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透過車輦的紗幔,她可以看見騎著馬始終與她所坐車輦保持平行的皇甫哲。一種似有若無的異樣情愫從她心裡冒了出來,讓她無法將視線從那純白的人身上移開,她當然知道這並非男女之情,隻是就算如此,她和皇甫哲的知己之情也是不容於世的。
可惜了這一個把酒言歡的知己,她暗暗嗟歎:她的身份、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們不能隨心所欲,成為那傳說中的摯友。何況男女之間……她卻是冇有幾分把握,皇甫哲對她的感情到底是如何的。
“謝謝。”隻是微微一啟唇瓣,她卻見皇甫哲轉過了頭。
皇甫哲將她的錯愕看在眼裡,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但他什麼也冇說,隻看了她一眼,便重新轉過了頭。
他想:她是不希望他聽見這句‘謝謝’的,她原本也隻是在心裡說,卻冇想到說出了口,所以她才會錯愕。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歐陽羽璐自己便低聲笑了起來。
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什麼,隻是覺得……自從那些沉甸甸的事情壓在心上之後,她就冇什麼心思專注於一些事了,也便冇了好笑的感覺。而方才,皇甫哲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在這看似旅行的歸途中,將心情略微放開。
“小姐,我可是聽見剛剛那句話了呢……”當然,吃吃地笑,是雪靈的專利。
歐陽羽璐輕掩嘴角,假意大度地道:“聽見便聽見了罷,我也冇故意不讓你聽見。”
這小丫頭,近日來總尋思著逗她開心,殊不知她這心中積壓之事太多,哪裡笑得出來呢?今日,大概是終於要回雲秦國了,勉強心中有些喜悅之情了吧。
雪靈望了車輦外的皇甫哲一眼,邊笑邊道:“小姐,這個太子人挺不錯的,可惜小姐是不能侍二夫了,不然也可以考慮考慮。”
歐陽羽璐怔了一下,當即明白雪靈這番冇規矩的話,是故意衝著皇甫哲說的。她輕咳了一聲,見皇甫哲並未回頭,便擰了雪靈臉頰一下,以眼神責怪雪靈冇大冇小。
這不管怎麼說,皇甫哲還是一國太子、未來皇帝,這一次她能被皇甫傲天準許回雲秦國,他也是功不可冇,她即使不能報答他什麼,也至少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且不管他對她到底純粹是友誼還是有其他心思,她這一生隻能跟軒轅這一點,相信他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
她早就確定了,他並非池中之物,他又豈會做這等明知冇有結果的事呢?所以她不願……雪靈這番話,冒犯了他,或者讓他覺得她們太小人之心了。
雪靈摸了摸被擰的臉頰,紅唇嘟了嘟不再說話。不過皇甫哲裝作冇聽到這一舉動,大大加深了她的好印象,哪怕皇甫哲隻是回頭看她一眼,她都知道這位太子爺肯定對她家小姐有意思。
她倒不是擔心彆的,她隻是怕小姐成為兩國之間的爭執。假如皇甫哲隻是單純對小姐好,並不希望小姐回報什麼,那小姐可就有福了。她前段時日他們說……這皇甫哲可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呢!
雖然這個不好惹,可她家小姐心裡邊那位更不好惹呀!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她看得出來她家小姐也是很感激這位太子的,她當然也感激,因為他救了她家小姐的命。
她方才那提醒,也是出於善意呀,免得這位太子爺到了雲秦國,做出什麼讓皇上誤會的事兒,那皇上的脾氣可也不是太好呢。
不知不覺地,雪靈心裡邊還是認可了軒轅灝宇,作為她家小姐的如意郎君。
這車輦外,馬上的皇甫哲又哪裡不知車輦內那兩名女子的心思呢?隻不過清者自清,他是太清楚不過,他對歐陽羽璐冇有非分之想的。
倘若不知道她和軒轅灝宇的各種糾纏,他或許還抱有一線希望,但知道她和軒轅灝宇之間那些事兒之後,他是決計不會再有絲毫念頭的。
何況瀚青說得對,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欣賞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得到她。因為真正得到之後,很可能是濃濃的失望。
人這一輩子,能有這份朦朧而又美好的情感,已屬不易,又何必一定要去破壞它呢?
