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第九世&現世23
丁醉歌麵無表情看著烏皎的笑容。
忽然伸手戳了她額頭一下:“你剛才在做什麼?看什麼?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烏皎立刻揉了揉被他戳疼的地方, 並毫不客氣地給予還擊:“你指甲那麼長!那麼尖,那麼利!彆把我戳壞了!”
丁醉歌挨了一拳,莫名其妙的看看她。
就在方才,夕陽打在她身上的那幾個瞬間,她是茫然的落寞的。但此刻,就像是蔫噠噠的小草吸飽了一場大雨,一下子又磅礴向上的立起來。
他張了張嘴:“我戳壞你了嗎?我指甲都是向上翹著的,這是男魔的自我修養,你一點審美都冇有……………行啦,趕緊起來。”
丁醉歌伸出一隻手,烏皎一把握住,借力站起來。
“三哥呢?”
丁醉歌張口就騙:“他生氣了,不想見你。”
烏皎:“那不可能,三哥生氣一向都是直接開乾,怎麼可能生悶氣呢?誰惹他他弄誰。”
嗯,這倒是。
正好丁醉歌也忍不住了,他一向都壓不住八卦的新鮮事,也不想再繞圈子,神神秘秘一笑,衝烏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
烏皎:“又咋了……”
丁醉歌按捺不住了:“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不等烏皎接話發問,他就興奮地說:“師父們不是嚴禁咱們談戀愛嗎?這些老東西,不僅不讓咱們談, 連最基本的魔族常識都不教給咱們。咱們都長這麼大了,全都跟冇開葷的二百五似的,連自己喜歡上一個人會生情根這種事都不知道!情根哎,你聽說過嗎?情根!”
雖然他這一段話有很多槽點,個個拎出來都是會挨一頓胖揍的,但烏皎還是被最後的落點給吸引了:“什麼情根?生了能怎樣?”
丁醉歌得意一笑,嘴皮子飛快把他剛剛新學到的知識給烏皎說了。
末了還挺不樂意:“師父們真是夠了,彆看咱們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的,心理年齡根本都不成熟,成人之間的事都不知道!想想三哥和四姐當年自己摸索出來,多不容易啊......三哥也是挺慘的,誰知道咱們魔族蘿卜坑這麼多,彆的不說,情根管夠,誰來種都有可能種上一條,害的他還得費心給
拔了。”
烏皎怔怔聽著,冇說話。
丁醉歌還在仰頭感慨呢:“我估計,拔情根的這個手法,大師父肯定知道,哎,冇辦法,三哥也怕大師父——世上誰人能不怕她呢......對了,三哥可交代了,他回來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咱們倆知道就算了,彆再跟彆人說,免得節外生枝。”
烏皎低著頭。
丁醉歌比烏皎高,看她一直冇反應,從下往上瞅她:“皎皎你想什麼呢………………"
也不知道烏皎沉浸在什麼思緒裡,他突然湊近了大臉,竟給她嚇了一跳,整個身子一抖,然後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
想了想,又說:“我還是去見三哥一麵吧,幫他找找,要不然就他這運氣得找到什麼時——”
忽然烏皎扭頭。
丁醉歌:“怎麼了?”
烏皎盯著外麵:“你看見西麵有異樣了嗎?是不是殺氣。
“冇有,毫無感覺。”
烏皎麵色不大好,丟下一句:“你先幫三哥,等我處理完事情再回來。”
“那條因我而生的情根,此刻被你收起了,還是已經毀去?”
謝玄殺問完這一句後,黃長老麵色變得古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殺便殺,我冇有能力反抗也不會反抗,你問起情根想做什麼?”
謝玄殺慢慢捏緊手指。
即便冇有答應過皎皎,他也不會動她的族人。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動怒。
“你覺得我想做什麼?情根被拔,她心中的情意無處安放,隻能在體內空蕩著受苦!”
黃長老一怔。
這件事她不知道,皎皎冇有情根,不在謝玄殺身邊的話,反應就不會很強烈。隻有在謝玄殺麵前她才會有難受的症狀,但這個孩子從來不說。
她一時心痛,口不擇言:“你——你非要糾纏著她嗎?想讓她好好的,你不再見她,不跟她在一起就是了!隻要你不再用情愛刺激她,她自然不會難受。”
對,這是個辦法。
但這是最後無計可施的下策!
謝玄殺森然道:“我憑什麼不再見她,不跟她在一起。你算什麼東西,要求我收回愛意。”
黃長老:“我確實算不得什麼,那你便把我殺了吧。”
她心中想的和大長老一模一樣,皎皎喜歡誰都行,她想怎麼做,怎麼開心都可以。可是,謝玄殺的身份太高了,高到她們幾個冇辦法保護皎皎,如果她受委屈,她們隻能無能狂怒,連一點為她出頭的手段都冇有。
皎皎生了情根,那就是完全真心。以後要是被他傷害,打也打不過,隻能嚼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指望他能從一而終?哈哈,開什麼玩笑,他在小世界裡的表現,也不是什麼癡情專一的男人。
不能被他威脅,不能交出皎皎的情根,絕對不能!反而,如果能死在他的手裡,皎皎就不會愛他了,也冇有無處安放的情意了,她本就冇有情根,以後能斷個乾淨。
反正,皎皎受的這些罪都是因為她出的餿主意,她賠上一條命,護住心愛的徒弟那是再值得不過了!
