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接踵而至
對於賈璉的決定,不止是小戲子們覺得天都塌了,連探春也覺得有些過了。
榮國府的奴仆犯了錯通常隻會被攆出去,極少有交給牙行發賣的,更不用說還是價高者得之——能給年輕漂亮小姑娘開高價的,哪有什麼善...
賈母一進怡紅院門,便見廊下燈籠晃得人眼暈,幾個小丫鬟正踮腳張望,見老太太來了,忙不迭打起簾子。裡頭一股濃重藥香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王熙鳳躺在內室拔步床上,額上沁著豆大汗珠,發髻散亂,卻咬著唇一聲不吭,隻死死攥著床沿紫檀雕花,指節泛白。穩婆跪在榻前,袖口挽至小臂,一手按在鳳姐小腹上,一手攥著帕子擦汗:“再使把勁兒!就快出來了!”
賈璉被擋在外間,急得來回踱步,忽聽裡頭“啊——”一聲長吟,撕心裂肺,直刺耳膜。他腳下一頓,喉結上下滾了滾,竟不敢再往前挪半步。倒是薛寶釵悄然立在他身側,遞來一杯溫熱的桂圓紅棗茶:“二爺喝口熱的,彆急壞了身子。”聲音極輕,卻字字沉穩,像根細線,將他繃緊的筋絡輕輕攏住。
賈璉接過茶盞,指尖微顫,熱氣氤氳中抬眼望去——寶釵鬢邊一支素銀點翠步搖,垂著三粒細米大小的南珠,在燭火下幽幽泛光。她眉目靜如古井,可那井底分明有暗流奔湧,隻是不露於表。他忽然想起前日書房夜話,寶釵翻著《唐六典》講鹽引分派時,指尖在紙頁上劃過一行小楷:“法度者,非束人之枷鎖,實為護人之藩籬。”彼時燭影搖紅,她腕上一隻舊玉鐲滑至小臂,露出底下淡青色血管,脈搏一下一下,穩如鐘擺。
此刻這脈搏仍在跳,無聲無息,卻比裡頭鳳姐的嘶喊更令他心定。
“生了!生了!”穩婆突然揚聲高呼,嗓音劈開滿屋焦灼。眾人尚未回神,又聽一聲清亮啼哭,短促、尖利,帶著初臨人世的驚惶與不容置疑的鮮活,直衝梁頂。外間眾人齊齊鬆了口氣,連賈母都撫著胸口念了聲佛。可那哭聲隻響了三兩息,驟然弱下去,斷斷續續,像被掐住了喉嚨。
穩婆臉上的喜色凝住,手指探向繈褓頸側,麵色倏地一白。
“怎麼了?”賈璉一步搶入內室,聲音啞得不成調。
穩婆不敢抬頭,隻將繈褓往賈母懷裡送:“老太君……是個哥兒,可……可氣息弱得很,臍帶繞頸一圈半,胎盤也……也落得遲了些。”
賈母雙手接住那團皺巴巴的、裹在猩紅錦緞裡的小小身軀,隻覺輕若無物,熱乎乎的,卻軟塌塌的毫無生氣。她活過七十餘載,見過無數嬰孩呱呱墜地,也見過不少夭折的骨血,可從冇見過這樣一副模樣:小臉青紫,眼皮浮腫,嘴唇泛著灰白,隻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這縷遊絲尚存人間。
“快請太醫!”賈璉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外頭已響起急促腳步聲。卻是裴菲不知何時已遣了自己貼身的大丫鬟去請榮國府供奉的孫太醫,且順道差人飛馬趕往太醫院——因是除夕守歲,太醫院當值禦醫本在宮中,可裴菲早料到今夜必有變故,昨兒便悄悄托了宮裡一位管事嬤嬤,備下一道手諭,隻待此時啟用。
孫太醫幾乎是撞進來的,白須淩亂,藥箱磕在門檻上哐當一聲。他不及喘勻,先掀開繈褓一角,搭上嬰兒腕子,閉目凝神片刻,又掰開小嘴看舌苔,最後翻開眼皮,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卻仍有微光浮動。
“命懸一線,但尚可爭。”他抹了把汗,聲音斬釘截鐵,“需立刻用參附湯吊住元氣,再以金針刺百會、人中、湧泉三穴開竅醒神,輔以艾灸神闕固本培元——一刻不得耽擱!”
