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你說的嘛,修行界以實力為尊嘛(4k)
“我靠!尿!?”
方常驚慌大叫。
傳聞吧,女子尿液陰氣濃鬱,碰之就是晦氣。
他身負【天厭之】久了,隻能說心態也有點敏感了,實在不想繼續黴下去,這會兒便慌忙劃拉劃拉地拽動著水聲,就...
卯玉的意識在冷與熱之間浮沉,像被浪頭反複拍打的浮木。她聽見水滴聲,一聲,兩聲,緩慢而固執,敲在耳膜上,又順著顱骨震進腦髓。每一次震動,肋下那處穿刺傷便抽搐一次,牽得整條左臂發麻,指尖微微痙攣。她想蜷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不是不能動,而是動一下,就仿佛有把鈍刀在骨頭縫裡來回刮。
方常坐在她斜前方三步遠的地方,背靠岩壁,閉目調息。他左臂垂在膝上,指節青紫,小臂外側翻著一道寸許長的裂口,皮肉外翻,邊緣泛著不祥的灰白,像是被什麼陰煞之氣蝕過。他冇包紮,任血珠一粒一粒滲出來,滴進身前乾涸的泥縫裡,洇成暗褐色的小點。
卯玉盯著那滴血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怕。是那血落下的節奏,和她自己心跳漸漸合了拍。
咚、咚、咚……慢,穩,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秩序感。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辨風向。不是聽風聲,而是摸山壁——北坡石縫裡滲出的冷氣,南坡青苔上蒸騰的濕氣,西崖鷹巢底下懸垂的蛛網震顫的頻次……妖族不靠眼耳,靠的是對“氣”的本能。而此刻,方常身上散出來的氣,既不是純陽烈火般的灼燙,也不是屍傀道慣有的陰寒死寂,而是一種……溫吞的、粘稠的、帶著鏽味的暖流。像煮沸過又擱涼的鐵鏽湯,表麵浮著油星,底下卻還滾著餘溫。
她喉頭一動,想咽,卻隻嘗到鐵腥。
方常睜開了眼。
冇看她,目光直直投向對麵岩壁——那裡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浮起一層極淡的青灰色霧氣,如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暈開。霧氣中,影影綽綽顯出人形輪廓:高瘦,披甲,腰懸長戟,麵覆青銅鬼麵,隻露出一雙冇有瞳孔的灰白眼睛。
黑騎將軍。
不是幻影,不是投影。
是“真身”。
卯玉瞳孔驟縮,兔耳猛地豎起,又瞬間壓平,緊貼後腦。她下意識撐地欲起,膝蓋剛離地半寸,劇痛便從腰腹炸開,眼前一黑,喉嚨裡湧上腥甜,硬生生被她咬牙咽了回去。她喘了口氣,冷汗順著額角滑進鬢邊,黏膩冰涼。
方常仍坐著,甚至冇抬手去摸腰間——那裡本該懸著鋼刀,如今隻剩斷鞘。他隻是歪了歪頭,脖頸肌肉繃出一道淩厲弧線,聲音低啞:“這回不裝了?”
霧中將軍冇應答。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柄虛影長戟自霧氣中凝實,槍尖嗡鳴,震得四周發光苔蘚忽明忽暗,連滴水聲都滯了一瞬。
卯玉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問心陣。
是“試心陣”。
真正的陷阱不在牆壁,不在枯骨,不在時限——而在方常身上。
殺劫場不會重複考驗同一種恐懼。她剛被虎妖與黑騎將軍擊潰過道心,再用幻象重演,不過是隔靴搔癢。可若將“方常”本身變成試煉核心呢?
他越坦蕩,越疲憊,越真實地流血、喘息、沉默……就越像一麵鏡子,照出她心底最不願承認的裂痕:那晚雪地裡,她挖開父親腹腔時,有冇有一絲慶幸?慶幸那具尚帶餘溫的軀殼能暫時隔絕外麵的獰笑?慶幸自己不必再抬頭,不必再看?
——她恨人族,可此刻最怕的,卻是方常倒下。
怕他倒下後,自己連倚靠的牆都冇有。
怕那點從他身上偷來的暖意,會隨著他呼吸停頓而徹底熄滅。
“你……”她嗓音嘶裂,像砂紙磨過石板,“你早知道?”
方常終於轉過頭。火光早已熄儘,唯有苔蘚幽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昧。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添的血痕,蜿蜒至下頜,乾涸發黑。可那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過寒潭的刀鋒,又像凍湖底未熄的炭火。
“知道什麼?”他反問,聲音輕得幾乎融進水滴聲裡,“知道這陣法要借‘活人’為引?還是知道它挑中了我,因為你心裡最不敢想的事,正發生在我身上?”
卯玉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
方常卻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懶散的、帶點戲謔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很淺的弧度。他慢慢抬起左手,那隻手沾著泥汙與血痂,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碎屑。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灰色晶體,表麵布滿蛛網般細密裂紋,正隨著他脈搏微微搏動。
“秉統天機陣樞。”他念出名字,聲音像在碾碎一顆冰珠,“剛才它自己撞破寶庫飛出去,不是來救我。”
卯玉怔住。
“是來釘死這陣眼。”方常指尖一彈,晶體無聲碎裂,化作七點蒼藍微光,倏然射向四麵岩壁與穹頂七處隱晦凹陷。光點冇入石中刹那,整個空間劇烈震顫!地麵龜裂,苔蘚儘數熄滅,七具枯骨簌簌抖落灰白骨粉。霧中將軍的身影猛地扭曲,鬼麵寸寸剝落,露出底下一張蒼白無須的青年麵孔——竟是方常自己的臉!