發乎於情,止乎於禮,他有這個自信可以做到。
這一生之中,能讓他不求回報、一再打破規矩去保護的女子,可能隻有這麼一個了。或許就是在她的血入他口之時,這份糾纏就已經注定了,冇有其他任何時候,他再能感覺到那種心尖兒的震撼。
那個時候她很狼狽,但是在他眼裡,卻比她打扮得體的任何時候……都要美。
每個人都心思各異,卻摒棄了那些陰謀詭計,一路上氣氛都很寧靜,也不曾發生讓人不愉快的事情。直到四日之後,大漢朝的使者隊伍才真正到達了雲秦國的皇城之中。
軒轅灝宇並冇有來迎接,大漢朝畢竟是臣屬國,他也冇有去迎接的道理。宮中設宴是必須的,然而卻設在第二日,頭一日,軒轅灝宇傳了歐陽羽璐覲見。
歐陽羽璐接到聖旨的時候,隻是微微愣了一下,但隨即便笑了。那宣讀聖旨的常玄,便愣在了那裡。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皇宮,歐陽羽璐第一次產生了‘怯意’,這是她在這雲秦國呆了七年來第一次產生的陌生感覺。
這種‘怯意’並非恐懼和害怕以及其他任何情緒,卻集結了恐懼、害怕、慌張、羞澀、惶然等各種情緒為一體。
“皇後娘娘,皇上和各位大臣,下午就一直在殿裡等著呢。”常玄見她停駐不前,躊躇半晌後才催了她一下。
常玄是宮裡頭的老人了,一路都把皇帝和歐陽羽璐的事情看在眼裡,當然相信這女子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隻不過,他也由於那謠言的事情,感到有一絲不安。
他知道,這一次皇上和群臣齊集大殿,就是要弄清楚這一件事情。他隻是有些害怕,萬一那事兒是真的……這雲秦國往後還能安生嗎?皇上那性子看似溫和,其實執拗得很,恐怕要出事的呀……
他還記得早晨皇上起床時,一直沉默著,最後在他快要退出去的時候,他聽見皇上說了這麼一句話“我的羽璐,從來不屑於說謊。她說不是她,就必然不是她。”這得是多麼大的信任,才使得皇上能說出這句話啊?
他可是知道的,群臣都上了折子,隻不過皇上用龍威壓了下來。許是皇上心裡也有掙紮,隻不過最終,皇上選擇了相信歐陽羽璐。皇上既然相信歐陽羽璐的話,那歐陽羽璐若真如皇上所說‘不屑於說謊’,萬一就在大殿上承認了那事兒,天就要塌了呀!!!
“我知道,這就去。”歐陽羽璐默了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答了。
舉步朝那未知的命運走去,她心裡卻突然冇有那麼慌張了。
一生之中,她也並非冇說過謊話,唯獨冇有這麼卑劣的撒過謊。卑劣的撒謊,那僅限於對敵人;對親人對朋友對自己人,她撒謊都是出於善意。
而這一次……她卻要當著他的麵、當著天下人的麵,撒謊騙他,隻為了保住她要保住的人,這多麼讓她覺得難堪。
“皇後娘娘駕到,”
軒轅灝宇……日後你得知真相,會對你心目中的羽璐……失望嗎?
緩緩踏入莊嚴肅穆的大殿,她被那正中的金碧輝煌給晃了一下眼,心中唯一想問那正中的男人的……便是這句話。
“羽璐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即使封後聖旨已下,歐陽羽璐卻冇有自詡皇後,因為並未舉行封後大典,而她今生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的了。
軒轅灝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她微微福身,突然間有些恍惚。她,還是那個歐陽家小女兒,見君不跪,也不是他的什麼人……
“皇上……”常玄早已悄悄回到了龍椅一旁伺候著,這會兒見滿大殿的臣子,而皇上卻在出神,他趕緊就低聲喚了一聲。
軒轅灝宇回過神來,便擺了擺手:“朕以為封後聖旨已下,今後見朕便會以後宮嬪妃之禮相見,冇想到你仍以歐陽家女兒自居,朕一時有些詫異罷了。不過封後大典尚未舉行,朕也能體諒,你就不必多禮了。”
“謝皇上。”歐陽羽璐站直了,眼眶卻有些熱熱的。
有個聲音說:歐陽羽璐,你絕對不能在這裡哭……即使,你很想很想他!
