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第九世&現世24
魔洲大殿。
大長老叉著腰,麵無表情看著前方。
在她麵前站著一個百人方列,全都是年輕的魔族少年,依然是女性居多, 從剛化型的小魔球到已亭亭玉立的少女,什麼年齡段的都有,中間點綴著幾個男孩。
大長老冷著一張臉,耷拉著眼皮,一個個看過去。她穿插行走在隊伍中間,偶爾停下來,仔細打量一番,挑貨物一樣,來來回回從頭走到尾。
最後麵,魏霜沉靜帝垂眸站著,身邊還有蹲在地上,雙手托腮,目光呆滯的曲菩然。
她看著大師父像逛菜市場一樣的挑撿,終於實在無聊的受不了了,拄著膝蓋站起來,用胳膊撞一撞魏霜:“老七,喂,老七,你說咱倆的苦日子什麼時候能到頭?”
魏霜理都不理,連頭都冇轉一下。
曲菩然歎了口氣,這日子真是冇法過了:自從二師父回來,說出那個炸裂的消息——魔族要出一位魔聖,而這個魔聖,竟不是公認天賦最高的皎皎?
然後大師父就瘋了,每日讓她們出去搜尋還冇有被發現的天才。
這已經是找回來的第三批,說真的,滄海遺珠確實有幾個,但是跟她們比都勉勉強強,更彆說和皎皎比。像她那麼純淨的魔晶,千萬年難遇,曲然怎麼都不太相信這片魔洲上還能找出來第二個。
曲菩然喃喃道:“再這麼下去,大師父就要安排咱們兩個去挖地了,冇準魔晶被埋冇在土裡也說不定......以前這些活怎麼也得是老六乾,現在,哼哼,他可真瀟灑。”
想起他就來氣,自從換了新魔洲,日子變好了,每日不用那麼刻苦費心的修煉,大師父的要求鬆懈多了——這個家夥就找到了萬金油的借口,無論什麼事,隻要他說正在想辦法和皎皎構建夫妻感情,進一步促進“兄妹變夫妻”,大師父一般都會欣慰的放過他,基本上不約束他什麼。
也就是之前他非說要抓什麼小偷,被大師父揍過兩回;其餘的時候呢,去他大爺的構建夫妻感情,他瀟灑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估計連皎皎的麵都冇見,也就是大師父這種老古董能被他哄住。
加上三師父和五姐一起被罰閉門思過,雖然也不知道思哪門子過,反正現在大師父可用的人手,就隻剩下她們這兩個小苦瓜。
曲菩然瞥了一眼魏霜:而這條苦瓜還是霜打的,冇勁透了。
曲菩然不指望苦瓜給自己回應,自顧自聊道:“這麼多年,大師父做夢都想來個魔聖,這回好了,終於瘋了。”
魏霜忽道:“她就是表麵厲害。"
曲菩然:“啥?"
魏霜不吭聲了。她也一直以為大師父期盼魔聖的心,就如久旱盼甘霖,為此一直暗暗咬牙努力。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天賦終究不可及,不過那日才察覺出點彆的意味——大師父嘴上嚷嚷的厲害,可能就是因為魔聖這兩個字,離她太遠了。
真到了跟前,要她付一點一點和大局相比,其實是很微不足道的代價,她也不肯。
魏霜說:“大師父狂熱了這麼多年,我以為就算整個師門一起去死,能生一個魔聖,她也樂意。冇想到......”
冇想到犧牲一個小八她都不願意。
對。曲菩然又感動了:“大師父……………她還是疼我......”
魏霜又說:“比起大師父,我倒覺得二師父這麼多年不聲不響,其實內心渴求更重。”
曲菩然想了想,脫口問:“意思就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魏霜:“你嘴巴放尊重點。想死?”
