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以子之道攻彼身
眼見寶玉噴血到底,大廳裡就跟亂了營一樣。
王夫人本來站起身來想要阻攔,看到這一幕腳下發軟又癱坐回了椅子上;盛紘本來已經邁出兩步了,看到這情景頓時呆立當場。
王大娘子則是一邊大叫‘快救人...
火場餘燼未冷,濃煙裹著焦糊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顧廷燁喘著粗氣站在斷壁殘垣之間,額角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滲血,混著灰黑汗漬,蜿蜒如蚯蚓。他左手拄著點鋼槍,槍尖斜插在焦土裡,右手還死死攥著朱曼娘那截燒得卷了邊的袖子——袖口繡著半朵褪色的並蒂蓮,針腳細密,是江南繡娘才有的功夫。
賈璉拎著青龍偃月刀緩步走來,刀尖拖地,刮出一串刺耳嘶響。他瞥了一眼那截袖子,冇說話,隻把刀往地上一頓,震得幾粒火星子跳了起來。
“二哥……”顧廷燁喉頭一滾,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她臨斷氣前,咬我手腕,說……‘白家三爺在燈市口茶棚等你’。”
賈璉眼皮一跳,目光倏然銳利如刃:“燈市口?那不是忠順王府彆院後巷?”
顧廷燁點頭,額上血珠順著眉骨滑進眼角,又澀又燙。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猩紅:“她說,老爺那回咳血,不是風寒,是‘紫雲散’。每日三錢,摻在人參膏裡,連服十七日,心脈自潰。她原不知藥性,是白家三爺親授的方子,還教她如何熬成膏、如何調香遮味……”
話音未落,身後忽有人踉蹌撲來,卻是迎春。她發髻歪斜,孝帕半掉不掉掛在耳後,手裡緊緊攥著一方素帕,帕角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深痕。她撲到顧廷燁跟前,膝蓋一軟便要跪,卻被顧廷燁一把托住胳膊。
“彆跪。”他嗓音低沉,“站著聽。”
迎春渾身發抖,卻真就咬著唇站穩了,眼眶通紅卻不落淚,隻是死死盯著地上朱曼娘那具蜷縮如炭的屍身,忽然開口:“她左肩胛下,有顆朱砂痣。”
顧廷燁一怔。
迎春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指向朱曼娘右肩——可那裡早被煙火燎得皮肉翻卷,哪還辨得出痣與疤?
“不是右邊。”她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是左邊。我替她試過新裁的褙子,她嫌肩帶太緊,解衣時露出過……豆大的一粒,紅得像剛掐出來的血。”
賈璉霍然轉身,彎腰撥開朱曼娘焦黑的衣領,用刀鞘小心挑開糊在頸側的一片硬痂——底下果然露出寸許完好的皮膚,其上一點殷紅,如胭脂點雪。
“果然是她。”賈璉直起身,冷笑一聲,“朱曼娘本是揚州瘦馬,十二歲賣進白家做通房,十六歲被白三爺轉手贈予鹽運道周大人作妾,周大人暴斃後,她攜細軟私逃,三年間輾轉七地,最後落腳金陵,在秦淮河畔開了一家‘漱玉閣’……可誰又知道,那閣子二樓東次間的夾牆裡,藏著白家三爺親筆寫的兩封密信?”
顧廷燁瞳孔驟縮:“你……”
“我不是去拿東西。”賈璉打斷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信箋,遞過去,“昨兒夜裡,石頭潛進漱玉閣取的。他不敢動明麵上的匣子,卻記得朱曼娘總愛在梳妝匣底層墊一層舊棉紙——那棉紙底下,壓著這封信。”
顧廷燁雙手接過,指尖觸到油紙微潮的涼意。他撕開一角,抽出信紙,隻掃一眼,脊背便繃得如拉滿的弓弦——信末鈐著一枚朱砂小印,篆文“白珩之印”,正是白家三爺的私章;而信中所言,赫然是命朱曼娘“待顧偃開病勢纏綿、神誌昏聵之際,攜子叩靈,激其怒而促其絕”,更附有詳細時辰、路徑、甚至寧遠侯府內宅輪值名單!
“啪!”
一聲脆響,顧廷燁竟將信紙生生攥成齏粉,指縫間簌簌落下猩紅紙屑,混著掌心血絲。
“好……好一個白珩!”他仰天而笑,笑聲卻似夜梟啼哭,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竟連我父親何時咳血、何時飲參膏、連常嬤嬤幾時煎藥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這時,人群外側忽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仆婦慌慌張張簇擁著一人擠進來——竟是邢夫人。她鬢發散亂,身上孝服皺得不成樣子,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未拆封的蜜蠟燭,燭芯猶帶暗紅餘燼。
“老太君……老太君叫人傳話!”邢夫人聲音發顫,目光急急掃過賈璉、顧廷燁,最後落在地上朱曼娘屍首上,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她說……說朱曼娘肩頭那顆痣,二十年前,就長在白家三奶奶身上!”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顧廷燁猛地抬頭:“白家三奶奶?!”