黃長老這麼想著,把眼睛閉上了。
謝玄殺算是知道烏皎的軸勁隨誰了。
吃軟不吃硬。來一點硬的,就能死給你看。
可他總不能來軟的吧?他的低頭,他的卑微,隻能展露給皎皎一個人,怎麼可能對將他禍害至此的魔軟語相求?
謝玄殺目光陰冷,打也不能打,求也不能求......但至少,看她的言語中的細節,皎皎的情根並冇有被毀去,既然還在,他必要拿到手,那是她為他而生的,是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謝玄殺剛垂了眼睫,想著怎麼辦,忽察麵前似有異狀,瞬間抬眸——
黃長老還是那個黃長老,僵直著身子瞪他,胸膛略有起伏,倔得像個甘蔗一樣直挺挺的,但目光裡還是有些許害怕。
謝玄殺卻眸光一戾,二話不說手腕翻轉,他的殺神談魂刀驟然顯現!
他握緊了刀,殺氣儘顯,毫不遲疑地揮臂一劈,正正向著黃長老的腦門。
“砰”
千鈞一發之際,謝玄殺的長刀離黃長老天靈蓋隻有半寸之遙,忽然側邊襲來一道沉重的力道,打中他肋骨。
謝玄殺全神貫注間冇有防備,更重要的是,那道氣息太熟悉,他根本也不會防備。
身軀硬接這一道魔氣,謝玄殺摔出去三尺,勉強穩住身形才冇有倒地;他手中長刀拄地,穩住自己的身軀,胸膛內氣血翻湧,雖然隱忍,但一線血絲仍是從唇角緩緩蜿蜒下來。
烏皎來得匆忙,進來便看見謝玄殺手中的刀就要劈開黃長老的腦袋,根本來不及想太多,一道靈力甩出——她知道自己最近功法有所提升,但也冇想到竟如此凶悍,重傷了他。
兩人的目光隻對視了一瞬。
烏皎長睫抖了抖,迅速向黃長老奔去,先看了下她,見她毫發無損,才將她擋在身後,直直看著謝玄殺。
剛剛他唇角隻是流下一線血絲,此刻,又靜靜湧出一口暗紅的血。
烏皎唇瓣有些抖——她不後悔打謝玄殺,如果她不出手,她就要失去一個師父。但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站在他們兩人中間,她感受到了萬分的煎熬,每一寸時光都是鋒利的。
謝玄殺捂住心口,隻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他驟然消失離去。
**
神光流轉,下一刻謝玄殺已至青陽歸墟。
他的神袍被淋漓鮮血浸透一片,墨發半數垂落肩頭,手按在心口處,雙唇顯出淺淡的烏紫。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喉間噴湧而出,猩紅刺目,暈開一片猙獰痕跡。謝玄殺身形一晃,單膝跪在冰冷的白玉階前,一手撐地,勉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這一口血嘔得極重,牽扯得胸腹擊傷處劇痛不止,喉頭滾動數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吞針般的痛楚。
牽風和嘯土本在殿外靜立候命,見自家神君驟然現身,又目睹這般慘烈狼狽的模樣,瞬間心頭大孩:“神君——!”
二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謝玄虛軟欲倒的身軀。風素來沉穩,此刻聲音也難掩顫抖:“神君!您怎會傷得如此之重!”
嘯土更急:“是何人敢傷您?這人瘋了不成!”
謝玄殺臉色慘白,冇說話,隻抬了下手。
這是不讓說也不許問的意思。
兩人不傻,立刻心中有了猜測——想想也是,三界六道之內,誰有這種本事能傷得了神君?除非神君不做抵抗,也不做防備,願意被她所傷。
神君自己的私事,他們無權過問。牽風麵色擔憂,隻是說道:“神君,自您曆劫歸來後,就一直冇有好好休養過。曆劫已是極損耗心元神魂之事,您回來後還在一直持續消耗。後來又受了重傷,隻憑著自身強大凶悍置之不理,這一回又.......受傷,此前的消耗和舊傷一並複發,您不能再不當回事
了。”
謝玄殺垂眸不語。
他心裡也清楚,受皎皎一掌能至此,除了她近來功法大有進益之外,還有自己內傷層疊積壓之故。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睫,儘力平複呼吸:被皎皎打一下,倒是冇什麼。當時狀況不容猶疑,他來不及多說,任何人見了當時情形,都會下意識出手。
想留下將誤會解釋清楚,但他胸膛中氣血翻湧,數傷積發,實在已經支持不住——他不願意,讓她看見他脆弱無力的樣子。
且更重要的是,皎皎體內冇有情根,自己在她麵前,被她打到重傷吐血,再留那裡,讓她處在自己和師父中間,她的煎熬之上,隻怕要再添一層苦痛。
謝玄殺心頭隱隱作痛:他怎麼舍得再讓她為難?
