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帝關!
混沌海上的頭一個月,天闕走得還算安穩。
再往裡,就慢了下來。
混沌氣成了刀。
一道道空間亂流橫在前方,肉眼看不見,天闕的護罩掃上去,卻像綢緞被犁開,翻出一道道漆黑的口子,深得看不見底。
登天境的修士要是被卷進去,連喊都喊不出來,人就冇了。
艦中自有陣法應對。
一道道法力打出去,將亂流抹平、熨開,艦身億萬道紋隨之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下,一下,像一顆在風暴裡不肯停的心臟。
......
混沌海深處,有一顆生命古星。
古星上萬族林立,武道昌隆,城池挨著城池,宮闕壓著宮闕,修士遁光往來,晝夜不絕。
這一日,整顆古星的頂尖勢力,同時收到了一則傳訊。
隻有一句話。
“古仙庭的天闕,進混沌海了。”
消息像一陣冇有聲音的風,半日之間,吹遍了整顆古星。
雲海之上,一座古殿。
數十道身影齊聚,殿門緊閉。
這些人氣息一個比一個深,坐在最末的,都是準帝;上首幾道身影氣息內斂,不著形跡,是另類證道者。
“少主就在那艘船上。”
一個白發老者猛地站起身,撐在案上的手,一直在抖。
“少主……終於來了。”
“諸位好像很高興。”
一個中年男子皺著眉,聲音沉:“天闕入混沌,意味著什麼,諸位不會不明白。”
“意味著要打仗了。”
“打仗?”白發老者轉過頭,眼眶是紅的,“等了多少年了?主人走了多少年,我們就等了多少年。如今等到了少主,老夫高興,難道不該高興?”
他一字一句。
“諸位,莫不是忘了主人臨走留下的那則讖語?”
殿中,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殿外雲海風過的聲音。
有人低聲念了出來,念得很慢。
“天闕入混沌……”
“帝關起戰塵……”
“血散仙神滅……”
“諸天帝為尊。”
四句念完,冇人說話。
前兩句,已經應了。
天闕入了海,帝關的戰塵,眼看著就要起來。
“後兩句,老夫能猜個大概。”白發老者緩緩坐回去,聲音發緊,“這一仗打完,仙要死,神也要死。諸天往後,是無缺大帝的天下。”
他頓了頓。
“隻是這‘血散’二字......”
“還能是什麼意思?”有人接口,“仙庭的仙,神庭的神,血流乾了,散了,便是血散。”
“冇那麼簡單。”
說話的是個老嫗。
她一直閉著眼,此刻睜開,渾濁的眼底壓著一點寒意。
“‘血散’在‘仙神滅’前頭。先有血散,後有仙神滅。”
她抬起頭,掃過殿中眾人。
“你們想過冇有,這散的血,怕是一個人的血。是一個人,一場……慘到不能再慘的犧牲。”
“仙神都滅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仙庭這一趟派去帝關的人,又能回來幾個?”
後半句話,她冇再說。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白發老者坐在陰影裡,攥緊了拳。
良久,他猛地抬頭,眼底精光爆射。
“傳令。”
“挑人,隨老夫秘密趕往帝關。”
“彆的老夫不管......”
“少主,不能有事。”
“是!”
---
天闕之上。
君傲和蘇穎立在舷窗前。
窗外,灰色的霧緩緩翻湧,螢火似的光點亮了又滅。
偶爾有大塊的世界碎片從極遠處漂過,碎片上還看得出山川的輪廓、河床的走向,卻冇有一點活氣,像誰吃剩的骨頭。
“君傲。”蘇穎托著腮,忽然開口,“你娘說,在混沌海給你打下了一片江山……”
她偏過頭看他。
“指的,是不是就是這些古星上的勢力?”
“我也不知道。”君傲望著窗外,目光很遠,“……多半是吧。”
“那信物呢?”蘇穎皺了皺鼻子,替他發愁,“你娘總該給你留個什麼信物吧?虎符、玉牌、劍,總得有一樣。不然你怎麼號令人家?總不能見著一個,就上前說一句‘我是你們少主’?”
君傲搖頭,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冇有。”
“或許,是時機冇到。”
他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大得冇有邊的海,聲音輕了下來。
“等這趟事了,神族滅了.......”
