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風風火火亂為王
賈寶玉的傷不算重,但也不算很輕。
按照大夫的說法,鼻梁已經完全撞斷了,裡麵的骨頭碎成了幾片,就算醫治得好也會有些許塌陷歪斜的後遺症,還有很大的幾率會造成長期鼻炎。
但不管怎麼說,性命是...
火舌舔舐著梁木,劈啪爆裂聲中裹挾著濃煙滾滾撲麵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賈母卻似未覺,隻一手攥緊袖口,另一手緊緊攥住邢夫人手腕,腳下一刻未停,直奔西角門內那間常年鎖閉、專貯舊籍與族譜殘卷的“存誌齋”而去。王夫人跟在身後,裙裾掃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幾莖枯草,步子雖快卻不亂,隻眉心微蹙,目光如鉤,牢牢釘在賈母背影上——她比誰都清楚,老太君絕不會無故棄火場於不顧,更不會在此時此地,專程折返去取什麼“幾件東西”。
存誌齋門環鏽蝕,銅綠斑駁,門縫裡滲出陳年墨香與樟腦氣息。賈母並未叫人撞門,隻抬手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分明。門內竟應聲而開,一個須發皆白、穿靛青直裰的老書吏佝僂著腰,垂首側立,手中托著一隻紫檀嵌螺鈿匣子,匣蓋微啟,露出一角泛黃紙頁,邊角已磨得毛茸茸,卻依舊能辨出朱砂批注的“嘉靖四十二年冬,補錄旁支三房庶出子顧廷烻,生母朱氏,歿於產褥,子存,名未入譜”。
賈母伸手接過匣子,指尖拂過那行朱批,喉頭微動,卻未言語。老書吏退後半步,又深深一揖,門便無聲合攏,仿佛從未開啟過。
此時前院火勢愈烈,熱浪翻湧,連西角門內的存誌齋都隱隱震顫。賈母抱著匣子轉身,正撞上氣喘籲籲追來的迎春。姑娘鬢發散亂,帕子絞在手裡擰出水來,見老太太安然無恙,才鬆一口氣,又怯怯望向匣子,嘴唇翕動,終是不敢問。
“走。”賈母隻吐一字,步履卻沉穩如初,穿過濃煙彌漫的抄手遊廊,徑直回轉靈堂。
靈堂內早已亂作一團。顧老四帶著朱曼娘並兩個孩子剛跨進門檻,尚未開口,外頭救火的呼喊聲便已撕破空氣,眾人驚惶失措,或奔或躲,連小秦氏都忘了維持體麵,急命人去尋水龍、調家丁。唯有顧廷燁仍跪在棺槨前,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赤紅雙目撞上賈母沉靜如古井的視線,喉結上下滾動,啞聲道:“老太君……您……”
賈母未答,隻將紫檀匣子交予賈璉。賈璉雙手接過,入手沉甸甸,似有千鈞。他掀開匣蓋,裡麵並非尋常族譜,而是一疊厚達寸許的冊頁,封皮是褪色的暗紅綾子,上用泥金小楷題著《寧遠侯府宗支實錄·嘉靖至萬曆補遺》。他指尖略略一翻,紙頁簌簌作響,最上一頁赫然壓著兩份泛黃的文書:一份是嘉靖四十二年刑部簽發的《查無朱氏通奸案結案呈》,落款處蓋著鮮紅官印;另一份,則是萬曆三年寧遠侯府自請所立《朱氏撫孤契》,末尾不僅有顧偃開親筆畫押,更有時任宗人府左宗正、榮國公賈源之印——那是賈母的公公,也是當年親自為顧偃開主婚之人。
賈璉瞳孔驟縮,心口如遭重錘。他豁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刺小秦氏。
小秦氏正立在門邊,指揮仆婦往火場送水,聞言微微側身,臉上猶帶三分焦灼三分悲憫,可那眼角餘光,卻飛快掃過賈璉手中匣子,隨即凝滯——她認得那匣子!更認得那泥金題簽!那匣子本該鎖在宗祠最深處,由族老輪值看守,十年不得開啟!她當年親手將朱曼娘的出身卷宗塞進這匣子最底層,又以“蟲蛀黴爛”為由,命人將存誌齋鑰匙熔毀,便是要叫這樁醜事,永世不見天日!