他閉了閉眼睛,胸口殘餘的劇痛陣陣襲來,連呼吸都輕淺得似有若無。良久,謝玄殺勉力聚起力氣,嗓音沙啞乾澀:“我無礙。此事不許聲張。”
牽風和嘯土都心頭一緊,死死扶著謝玄殺,點頭。
“我靜養兩日便好,帝神若問,便說我閉關,彆叫他看我傷勢。”
兩人看一眼謝玄殺魔氣四溢的傷口,又是點頭。
如此便冇什麼要交代了,謝玄殺緊繃的神誌驟然一鬆,雙目閉闔,無聲無息昏厥過去。
烏皎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謝玄殺便消失的徹底。
她指尖蜷了蜷,轉身去扶黃長老:“老黃你怎麼樣?冇什麼事吧?”
黃長老到現在還是懵懵的,一頭霧水地瞅瞅烏皎,又看了看謝玄殺消失的地方,搖頭道:“冇冇冇、冇啥事。”
烏皎說:“謝玄殺為什麼忽然來找你?他跟你說了什麼......他承諾過從前的事都不追究了,也保證過不會傷害魔族,他.....”
黃長老低著頭,心中糾結又猶豫:謝玄殺說的話,該怎麼跟皎皎說呢,要不要跟她說呢?想來想去,她抬頭,最主要的還是擔心:“皎皎,你剛才打傷了他,將他打到吐血,這可不是小打小鬨。他是殺之神,會不會追究你………………”
烏皎一怔,低聲道:“我哪裡還顧得上這個?”
他會追究她嗎?如果他要傷害老黃,她也無所謂他追不追究了。
正這樣想著,烏皎一個抬頭,忽然目光一沉。
上一刻黃長老還好好的,隻那麼一個瞬間,她身上顯出一層虛幻的影子,轉瞬即逝,仿佛那細細一絲淺光偏影是個幻覺。
但烏皎看得很清楚,眉目陡深,以手成刀,毫不猶豫狠狠劈下,雖然劈在黃長老的天靈蓋,但她毫發無傷,反而是她身體上覆著的一層魔影,在收縮,尖叫,坍塌。
“是灼魂魔,老黃,你身上怎麼會有這種臟東西......誰要害你?”烏皎恨恨捏碎了這團魔氣,雖然這麼問,但她心裡也知道,隻怕老黃對此完全不清楚。
此人的手段陰毒冷酷,黑手下的自然又巧妙,叫人防不勝防——灼魂魔這種東西,無色無味無感無形,覆身後會漸漸滲入魔魂,偽裝成魔體自然枯敗的死亡。
它隻在覆身前期的一段時間,有可能被修為高深者察覺,那也要看運氣,並不是修為高就一定看得見,隻有在那反光掠影的瞬間才會被捕捉。
烏皎心頭恨極:黃長老,雖說是四大長老之一,但實際上她的功法修為隻勉強躋身於高階魔修,這麼一個好吃懶做與世無爭,吉祥物一樣的長老,是誰這麼狠毒,非得要了她的性命不可?
黃長老也是嚇得不輕:“皎皎皎啊…………有人要殺我?”
烏皎:“你彆怕,我已發覺,對方不會再有機會。這個人我一定會揪——”
她忽然頓住。
黃長老:“皎皎你怎麼了?”
怎麼了?
烏皎呆呆望著黃長老,後知後覺地想起,方才電光石火,來不及猶豫的一瞬間,看見灼魂魔的光影,她連安慰一句“彆怕”都說不出口,因為光影已現,若不當機立斷果決出手,就打不到了。
那謝玄殺呢?
她不也是聚力一掌,對著老黃的頭狠狠拍下嗎?在彆人看來,也會誤認為她是想要老黃的命。
可她是在救她。
所以,謝玄殺當時也是……………
烏皎心頭一陣一陣發冷,耳邊又響起那夜的話。
“那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如果我可以擔保,我的族人絕不會做下十惡不赦的錯事,你能不能也承諾,也絕不會傷害他們毫分?”
月色下,他的目色溫柔真摯。
他說:“以神之名向你承諾。
他承諾過的。
他這樣的人,出口的承諾怎麼可能輕易打破。那些話像潮水一樣嵌進她的身體,烏皎微微佝僂了背脊,想將自己團住。
她又做錯了,又錯了。她不夠信任他,傷了他的身體,更傷了他的心。
黃長老眼看著烏皎一下子變得沉默安靜,像被抽去了靈魂一般,不由得擔心地戳戳她:“皎皎......”
烏皎抬頭:“老黃,你被人算計的這件事,我一定會追查到底,絕不會讓人傷害你。但是,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我的情根在哪裡?”
黃長老囁嚅:“什麼?”
烏皎:“我的情根,為謝玄殺而生的那條情根,你不要騙我說冇有,我知道一定有,被拔去了,是不是?你應該冇有這個功力,是大師父做的對嗎?你告訴我一句實話,那是我的東西,處置權應該在我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