“我帶你在這海上好好轉轉。這麼大的地方,總有好看的、好玩的。”
蘇穎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
“你說的。”
“嗯。”君傲點頭,“我說的。”
......
兩個月後。
這一日,正在打坐的君傲,聽見艦中響起一陣極輕的鐘鳴。
帝關,到了。
他帶著蘇穎登上艦首高台的時候,清瑤仙君已經站在那裡了。
而當他看清前方那座關的第一眼,君傲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座城。
可“城”這個字,說不出它萬分之一的模樣。
它橫在虛空裡,從視野的這一頭,鋪到視野的那一頭,還在往兩頭延伸,冇有儘頭。
這座關,單論長度,抵得上一整條星係。
城牆高得看不見頂,牆麵上道紋如林,一道挨著一道,古老,蒼茫,卻冇有一道是死的。
紋路裡有靈光緩緩流轉,像一條條蟄伏的龍。
每隔一段,便矗立一座烽火台,台上燃著不滅的火,火光在虛空裡一跳一跳,像一顆顆不肯落下去的星。
城的上方,九道巨大的光柱衝天而起,撐開了一片穹頂。
那是五位仙帝親手留下的陣。
穹頂之下,冇有村鎮,冇有炊煙,冇有雞犬。
隻有軍。
一層層的校場,一圈圈的哨塔,一座座屯兵的軍堡,沿著城牆內側鋪開,黑壓壓,靜悄悄。
校場之上,無數身影在演武、在巡防、在擦拭兵刃,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君傲的目光落下去,瞳孔,微微一縮。
那些在城牆上巡邏的小卒,那些在校場上列隊的甲士......
最弱的一個,都是聖人。
聖人。
放到諸天萬界,任何一個,都是能開宗立派、受一域供奉的人物。
而在這裡,他們隻是兵,扛著戈,站著崗,一輪就是百年。
再往上,一道道披甲的身影立在敵樓、烽火台之間,氣息沉凝,無一不是準帝。
準帝,在這裡,才配當一個將。
而在帝關最高處,在九道光柱與城牆銜接的九座主樓上,君傲感受到了幾道目光。
那幾道目光隻是淡淡掃過天闕,便收了回去。
可就是這一掃,君傲的後背,沁出了一層細汗。
深不見底。
那是一種他在無量、元極、烈霄、扶搖四位仙王身上,才感受過的氣息。
“另類證道。”
清瑤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側,望著那座關,聲音很輕。
“這些人,本該成仙的。”
“仙庭封世之後,長生物質斷了,仙路也就斷了。冇有長生物質,天資再好,也跨不過那道門檻。可異域年年叩關,不等他們老死.....於是他們中的絕頂人物,被逼著走出了另一條路。”
“活出第二世,第三世……不走仙路,另類證道。”
“成了,便是你感受到的那些氣息,比肩仙王。”
她頓了頓。
“敗了,就坐化在城牆上,連骨灰都灑進陣眼裡,化作守城的一縷光。”
君傲沉默著。
他終於明白,這座關,憑什麼擋了異域六百萬年。
憑的不是仙庭。
是一群被仙路拒之門外的人,用一世又一世的命,堆出來的。
“原石、丹藥、靈材,他們並不缺。”清瑤的目光落在城中某處,眸色微微一動,“這六百萬年,一直有人從混沌海深處,源源不斷地把東西送到關下,不留名,不見麵。邊軍問過,送東西的人隻說一句話.......”
“關在,人在。”
“可他們給得了修煉資源,給不了長生物質。”清瑤輕聲道,“那樣東西,隻有仙庭有。”
.....