“母親。”顧廷燁忽地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他緩緩站起,膝頭沾著灰塵與未乾的淚痕,目光如刀,剜向小秦氏,“您說朱姨娘帶著蓉姐兒、昌哥兒闖入父親病室,逼他氣絕身亡。可兒子記得清清楚楚,父親臨終前,曾喚我近前,親手將一枚羊脂玉佩塞進我掌心,說‘此物原是你祖父所賜,今日交還你,莫負了朱氏一門忠骨’。”
他話音未落,小秦氏臉色已慘白如紙。
“忠骨?”顧老四驚愕失聲,“朱氏?哪個朱氏?不是個……”
“四叔。”顧廷燁打斷他,從懷中掏出那枚溫潤玉佩,高高舉起,玉質瑩澈,在靈堂搖曳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便是嘉靖四十二年,為護我顧家軍糧道,率三百鄉勇血戰流寇、儘數殉國的朱守備之女!父親當年親赴朱家寨吊唁,親手抱回尚在繈褓的朱姨娘,養在膝下,視若己出!後來朱姨娘長成,父親感念其父忠烈,又憐她孤苦,方納為良妾,而非外室!”
“胡說!”小秦氏尖聲嘶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朱守備?我怎從未聽聞?那朱曼娘分明是江南歌妓,勾引你父……”
“母親!”顧廷燁厲喝,聲震屋瓦,“您敢對天發誓,您從未見過這匣中《朱氏撫孤契》?敢發誓,您不知曉嘉靖四十二年,刑部曾徹查朱氏清白,還她一門忠烈之名?!”
小秦氏張著嘴,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浸水棉絮,一個字也迸不出來。她當然見過!當年她初入顧家,還是個卑微的通房,正是靠竊得此契副本,知曉朱氏底細,才設局構陷,逼得朱曼娘飲鴆自儘,又一把火燒了朱家寨僅存的族譜殘頁!可她萬萬料不到,顧偃開竟早將原件藏於存誌齋,更料不到,這塵封二十年的匣子,今日會由賈母親手取出!
“夠了。”賈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壓下了所有嘈雜。她緩步上前,目光掃過麵無人色的小秦氏,掃過驚疑不定的顧老四,最後落在顧廷燁臉上,眼中有一絲極淡的讚許,旋即化為沉痛,“偃開兄一生磊落,最恨欺瞞構陷。他病中神誌清明,豈會不知朱氏母子來曆?若非有人刻意阻隔,封鎖消息,朱氏怎會淪落至此,又怎會不知自己身世,懵懂闖入病室,反成催命符?”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小秦氏:“你說朱氏母子是被人接應,才入得內宅?好。那我問你——今晨祭灶,各房人等出入頻繁,可曾有哪位管事、哪位嬤嬤、哪位親信,是你親口吩咐,放朱氏母子進二門?若有,此刻便請站出來,當眾指認!若無……”賈母聲音陡然轉冷,“那這‘接應’二字,便不是指向旁人,而是指向你這當家主母,如何調度失當,致使賊子有機可乘!”
滿堂死寂。
小秦氏渾身篩糠般抖起來,嘴唇哆嗦著,想辯解,想哭訴,可賈母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已將她所有狡辯的路徑儘數封死。她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頭,望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幾乎被眾人忽略的顧廷熠——他方才,為何一直盯著存誌齋的方向?
念頭剛起,賈璉已冷笑著踏前一步,揚手將《朱氏撫孤契》展開,那枚榮國公賈源的朱砂大印,在燭光下灼灼生輝,如一道燒紅的烙鐵,燙得人不敢直視。“大郎。”賈璉的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釘,“這契上印章,乃先祖所留。先祖與令尊,情同手足。令尊病重,先祖遺訓,凡顧家子弟蒙冤,榮國府必援手。今日這‘援手’,不是為你顧家私鬥,是為這枚印,為這紙上忠骨,為這匣中二十年未昭之雪!”
顧廷熠臉色瞬間灰敗。他精心布的局,從朱曼娘“意外”現身,到火起調虎離山,再到趁亂逼迫顧廷燁認罪、逐出宗族——每一步都算準了人心,唯獨漏算了賈母對顧家舊檔的熟稔,更漏算了賈源當年為顧偃開所立的這道無形護身符!他以為燒了柴房,便能毀掉朱曼娘可能留存的信物;他以為引開眾人,便能悄然處置石頭與那兩個孩子;他甚至算準了小秦氏會咬定顧廷燁“開門揖盜”……可他千算萬算,冇算到賈母會知道存誌齋,冇算到她會知道那匣子,更冇算到,那匣子裡封存的,不是罪證,而是足以焚儘所有陰謀的烈火!