“參呢?老參!”賈璉抓起藥箱翻找。
“備好了!”薛寶釵已捧來一隻紫檀嵌螺鈿匣子,掀開蓋子,裡麵靜靜臥著一支三百年份的野山參,須根虯結,形如人形,通體泛著琥珀色油潤光澤。她親手切下三片薄如蟬翼的參片,放入早已煨在炭爐上的藥銚之中。
賈母將嬰兒小心交予穩婆,自己枯瘦的手卻穩穩托住孩子後頸,掌心溫熱,紋絲不動。她目光掃過滿屋人,最終落在賈璉臉上,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嘈雜儘數退潮:“蓮兒,你信誰?”
賈璉冇答,隻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盯住孫太醫:“孫老,您行醫四十餘年,救過多少瀕死之人?”
孫太醫挺直腰背,銀髯微抖:“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未及周歲者,一百一十三。”
“好。”賈璉點頭,又看向穩婆,“您接生幾十年,見過幾回臍帶繞頸的娃娃活下來?”
穩婆抹淚:“奴婢經手過七回……活下來的,隻三個。”
“第三個,如今在哪?”賈璉追問。
“在……在江南蘇州府,跟著他爹學木匠,前年還托人捎過一柄親手雕的桃木小劍給奴婢。”穩婆哽咽道。
賈璉不再多言,隻朝孫太醫與穩婆各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麵:“拜托二位,用儘所有手段,救他一命。”
屋內霎時隻剩藥銚咕嘟作響,炭火劈啪輕爆,還有那嬰兒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像一根即將繃斷的蛛絲,在生死之間顫巍巍懸著。
就在此時,外間忽傳來一陣騷動。隻見尤氏披著鬥篷匆匆而入,發髻微散,臉上猶帶脂粉殘痕,顯是剛從席上離座。她目光掃過繈褓,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隨即堆起滿臉悲憫,上前執住王熙鳳汗濕的手:“我的好妹妹,苦了你了!這孩子福氣淺,咱們慢慢養,定能養出個康健的來!”
鳳姐眼皮艱難掀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卻在觸及尤氏手腕上那隻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鐲子時,瞳孔驟然一縮。那鐲子她認得——上月尤氏還戴著它赴薛家賞梅宴,那時鐲子完好無損;可此刻內圈一道極細的刻痕赫然在目,形如彎月,正是當年秦可卿出嫁時,尤氏親手所贈、刻著“棠棣之華”四字的舊物!而那“棠”字右下角,本該是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如今卻被生生剜去,隻餘一個猙獰凹坑。
鳳姐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隻咳出一口濁痰。尤氏卻似全無所覺,反將她手握得更緊,指甲幾乎陷進鳳姐皮肉裡,口中絮絮:“妹妹放心,這孩子我替你抱去東角門暖閣好好照看,那兒朝陽,炭盆也足……”
“不必。”賈璉冷聲截斷,一步跨到床前,將鳳姐的手從尤氏掌中抽出來,輕輕放回錦被之上,“鳳姐兒辛苦產子,合該靜養。孩子自有穩婆、乳娘照看,不勞嫂子費心。”
尤氏笑容一僵,指尖掐進掌心,麵上卻愈發柔婉:“璉兄弟說的哪裡話?自家人,何分彼此?”
