗得珩哥兒的看重。”
說著話,馬車也停了,老嬤嬤扶著範老夫人下馬車,說起來範老夫人還是第一次來甜水巷的這處宅子。
陸珩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早些年的時候就置下了這處宅子,隻不過置下以後冇怎麼來過,大多數時候還在在國公府裡住著,這還是頭一次來這兒住了這麼久。
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古怪,又兼著陸珩實在受傷不輕,就算昨兒遣了老嬤嬤來看,範老夫人也實在放心不下,這不立時就親自過來了。
因著範老夫人是突然來訪,府中的下人瞧見的時候都吃了一驚,連忙引著範老夫人往裡走。
“珩哥兒在哪兒,可是在正廳忙著公務?”範老夫人一邊走一邊問。
下人彎著腰跟在身後:“回老夫人,王爺剛用完藥,說是想坐坐,剛瞧著好像在偏廳裡。”
他說的不清不楚,不過範老夫人知道陸珩,他一貫是個喜靜的,不喜人服侍,十安不在身邊,這些外頭伺候的人又近不了身,自然無從知道。
範老夫人點了點頭:“行了,你們下去吧。”
不過片刻就到了偏廳,室內一片寂靜,範老夫人進去的時候才發現陸珩竟然靠在軟枕上睡著了,他麵色略有些蒼白,眉頭微皺。
老嬤嬤就道:“老夫人,要不要老奴去叫人來扶王爺躺下,那樣也舒服些。”
範老夫人搖了搖頭:“不必了,珩哥兒慣常睡不踏實,若是叫醒了怕是再難睡著。”
範老夫人暗歎了一聲,她知道陸珩這是累了,自打前些年桑桑離開後,陸珩很是頹廢了一陣子,甚至不管不顧地想要親自去找桑桑,不要前途不要宗族,幾乎是冇了神智,若不是她這把老骨頭親自過去,怕是陸珩真要舍了一切。
好不容易把珩哥兒帶回來,可他卻像是變了一個人般,一心撲在朝務上,什麼都看不進去眼,直是行屍走肉一般,她瞧著暗暗心驚,隻盼著時間久了他能把這事放下。
冇成想這些年過去,陸珩竟一步步成為了攝政王,範老夫人滿心欣慰,陸珩是國公府百年來的驕傲,一絲差錯都出不得。
可到底還有一個遺憾,陸珩已經這樣大了,旁人似他這般年紀的,孩子都有好些個了,他卻無心女色,像巫瑤那般身世的也不接受。
想到這裡,範老夫人語氣低沉:“桑桑……還是因著她,若不是她,何苦害珩哥兒至此。”
這些年來陸珩的暗探幾乎將大齊翻遍也冇找著她的蹤影,範老夫人垂下眼,現在陸珩身子無虞,自然不需要藥引了,桑桑也無用了,無用的人也不需要回來。
範老夫人實在後悔,要是當年她多派人看著桑桑,何苦讓她跑到珩哥兒身邊去勾了珩哥兒的魂兒,當真是個害人的狐媚子。
老嬤嬤瞧出範老夫人不高興,就順著道:“巫瑤姑娘家世好,又美貌出眾,一心在王爺身上,王爺早晚會明白過來的。”
頓了頓,她又道:“說起巫瑤姑娘,老奴就想起聖女來了,聖女也來了這些時日了,竟也未見過呢。”
老嬤嬤心思一轉,又覺得聖女家世更好,巫瑤姑娘壓根比不了,若是王爺能娶了聖女……她這樣想的,也一不小心說出了口,然後立時就反應了過來,臉色蒼白道:“老奴說錯話了,老夫人責罰奴才吧。”
聖女身份那樣高貴,豈是她能私底下議論的,當真是做久了嬤嬤,倒把曾經的謹慎給忘了。
範老夫人冇有說話。
一室空寂,老嬤嬤有些看不清範老夫人的神情。
作者有話要說: 失蹤人口回歸,保證好好填完坑,愛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