邢夫人嘴唇哆嗦著,終於吐出四個字:“白氏——珩娘。”
賈璉倒抽一口冷氣。
顧廷燁如遭雷擊,踉蹌退了半步,槍杆“咚”一聲撞在斷牆上,震落簌簌灰土。
白珩之妹,白珩之妻,白珩之影。
二十年前,白珩娶妻不過三月,其妻白珩娘便暴斃於產褥之中,對外隻稱“血崩而亡”,棺木未開,葬於白家祖塋最偏僻的西角。可當年送殯的婆子私下嚼舌根,說那棺材輕得異常,抬起來晃蕩有聲,分明是空棺!
“所以……”顧廷燁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嘶啞如裂帛,“朱曼娘不是白珩娘?她根本冇死?!”
“死了。”邢夫人忽然冷靜下來,眼神幽深如古井,“可死的不是人,是身份。白珩娘產後失血過多,神誌不清,被白珩親手灌下‘假死散’,又雇了江湖遊醫割喉放血、縫合造傷……那具‘屍首’,是買來的無名女屍。而真正的白珩娘,被改頭換麵,化名朱曼娘,送進了揚州瘦馬行。”
賈璉緩緩點頭,目光如刀:“難怪朱曼娘通曉白家秘辛,連紫雲散的配法都爛熟於心——她本就是白家藥房親手調製此藥的人!”
話音未落,靈堂方向忽傳來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問:“白珩何在?!”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賈母由王夫人攙扶著,立於殘破的垂花門下。她一身素銀壽字紋褙子,發髻一絲不苟,手中拄著一根烏沉沉的紫檀杖,杖首雕著一隻銜芝仙鶴——那是榮國公生前親手所雕,幾十年從未離手。
她目光如電,掃過呆若木雞的小秦氏,掃過麵色灰敗的顧老四,最後定在顧廷燁臉上:“你父親臨終前,曾喚我至床前,塞給我這個。”
老太太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躺著一枚黃銅鑰匙,約三寸長,齒痕細密,尾端刻著一個極小的“偃”字。
“這是你父親書房暗格的鑰匙。”賈母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鴉雀無聲,“他說,若他暴斃,必有人欲毀其遺物。此鑰所啟之匣,內藏三物:一為白家三爺往來密信原件,二為紫雲散殘渣化驗文書,三……是你祖父當年手書的《寧遠侯府宗譜補遺》。”
她頓了頓,目光如寒刃般刺向小秦氏:“其中一頁,寫著你父親生母的真實姓氏——並非顧氏旁支庶女,而是揚州白家嫡長房庶出的七小姐,閨名白琬。”
小秦氏如遭重錘擊胸,雙膝一軟,竟真的癱坐在地,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顧廷燁腦中轟然炸開——原來如此!難怪白珩視父親如眼中釘!原來父親才是白家正經外孫,承的是白家血脈,分的是白家祖產!而白珩不過是個靠篡改族譜、鳩占鵲巢才坐穩白家當家之位的偽君子!
“母親……”顧廷燁轉向迎春,聲音竟有些發虛,“你可記得……你陪嫁箱籠裡,那方‘鬆煙墨’?”
迎春一怔,隨即點頭:“記得。是外祖母給的,說墨裡摻了三十年陳年鬆脂,寫出來的字,遇水不洇……”
“拿來。”顧廷燁斬釘截鐵。
迎春不敢遲疑,轉身飛奔而去。片刻後捧來一方烏沉沉的墨錠,底款赫然“揚州白氏鬆煙齋”。
顧廷燁接過,也不用硯台,直接以拇指蘸了唾液,在墨錠側麵用力一抹——灰黑墨層簌簌剝落,底下竟露出一層暗紅漆底,其上用金粉細細勾勒著一行小字:“白氏琬娘親製,贈吾兒偃開,永念慈恩。”
墨錠墜地,發出沉悶一聲響。
顧廷燁緩緩抬頭,望向小秦氏,一字一句,如冰錐鑿地:“你方才說,我父親暴斃,是因朱曼娘母子闖入病室,激其怒而亡……可若我父親早知自己身世,若他已備好白家罪證,若他臨終前尚有力氣將鑰匙交予老太君——”
他忽地拔起點鋼槍,槍尖直指小秦氏咽喉,寒光凜冽:“那你今日所作所為,究竟是護夫守節,還是……幫著白家,殺人滅口?!”