“噗通!”
一聲悶響。跪在牆角的石頭,突然將蓉姐兒與昌哥兒往前一推,自己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清晰:“老太君!二爺!奴才……奴才全招了!是……是大郎爺!昨夜三更,是大郎爺派貼身小廝阿福,拿老爺親筆‘速召朱氏母子’的短箋,騙過門房!又給奴才塞了五十兩銀子,讓奴才‘好生照看’,莫讓她們驚擾老爺!奴才……奴才鬼迷心竅,收了錢,又怕得罪大郎爺,就……就領她們進了內宅!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啊!”
“阿福呢?”顧廷燁低吼。
“阿福……阿福今晨跟著大郎爺去了城外莊子,說……說要驗今年新收的秋糧!”石頭嚎啕,“奴才本想今日就揭發,可大郎爺今早又遣人送來一封密信,說……說若奴才敢說半個字,便……便將奴才妹妹賣去教坊司!奴才……奴才實在怕啊!”
“逆子!”顧老四須發戟張,指著顧廷熠的手抖如風中枯枝,“你……你竟敢偽造老爺手跡?!你……”
顧廷熠膝蓋一軟,竟真跪了下來,不是向賈母,而是對著棺槨,額頭抵著冰冷的楠木棺蓋,肩膀劇烈聳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他布下的局,每一環都成了反噬自身的毒餌。他以為朱曼娘是把利刃,卻不知那柄劍的劍鞘,早已被顧偃開親手鑄成貞節牌坊;他以為火是遮掩罪行的濃煙,卻不知那煙裡,飄蕩著二十年前朱家寨三百英魂不散的忠烈之氣。
賈母長長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冇有勝利者的倨傲,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憫。她看向顧廷燁,目光柔和了些許:“七郎,你父親走得冤屈,可屍身不能久停。入殮吧。其餘的事……”她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小秦氏慘白的臉上,“自有族規、有國法。今日,先送你父親最後一程。”
顧廷燁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隨即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青磚,發出沉悶聲響。他再起身時,眼中血絲未褪,卻已不見狂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不再看小秦氏,也不再看顧廷熠,隻走到朱曼娘麵前,俯身,親手將蓉姐兒與昌哥兒從地上扶起,又解下自己腰間溫潤的舊玉佩,輕輕放入蓉姐兒汗津津的小手裡。
“蓉姐兒,昌哥兒。”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你們的外祖父,是朱守備。他是個英雄。你們的父親……”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棺槨,喉結滾動,“……也是個英雄。他冇能護住你們的娘,是他的憾事。但今日起,你們姓顧,是寧遠侯府正經的血脈。誰若再敢稱你們一句‘私生’,便是辱我顧家列祖列宗!”
朱曼娘呆呆望著他,又看看手中玉佩,再看看棺槨中丈夫安詳卻蒼白的麵容,忽然雙膝一軟,伏地痛哭,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被塵封二十年、終於重見天日的“朱”字,為了那三百具早已化為白骨、卻依舊錚錚作響的忠魂。
靈堂內燭火搖曳,將所有人影投在牆壁上,巨大、晃動、沉默。賈璉默默將《朱氏撫孤契》與《查無通奸案結案呈》重新疊好,放回紫檀匣中,又親手將匣子捧至棺槨前,置於顧偃開交疊的雙手之上。那匣子靜靜躺在老人身前,暗紅綾麵映著燭光,仿佛一顆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臟。
窗外,火勢不知何時已被撲滅,隻餘焦糊氣味彌漫。而靈堂之內,一種更為沉重、更為肅穆的東西,正隨著那匣中紙頁的展開,無聲地沉澱下來,壓住了所有喧囂,也壓住了所有未出口的罪愆。賈母閉上眼,指尖輕輕拂過棺槨邊緣,仿佛還能觸到昔日那個少年顧偃開,意氣風發,策馬揚鞭,追著她公公賈源的背影,一路奔向烽火連天的北境。
風,從敞開的廳門灌入,吹動素幡,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