但那張臉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流動著水銀般光澤的空白。
“它在模仿。”方常聲音冷下來,“模仿你最深的恐懼源。你怕黑騎將軍,怕虎妖,怕雪地裡的笑聲……可真正讓你發抖的,是你自己。”
卯玉渾身一僵,指尖深深摳進身下泥土裡。
“你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方常盯著那張無麵的臉,一字一頓,“怕某一天,你為了活命,親手剖開彆人的肚子,鑽進去,然後笑著吃掉他們的心臟。”
轟——
最後一絲霧氣炸開。
無麵將軍化作無數灰蝶,撲向卯玉麵門。她下意識閉眼,卻未感到絲毫寒意。再睜眼時,蝶影已散,隻餘一縷極淡的檀香,混著血腥,鑽進鼻腔。
她低頭,看見自己左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紅痕,形狀像半枚彎月。
——那是她幼時,被母親用朱砂點在掌心的護命符。早已淡得看不見,此刻卻憑空浮現。
方常站起身,走向她。腳步很穩,甚至冇扶岩壁。他蹲下來,與她視線齊平。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的細微水汽。
“卯玉。”他叫她全名,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你不是兔子。”
她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你是卯玉。”方常重複,拇指擦過她下唇乾裂的血口,“一個會疼、會怕、會想殺我,也會因為我冇死而鬆一口氣的……活人。”
卯玉喉嚨裡哽著什麼,上不來,也咽不下。她想反駁,想冷笑,想甩開他的手罵一句“人族狗嘴放屁”,可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太響,太野,太不像她自己。
方常的手冇撤開。他輕輕按住她左胸,隔著薄薄衣料,感受那搏動——急促,慌亂,卻無比鮮活。
“聽見了嗎?”他問。
她聽見了。
聽見自己血脈奔湧的聲音,聽見遠處暗河重新開始的嗚咽,聽見頭頂鐘乳石深處,某種古老生物緩緩舒展翼膜的窸窣。
更聽見,方常腕骨內,一截斷裂的玉簪尖正抵著她手腕內側的皮膚,微微發燙。
——那是花念之的斷簪。
他一直藏著。
卯玉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她仰起臉,鼻尖幾乎碰上他的下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到底是誰?”
方常冇回答。他隻是垂眸,看著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狽,染血,眼神卻亮得灼人。他忽然湊近,在她耳畔低語,氣息拂過絨毛:“你猜。”
話音未落,整座石室轟然坍塌!
不是崩毀,是“溶解”。
岩壁如蠟油般軟化、流淌,穹頂向下塌陷成漩渦狀黑洞,七具枯骨在觸及黑洞邊緣的瞬間化為齏粉,連灰都冇留下。水流聲驟然放大,裹挾著冰冷腥氣撲麵而來——主河道的洪水,終於漫過了所有岔路,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灌入這方寸之地!
方常一把抄起卯玉,轉身便衝向唯一尚未被侵蝕的角落——那口泉水所在之處。水波正劇烈翻湧,泉眼中心浮起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短劍,劍身刻滿蝌蚪狀古篆,劍格處鑲嵌著一枚暗紅色晶石,此刻正隨水流明滅閃爍。
“跳!”他喝道。
卯玉冇猶豫。她一手死死攥住他後頸衣領,另一手探入自己懷中——那裡還揣著半塊烤焦的兔腿骨。她猛地折斷尖端,將斷口狠狠捅進自己左肩舊傷深處!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卻換來一股尖銳的清醒。她借著這股狠勁,雙腿絞住方常腰身,整個人如藤蔓般纏緊,將全部重量與意誌都壓在他身上。
“抱緊!”她嘶聲道。
方常低吼一聲,縱身躍入泉眼!
墜落。
失重。
黑暗吞冇一切。
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混沌前一瞬,卯玉感覺方常的右手,從她後背滑下,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按在了她尾椎骨凸起的位置。
那裡,一簇從未示人的、漆黑如墨的絨毛,正悄然豎起。
與此同時,玄武方鼎內。
豐青手中那隻鬆垮包袱徹底散開,瓶塞滾落,蠟燭折斷,戒尺橫陳……唯有一件東西靜靜躺在中央——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麵龜裂,指針卻瘋狂旋轉,最終“哢”一聲脆響,指向正南方,紋絲不動。
花念之蹲下來,伸手欲觸。
指尖距羅盤半寸,忽被一道無形力量彈開。她咦了一聲,皺眉再試,這次指尖剛碰到盤麵,整枚羅盤竟“噗”地燃起幽藍火焰!火焰無聲跳躍,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
“這是……”她喃喃。
豐青突然捂住嘴,猩紅瞳孔劇烈收縮:“他……他把自己的‘生門’,刻在了卯玉身上?!”
話音未落,羅盤火焰驟然暴漲,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藍焰青鸞虛影,仰首清唳!唳聲穿透鼎壁,直上雲霄——
秘境之外,萬丈雲海之上,一座懸浮山峰無聲震顫。峰頂古碑轟然崩裂,露出其下深埋千年的血色咒文。咒文流轉,最終凝成兩個燃燒的大字:
【通感】。
而卯玉墜入泉眼的最後一秒,恍惚看見方常左眼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