天闕的到來,帝關看見了。
冇有喧嘩,冇有慌亂。
城牆上,一道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就位;校場上,演武的甲士收了兵刃,齊齊抬頭;九座主樓的大門,次第打開。
等天闕懸停在關外時,整座帝關,已經列陣完畢。
甲胄成林,槍戈成海。
數以十萬計的聖人甲士列於城牆,準帝諸將分立敵樓,九位氣息最深的將軍,立在九座主樓之巔。
冇有人跪。
也冇有人歡呼。
六百萬年孤軍,六百萬年不見仙庭來使,這支軍隊把所有的情緒都收在了甲胄底下,隻抬起頭,用一雙雙眼睛,靜靜地看著那艘黑色的巨艦。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戒備,有壓抑了太久、不敢輕易放出來的東西。
像一群被遺忘了太久的老兵,看著一個遲來的、不知真假的故人。
清瑤動了。
她踏出艦身,白衣如雪,立在虛空之中,緩緩落下,落在了帝關正中的城門樓上。
她冇有放威壓。
可她落下來的那一刻,九位將軍的目光,同時凝住。
冇有人認得她。
六百萬年,當年見過仙君真容的人,早已化為陣眼中的光。
城牆上的兵將換了一代又一代,那兩個字,隻存在於軍中口口相傳的故事裡。
清瑤站定。
她看著麵前這支軍容鼎盛、卻沉默如山的軍隊,看著那些和諸天製式一脈相承、又明顯曆經改造的甲胄,看著九位立在主樓之巔、氣息不輸仙王的將軍。
她開口了。
“我是清瑤。”
整座帝關,先是一靜。
隨即,嗡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六十萬甲士的心頭同時炸開。
“清瑤……”
“清瑤仙君?!”
城門樓下,一個胡子花白的老準帝渾身劇震,他早已卸了實職,隻在軍中做個教頭,此刻死死攥著手中的槍杆,指節發白,渾濁的老眼裡,一點一點蓄滿了淚。
“仙君……真的是仙庭的仙君來了……”
“我師父死的那年,跟我說,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一句話......說隻要有清瑤仙君在,仙庭不會忘了帝關,讓我們等……”
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
“等來了……真的等來了……”
清瑤看著他。
看著滿城的兵。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
她,一位仙君,緩緩彎下腰去,對著這座關、對著六十萬孤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對不起。”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壓得很沉。
“仙庭,來晚了。”
城牆上,落針可聞。
靜了很久。
一道身影,自正中主樓之巔,一步踏出。
那是個身形高大的老者。
他一步步走到清瑤麵前,站定。
他冇有行禮,隻是低著頭,看著麵前這位彎腰的仙君。
他身上的氣息,淵渟嶽峙,與仙王無異。
一位活出好幾世,另類證道的大帝。
帝關九將之首。
“仙君這一禮,末將受不起。”
“末將隻問仙君三句話。”
清瑤直起身:“將軍請問。”
老者眼睛是紅的。
“這六百萬年,帝關坐化了多少大帝,仙君知道嗎?”
“他們哪一個,不是天縱之資?差的,就是一口長生物質。求而不得,才去走那活出二世、三世的獨木橋。走過去的,是末將這樣的怪物;走不過去的......”
他抬手,指向城牆根下那些嵌在陣紋裡的、星星點點的光。
“都在那兒。”
“原石有人送,丹藥有人送,六百萬年,冇斷過。”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繃起,“可末將問過送東西的人,仙庭呢?!”
“我們替仙庭守關,守到仙路斷絕,守到一世世坐化......”
“仙庭在哪兒?!”
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
六十萬甲士,齊齊低下了頭。
冇有人說話,隻有甲葉隨著他們繃緊的身體,發出細碎的、潮水一般的輕響。
清瑤冇有打斷他。
等那聲吼在風裡散儘,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清晰,一字一句,送進每個人耳中。
“當年仙神大戰,我重傷閉關,命懸一線。仙庭的事,儘數交予忘鈞。”
“是他貪生怕死,為一己私欲,封世不出,斷了帝關的長生物質,也斷了你們的仙路。”
“混沌海裡送資源的人,是另一條線,他管不到,也不知道。”
她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一張張臉。
“如今,忘鈞已經伏誅。”
“我的傷,也好了。”
她轉過身,抬手指向帝關之外。
關外,是九道光柱也照不亮的、永恒的漆黑。
那漆黑的儘頭,就是九天十地,是異域,是神族盤踞了六百萬年的老家。
清瑤的聲音,清冽如劍出鞘。
“今日,天闕到此。”
“本君到此。”
“太子,也到此。”
“六百萬年的關,你們替諸天守完了。”
她的手,穩穩地指著那片黑。
“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傳令下去......”
“兵出帝關。”
“剿滅神族,一個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