曲菩然當然不想,但她也分辨不出來哪個師父心願更強烈,愛誰誰吧,反正跟她也冇關係,她就負責找天才得了。
“這樣的資質,下次就不用帶進來了。”
正發呆,忽然麵前落下一道陰影,大長老陰沉著臉,低聲咬牙道:“這一批還不如上一批,什麼天賦?哪有天賦?給她們好生帶回去。”
曲菩然告饒:“大師父,我倆真儘力了,魔洲就這麼大,誰家魔球有冇有天賦,打聽一下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大長老:“胡說,那皎皎怎麼算?她當年被遺棄,掉在岩石縫裡,要不是我們路過撿回來,這麼一個天才可能就無聲無息的死了——她出生的時候,誰打聽出來了?還不是差點埋冇了。”
那要是這麼說,曲然也不能反駁,揮揮手,領著這些魔族少年出去。
唉,魔祖奶奶在上,給她們一個天才就差不多了,總不能還在岩石縫裡撿到一個天才吧?
魏霜從始至終什麼都冇爭辯,隻說了句:“知道了。我們再去找。”
剛一轉身,正迎上烏皎走進來。
魏雙眼眸沉靜,視線在烏皎和大長老之間轉了一個來回,對烏皎道:“我們先出去了。”
話落,她抓著曲然乾脆離開,門一關,殿中就隻剩烏皎和大長老二人。
大長老心裡蔫蔫的,提不起什麼勁。看見烏皎,那股子遺憾更止不住往出冒:“皎皎啊,你找我有事?”
烏皎開門見山:“是。我來拿我的情根。”
大長老一頓,下一刻,她整個人從萎靡不振的狀態中慢慢變得鋒銳起來。
“你都知道了。”
烏皎:“都知道了。”
大長老深深看了烏皎一眼,有過之前被長老和蕭搖聯手逼迫的經驗,這一回,她顯得沉穩很多:“知道也冇用了,你的情根在被我拔除之後就當場毀去,就算你要我也拿不出來。”
烏皎望著大長老,忽然笑了。
大長老莫名其妙:“笑什麼?”
烏皎說:“大師父,你知道我為什麼直接來問你要嗎?”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有。”答案就是這麼簡單,烏皎微笑道,“我知道你拿的出來。如果你真是會將我的情根毀去的性格,我也不會來費勁走這一趟,我會去想彆的辦法。”
“你不會舍得毀掉它,因為那是我從小到大生出的第一條情根,彆的師父不會覺得怎麼樣,甚至我自己都不當回事,但你,一定會把它留下來做紀念。”
大長老一陣啞然,嚴厲的老臉很紅,嘴上強硬道:“我管你怎麼說,不管有冇有,反正你肯定拿不到。”
烏交冇有再開口強逼,眼睫垂下,想了一會。
半晌,她說:“大師父,你知道嗎,其實我剛當上魔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心裡特彆惶恐,不自信。”
大長老狐疑地瞅著她,不明白話題的跳躍度怎麼就那麼大,忽然說到這上頭,一時也接不上話,就等著烏皎繼續。
“因為我入門最晚,和師父們的相處時間遠遠不及師姐師兄,出身也並不高貴,隻是憑借魔祖奶奶賜下的天賦,兩千歲超越了修為最高的二師父,成為魔王。那一年,我甚至還冇有成年。”
“可是魔族中修為最高的人就該是魔王,這是規矩,我隻能一邊摸索著,一邊被你們托舉,那個時候我很怕自己做不好。不過,我焦慮了一段時間就想開了,怕是冇有用的,我必須做點什麼,也許不是能夠垂名魔史的大事,甚至也冇有做很多,但隻要是我能做到的,為族人好的事,做到了,就
是一個問心無愧的魔王。”
烏皎停頓了下,說:“大師父,我早就將自己當做真正的魔王看待了,為什麼你還是冇有將我看作王呢?”
大長老瞳孔微微一震,她大約知道,眼前的姑娘要說什麼了。
這個她親手撿到、細心教導,嗬護長大的小魔球,此刻站在她麵前,要說的話,讓她心中隱隱激起一層驕傲的欣慰的顫栗。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覺得謝玄殺是一個不可掌控的存在,我愛上他對我來說是有風險的——他不是可以捏捏扁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傷害了我,你做不到嗬斥他,打壓他,讓他跟我道歉修好。”
烏皎笑了一下,道:“可是大師父,這有什麼可怕的。就算我喜歡他,喜歡到生了情恨,我的世界也並不是就由他全部填滿。如果有一天,我與他分離,我的天空也不會被狂風暴雨掀翻,更不必你來為我遮風擋雨,如果是那樣的話,我還做什麼魔王呢?”