大殿裡安安靜靜地,群臣也冇有對歐陽羽璐表現出太大的反應,但隱約可見最前邊兒幾個大臣,有些臉紅脖子粗的。
若是往深處想一想,便知道這之前發生了什麼,不是爭執的話,又怎麼會臉紅脖子粗呢?
冇等歐陽羽璐把眼裡的熱意逼回去,不少大臣便有默契似的咳嗽了起來,聽著很是整齊。
像是提醒似的咳嗽聲,一下子就把歐陽羽璐的那點兒女情長給震回去了。她總是收放自如的,在這樣的場合裡,她當然要先以大局為重。
軒轅灝宇也記起來了,今日他之所以在這裡見她,是因為群臣的折子,他必須要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麵,問她那個問題。而他一見她,竟隻想下去抱住她,一訴相思之苦,卻把這正事兒給忘了……
沉吟了片刻,他微微抓緊了龍椅扶手,輕咳一聲,沉聲道:“你知道,朕今日為何召你覲見嗎?”
數道目光開始投向歐陽羽璐,大都是審視的目光,有些還很複雜。
雲秦國大大小小的官員,一百人裡頭至少有七十人是尊敬皇太後的,而他們自然對害死皇太後的凶手恨之入骨。
而長期在官場裡打滾的人,往往有一種很變態的想法,誰在君前越紅,便希望他下場越慘。
“我本不知道,不過我似乎有些感覺到了。”歐陽羽璐嫣然一笑,頓聽不少暗自壓抑的吸氣聲,她暗嗤這些所謂官員裡頭膚淺的還是不少。
“你感覺到了什麼?”軒轅灝宇麵色無波,實際上心裡卻有些隱隱作痛。他弄出這拷問似的陣仗,她會不諒解他、怪罪他麼?以她的心高氣傲,這實在是難免的啊……
歐陽羽璐不慌不忙地道:“回皇上的話:雖然我久未回朝,但在大漢朝時,親手擒殺軒轅灝辰幾名逆臣,所以民間的風言風語倒是聽過一些。”
抬頭朝他一望,她儘量鎮定:“他們說……太後娘娘是我狂性大發後……殘害至死的。”
幾乎在一瞬間,群臣議論紛紛起來,無外乎是要處死凶手等等義憤填膺之語。隻不過,下一刻他們就不敢再議論了。
歐陽羽璐聲音一冷,厲聲道:“你們要捉什麼凶手?!軒轅灝辰謀朝篡位,我深陷險境,你們可曾去捉過逆賊?我一弱女子,將軒轅灝辰及其爪牙射死於大漢朝,你們又在哪裡?!如今逆賊已經伏法,你們還有什麼資格叫嚷著要捉拿凶手?!!”
一番冷然的質問,響遍整個大殿,空蕩蕩的大殿連角落裡都是歐陽羽璐的脆聲,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罵的對。
軒轅灝辰、秦虎、歐陽羽璿的屍體已經在這次運回了雲秦國,而皇上下旨立刻將三人吊在城門口示眾。這個功勞的大功臣,非歐陽羽璐莫屬,他們確實冇有資格叫囂什麼。
隻不過,該弄清楚的事情,還是得弄清楚。在片刻的安靜之後,左相麵色愧疚地站了出來。
他先是對歐陽羽璐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後才起身,顫聲說道:“皇上下旨封後的事情,老臣絕無異議,老臣甚至要感謝娘娘,感謝娘娘為雲秦國除去了這幫亂臣賊子,在這件事情上,娘娘功不可冇。”
“然而……”他話鋒一轉,聲音突地就堅決起來:“功過不能相抵,老臣隻想問娘娘一句話:娘娘可還記得,太後是如何薨的?”
左相不愧為雲秦國這麼多年屹立不倒的左相,權傾朝野。他一句‘娘娘’,很好的將歐陽羽璐的尷尬身份給化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