“自家人?”賈璉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目光如刀刮過尤氏腕上那道新添的刻痕,“嫂子倒提醒我了——前日查賬,發現尤家鋪子去年秋收代銷的三千石陳糧,賬上記的是‘黴變損耗’,可運糧船靠岸時,碼頭驗貨的老把式卻說,那批糧顆顆飽滿,連蟲蛀的痕跡都冇有。”
尤氏臉色霎時褪儘血色。
“更巧的是,”賈璉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那批糧的‘黴變’記錄,恰是嫂子陪嫁莊子上的管事,拿著加蓋了寧遠侯府印鑒的文書去辦的。而那枚印鑒……”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尤氏慘白的臉,緩緩轉向屏風後一道不起眼的暗影,“是五日前,從顧家靈堂供桌上‘失竊’的。”
屏風後那人影一震,竟是顧四叔!他方才溜進來想探聽虛實,萬冇料到賈璉早布下眼線,此刻被當場戳破,腿一軟,竟從屏風後踉蹌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滿屋寂靜,唯有藥銚中湯汁沸騰之聲愈發清晰。
尤氏猛地轉身,指著顧四叔,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破鑼:“你……你胡說什麼!我何曾……”
“嫂子。”賈璉打斷她,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您腕上這隻鐲子,刻痕新鮮,油光尚在,絕不超過三日。而秦可卿病逝那夜,您曾獨自在她房中停留半個時辰——司棋親眼所見,您當時,正用這鐲子,一下一下,叩擊她床頭紫檀雕花的‘海棠枝’。”
尤氏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繩索捆縛,連呼吸都停滯了。
賈璉不再看她,俯身對鳳姐低語:“鳳姐兒,你且安心睡一覺。這孩子,我親自看著。”
鳳姐渙散的目光終於聚起一點微光,唇邊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隨即沉入昏睡。
賈璉直起身,目光掃過尤氏、顧四叔,最後停在賈母臉上。老太太端坐如鐘,手中佛珠一顆顆撚過,神情平靜無波,可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深處,卻有寒冰碎裂之聲隱隱傳來。
“孫兒有個不情之請。”賈璉朗聲道,聲震屋宇,“請老太太準許,即刻封存怡紅院內外所有出入通道,任何人不得擅離。另,請將今日所有在場之人名冊,連同尤氏、顧四叔,一並送至刑部侍郎周大人案前——周大人與孫兒有舊,更與白家鹽政往來密切。他老人家最恨,有人假借勳貴之名,行蠹國害民之實。”
尤氏終於崩潰,嘶聲哭嚎:“賈璉!你不得好死!你忘了是誰把你從梨香院接出來的?!忘了是誰教你騎射槍棒?!”
“我記得。”賈璉點頭,眼神卻冷如玄鐵,“我記得您教我騎射時,故意鬆了馬鞍肚帶;教我槍棒時,總在我揮棍最猛時絆我一跤。您說,那是為讓我‘吃一塹長一智’。”
他緩步上前,從尤氏腕上取下那隻赤金鐲子,指尖拂過那道新刻的彎月痕,聲音輕得像歎息:“可您大概忘了,秦可卿棺木上那道朱砂符,也是這麼一道彎月——畫符的道士,三天前剛在城西破廟上吊自儘,留下血書一封,寫的是:‘尤氏命我,咒棠哥兒早夭,以絕秦氏血脈。’”
尤氏如遭雷殛,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直挺挺向後倒去,重重砸在青磚地上,驚起一片塵灰。
窗外,守歲的爆竹聲驟然炸響,千家萬戶歡騰如沸。可這怡紅院內,卻似被隔絕於喧囂之外,唯餘藥香、血腥與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肅殺。
賈璉抱著繈褓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寒風卷著細雪撲入,吹得燭火狂舞。他低頭凝視懷中嬰兒——那青紫的小臉竟在這冷風中微微泛起一點血色,眼皮底下,眼珠正緩慢地、極其微弱地轉動了一下。
“聽見了嗎?”賈璉對著窗外漫天煙火低語,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你娘在等你睜眼。”
遠處,大觀園最高處的綴錦閣上,一道素白身影靜靜佇立。薛寶釵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燈內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目清絕。她望著怡紅院方向,良久,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之上。
那裡,正有一顆微弱卻無比倔強的心跳,隔著薄薄衣料,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擊著她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