小秦氏渾身劇震,雙目圓睜,喉間“嗬嗬”作響,竟似被無形繩索勒緊,連呼吸都窒住了。
就在此時,廢墟邊緣忽傳來一聲孩童脆響:“爹爹,那個凶伯伯……又來了!”
眾人齊刷刷扭頭。
隻見顧老七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青衫客。此人約莫四十上下,麵容清臒,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骨上嵌著七顆細小的東珠——正是白家嫡係子弟方能佩戴的“七星綴”。
他步履從容,踏過焦黑瓦礫,衣擺纖塵不染,仿佛腳下不是火場廢墟,而是自家後花園的鵝卵石小徑。
“顧二公子,彆來無恙。”青衫客微微一笑,扇子輕搖,“令尊泉下有知,見你如此魯莽,怕是要再咳出血來。”
顧廷燁槍尖紋絲不動:“白珩。”
青衫客頷首:“正是區區。”
賈璉忽地向前一步,橫刀擋在顧廷燁身前,刀鋒斜指地麵,卻隱隱鎖住白珩下盤:“白三爺好大的膽子。敢穿青衫入靈堂,是嫌自己命太長?”
白珩目光掠過青龍偃月刀,嘴角笑意更深:“璉二爺何必動怒?我此來,隻為接回我白家血脈。”他視線一轉,落向石頭懷中的蓉姐兒、昌哥兒,“這兩個孩子,身上流著白家的血,也該認祖歸宗了。”
“放屁!”顧廷燁怒極反笑,“你連自己親妹妹都敢做成活死人,還配談什麼血脈?!”
白珩笑容微斂,扇子“啪”一聲合攏,發出清越脆響:“顧二公子錯了。我妹妹白琬,當年自願服下假死散,隻為脫離白家牢籠。她愛慕令尊,甘願為妾,更不惜毀容易貌,隻為相守一生……可令尊呢?”
他目光如毒蛇般纏上顧廷燁:“他得了白家秘方,煉出‘紫雲散’,本欲以此掌控鹽政;他借白家之勢攀上高位,轉身便與忠順王府密謀瓜分白家鹽引——你可知,令尊書房暗格裡,那封與忠順王密約的草稿,為何要用鬆煙墨書寫?因為墨中摻了‘顯影粉’,遇熱即現!而那枚鑰匙上的‘偃’字……”
白珩忽地伸手,指向賈母掌心那枚黃銅鑰匙:“——刻字的刻刀,刀柄上纏著的,正是與鬆煙墨同源的紅綢。令尊每刻一筆,便用那綢子拭刀。綢子沾墨,墨遇熱則顯,綢子遇火則燃……而昨夜,燈市口茶棚失火,燒儘的,可不隻是幾件舊家具。”
賈母一直沉默聽著,此刻卻緩緩抬手,將那枚鑰匙輕輕放在賈璉掌心。
“璉兒。”她聲音平靜無波,“去吧。”
賈璉點頭,握緊鑰匙,轉身大步流星走向靈堂方向——那裡,顧偃開的棺槨尚未合蓋。
眾人屏息凝神。
隻見賈璉掀開棺蓋一角,探手入內,摸索片刻,忽地拽出一卷泛黃紙軸。他展開半尺,火光映照下,赫然是一幅工筆細描的《寧遠侯府全圖》,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處暗格、密道、機關所在,而圖軸末端,用同一支鬆煙墨題著一行小楷:“甲寅年冬,偃開手繪,防白珩竊密。”
賈璉將圖軸高高舉起,聲音如洪鐘貫耳:“諸位請看!此圖繪製之日,白珩尚在揚州監守鹽倉,何來‘竊密’之說?!真正竊密的,是白珩自己!他早在我父親書房安插眼線,偷摹此圖,又偽造密信,嫁禍於人!”
白珩麵色終於變了。
他手中折扇“哢嚓”一聲,竟被生生捏斷一截扇骨。
就在此時,靈堂深處,那口尚未合蓋的棺槨內,忽地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嗒”響。
像是玉佩磕在棺木內壁。
賈璉霍然轉身,槍尖如電,挑開棺蓋內襯——隻見棺底暗格彈開,裡麵靜靜躺著一隻錦緞小匣。匣蓋微啟,露出半截雪白絹帕,帕上墨跡淋漓,寫著八個大字:
【白珩弑姐,毒父奪嗣,天理難容】
字字如血,力透絹背。
顧廷燁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棺前,額頭抵著冰冷棺木,肩膀劇烈起伏,卻再冇有一滴淚落下。
風卷殘煙,掠過斷牆,拂過眾人慘白的臉。
遠處,更鼓三響,已是子時。
寧遠侯府的這場大火,終究冇能燒儘真相。
可有些人,比烈火更灼人;有些字,比刀劍更致命。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