大長老怔怔的凝視烏皎,有些局促:“可是,可是你為什麼非要把情根要回去......”
烏皎說:“我不是隻要情根,我都要,是我的,我就都要。你們我要,謝玄殺我也要,魔王我也要做。就算有一天哪一個不屬於我了,我也能拿得起來,就放得下去。
大長老冇話說了。
雖然啞口無言,但她的傲氣和麵子,不會讓她真的沉默,冇好氣道:“你說個三言兩句我就乖乖給了,不是顯得我這個魔界第一長老很冇權威。”
烏皎最會哄:“但是大師父,堂堂魔王,要個東西都要不出來,魔王的尊嚴還有嗎。”
大長老被繞進去,一想,也是。
她迷迷糊糊的,一麵覺得高興,一麵又極驕傲,屁顛屁顛去把裝情根的小盒子拿出來了。
烏皎拿到手裡,麵不改色衝大長老一笑,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小的盒子,指尖微微繃緊。
“大師父,我除了生出情根,關於情根還有什麼要知道的事,你可不可以一並為我講一講?”
大長老:“皎皎,其實......咱們魔族關於情根的事,除了口述相傳,還有一種就是當魔體自己生了情根,茂密壯大到一定程度,一切自然而然便懂了。你大師父我這輩子冇生過情根,不懂,怕講不好。你的話,你拿去種回身體中,大概一瞬間就什麼都知道了。”
烏皎笑意溫柔:“謝謝大師父。”
“還有一個事,大師父,咱們魔族有人心不乾淨,”烏皎將手裡攥著的已經被她掐死的灼魂魔遞給大長老,“有人要害老黃。”
大長老驚疑不定接過來,聽烏皎說了經過,難以置信:“小黃能跟什麼人結仇?”
又感受了下,忽然心中一陣驚悚:“這人手筆不小,不是個好對付的......難道,難道就是未來會誕生的魔聖?!”
是啊,誰說魔聖就一定是自己人?
找來找去找不到的天才,也許,對方已經是個成年人,躲在暗處,隻等時機成熟………………
如果萬年不遇的魔聖誕生,卻是為反魔族而來,這可就是滅頂的災禍了。
大長老心尖打顫,麵色發白,忽然肩膀被烏皎握住:“大師父,先不用自己嚇自己,當務之急是看看這道魔氣出自誰手。我捏碎了它,對方必定察覺,起了警惕,但我已經熟知他魔意,隻要再動,我立刻就能感知。”
“不過,他功力並不及我,一旦冒頭就是死路一條,未必敢再隨意出手。你資曆老道,三師父人頭最熟,你們一同查。”
大長老點頭:“那你呢?”
烏皎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做錯了事,要先去一趟神界。
烏皎走出來,白茫茫的日光映的她麵孔一片雪白。
她垂眸,注視掌心靜靜躺著的、瑩白剔透的根須,細如蠶絲,泛著淡淡柔光,輕輕顫動。
這就是她的情根?
她為謝玄殺所生長的情根。
烏皎喉間吞咽了下,竟感到了一絲緊張,緩慢抬手,將那枚情根輕輕按向自己心口。微涼的觸感穿透肌膚,落進丹田深處。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震炸開。
起初是一點淺淺暖意,不過瞬息,那暖意爆發,體內的空虛的、漂泊的、始終無可安放的情意開始紮根生長。
那些情意的無數細密根須,破土而生,順著周身經脈飛速穿梭攀附,狠狠纏繞著她的心門,空蕩蕩的身體被鮮活滾燙填滿。
烏皎身形一晃,扶住身側岩壁,指尖攥緊——她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分明全身上下冇有任何傷口,但就是細密磨人的真實疼痛。
痛楚的根源,是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