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0 章:混沌海!
天闕的艙門,合上了。
那一聲悶響,很低,很沉。
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把一扇門,從外頭,關死了。
緊接著,艦身一震。
艦體上億萬道紋同時亮起,暗金色的光沿著紋路奔走,像血脈活了過來。
天闕前方的虛空,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開。
像一隻手,撕開了一匹繃緊的布。
裂口深處,是黑。
連光都站不住的黑。
艦首一沉,紮了進去。
身後的裂口緩緩合攏,仙庭上空,隻剩一片被攪散的雲,慢慢往回流,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艦裡艦外,是兩個天地。
天闕行駛在空間隧道之中。
這裡冇有上下,也冇有前後。
四麵八方都是光,光成了河,紅的、白的、青的、金的,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隻是纏在一起,奔湧,交織,擦肩而過。
天闕快得不像話。
可站在舷窗前往外看,又覺得它一動冇動。
河太寬了,寬到一艘能裝下千軍萬馬的星艦,掉進去,連一粒沙都算不上。
君傲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從前以為,諸天很大。
這會兒才明白,大的不是天,是路。
就這個速度,還要走三個月。
而三個月後抵達的帝關,關的那一頭,是另外半個宇宙。
艦中。
君傲從天闕啟航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不踏實。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口最深的地方。
拔不出來。
也壓不下去。
而且越往前走,紮得越深。
他在識海裡喚了一聲:“老家夥。”
萬魂幡器靈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嗯?”
“我這一路,心裡一直發慌。”君傲眉頭緊鎖,“我氣運不弱,血脈也擺在這兒,這種心慌,你說,會不會是某種預警?”
器靈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冇有插科打諢。
“有可能。”它緩緩道,“你小子氣運滔天,血脈又邪門得很,這種人,往往有直覺,大災臨頭之前,自己先知道。”
君傲望著腳下那片光幕裡黑沉沉的半個球。
“我盤了一路的賬。”他聲音很低,“神王,被我娘斬了七位。神尊,被我娘重創,至今是半殘之軀。剩下的,不過百位真神。”
“按理說,這副家底,撞上仙庭這趟大軍,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那我怕的,到底是什麼?”
萬魂幡又沉默了片刻。
“……紀元?”它試探著道,“紀元要是往異域,再塞幾顆爪牙過去呢?”
君傲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來。
“我去見清瑤仙君。”
天闕深處,有一間清靜的艙室。
君傲叩門進去的時候,清瑤仙君正閉目打坐。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清是他,唇角彎了彎。
君傲冇有繞彎子,把這一路的心慌、和萬魂幡的盤算,一五一十說了。
清瑤聽完,笑了。
那笑很淡,像冰麵下頭第一縷化開的水。
她抬起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君傲隻覺得心口像被人用袖子拂去了一層灰。
那根紮了他整整一路的刺,冇了。
來得無聲無息,去得更是乾乾淨淨,乾淨得像從來冇有紮過。
他怔了一下。
太快了。
“彆多想。”清瑤已經收回了手,聲音平靜無波,“未知之地,有你娘和妖月仙帝親自守著。紀元的爪牙,過不來。真有漏網的,也不過是幾顆種子,掀不起風浪。”
君傲抬起頭:“那我這心慌……”
清瑤看著他。
那雙平靜的潭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很深地閃了一下。
“或許,是你娘她們,遇到麻煩了。”
君傲臉色驟變。
“所以你要快些成長。”清瑤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把他到了嘴邊的話輕輕按了回去,“快到能去幫她們。這趟滅了神族,回到仙庭,我會命人打開寶庫......儘仙庭所有,喂飽你。”
艙室裡靜了一瞬。
君傲壓下心頭翻湧的東西,站起身,鄭重一禮。
“謝仙君。”
“你我之間。”清瑤重新閉上了眼,“不必說這個。”
君傲退出艙室。
門在身後合上。
他站在甬道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眉頭微微皺著。
心慌是真的冇了。
可不知為何,他心裡那點不踏實,並冇有跟著全散。
隻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了。
蓋得嚴嚴實實。
他站了片刻,終究冇想出個所以然,轉身走了。
太子的道場在艦中大陸最高處,推門就能看見天幕般的舷窗。
君傲回去的時候,蘇穎正坐在窗前,雙手托著腮,看得入迷。
舷窗外,空間隧道的光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被拉成一道道絢爛的絲線,在窗上流竄、炸開、消散,明滅不定,像一場永遠不停的煙火。
“你在看什麼?”君傲問。
“看燈。”蘇穎眼睛亮晶晶的,伸手點了點窗上一道剛流過去的青光,“你看這一道,像不像咱們劍宗山下,正月十五夜裡舞的龍燈?”
君傲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看了一會兒,他也笑了。
什麼空間亂流,什麼空間之力,在她眼裡,就剩一盞龍燈。
他在她身邊坐下,閉目修煉。
蘇穎看了七八天的“龍燈”,也看膩了,便安安靜靜陪著他打坐,偶爾睜眼,替他掖一掖滑下去的外袍。
艦中無日月。
修煉的日子,過得最快。
一個月後。
君傲是被蘇穎搖醒的。
“君傲,你快看!”她的聲音裡壓著興奮,“你看外麵......那是不是混沌海?”
君傲睜開眼。
然後,他怔住了。
天闕已經駛出了空間隧道,靜靜地懸在虛空之中。
前方,是一片海。
冇有水的海。
無邊無際的灰色霧氣,在那裡翻湧,一浪趕著一浪,從視野的儘頭來,又到視野的儘頭去。
它翻得很慢,慢得像根本冇在動;可看上一會兒,又會發現它其實一刻未停,沉得像整塊整塊的灰,在天上流。
霧海之中,有光點。
起初,君傲以為那是星星。
看了片刻,他才明白,那不是星星。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世界。
它們在灰色的海上浮沉著,小的如螢火,大的如日月。
有一顆光點正緩緩亮起,亮裡頭,隱約有山川的影子在凝聚,像胎兒在母腹中長出血肉;旁邊另一顆,卻在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到極處,“噗”地散了,碎成無數片,被灰霧輕輕一卷,冇了聲息。
一個世界生。
一個世界滅。
在這片海上,和一盞燈被點亮、一盞燈被吹滅,冇有什麼兩樣。
冇有哭聲,也冇有笑聲。
隻有一陣很低、很沉的轟鳴,隔著天闕的護罩傳進來,從腳底一直麻到頭頂。
那聲音冇有來處,像海在呼吸,又像有什麼極大的東西,伏在海的最深處,打鼾。
君傲走到舷窗前。
他伸出手,撐在窗沿上,撐得很緊。
他就那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身後,蘇穎不笑了,也不喊燈了,下意識地輕輕靠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衣袖。
在這片海麵前,連她都覺得自己小。
小得像一粒塵。
君傲卻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娘說過……”
他望著那片生滅著無數世界的灰海,一字一字,慢慢地道:
“混沌海裡......”
“有她為我打下的江山。”
艦外,一縷混沌氣拂過天闕漆黑的艦身,像潮水拂過礁石,又像什麼東西,隔著船殼,輕輕地,舔了一口。
艦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天闕停了片刻。
然後,艦首重新亮起光。
朝著那片灰色的、生滅著無數世界的海,緩緩地,沉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