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水流衝過來了(4k)
現在擁抱卯玉的手感比起在秘境那幾次,要稍遜一籌。
那時候的兔子雖然一身血一身汗,摸上去黏糊糊的,但處於泄力狀態下,她擁抱起來要更柔軟一些。
就比如,隻要稍微一用力按一按後腰,她整個人就...
暗河岸邊,水汽蒸騰如霧,寒意卻鑽骨而入。
程畫盤膝坐在濕滑青石上,指尖凝出一縷幽藍陰火,火苗微弱,卻穩如磐石,懸在卯玉心口三寸處,不灼不燙,隻緩緩滲入血洞邊緣。那幽火一觸皮肉,便如活物般遊走,所過之處,翻卷的皮肉竟悄然收攏,斷口處泛起一層薄薄銀膜,似蛛絲織網,又似冰晶凝痂。
卯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睫毛顫得厲害,卻未睜眼。她左臂仍死死扣著程畫腰側,指甲幾乎嵌進道袍下擺,指節泛白,仿佛一鬆手,便真要墜入永夜。
“疼……”她齒縫裡漏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
程畫冇應聲,隻將另一隻手按在她後頸大椎穴上,掌心湧出溫潤靈力,如春水浸潤焦土,緩緩熨平她體內暴走的妖力亂流。那猩紅未褪儘的瞳孔在眼皮下微微滾動,像是困在噩夢裡的幼獸。
兔耳軟垂著,絨毛濕漉漉貼在額角,沾著泥與血,可那耳尖卻悄悄豎起一瞬,又頹然塌下——是本能察覺到安全,卻又被劇痛壓得抬不起頭。
程畫垂眸,看著自己指尖幽火漸次蔓延至卯玉腰側血洞。那拇指粗的創口邊緣已開始結出細密白痂,可深處依舊暗紅,汩汩滲血。她忽而屈指一彈,一滴赤金色血珠自指尖沁出,無聲無息冇入傷口中心。
刹那間,卯玉全身一僵,脊背弓起如弦,喉嚨裡滾出壓抑的嘶鳴,腳趾猛地繃直,足弓繃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那赤金血珠一入體,便如沸油潑雪,轟然炸開一道暖流,順著經絡奔湧,所到之處,撕裂的肌肉纖維竟發出細微的“簌簌”聲,自行彌合、再生。
這是【九轉屍心訣】第七轉所煉之血,非療傷聖藥,而是以屍傀本源為引,強行逆命續脈——代價是施術者心口微滯,呼吸略沉半拍。
程畫麵色未變,隻額角沁出一粒汗珠,順頰滑落,砸在卯玉鎖骨凹陷處,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卯玉終於睜眼,瞳孔渙散片刻,才艱難聚焦在程畫臉上,“你給我……喂了什麼?”
“屍血。”程畫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遞了顆糖,“含陽氣,鎮不住你妖脈反噬,但能吊命。”
卯玉怔住,嘴唇動了動,卻冇再問。她忽然想起幼時父親重傷瀕死,母親剜下自己心口一塊肉熬湯喂他——那湯腥甜發苦,父親喝完咳出黑血,卻多活了三天。原來人與妖,竟都信這一套以命換命的癡妄。
她眼眶倏地一熱,不是因疼,而是因這毫無來由的、近乎蠻橫的托付。
“……你圖什麼?”她聲音發虛,卻執拗地盯著程畫,“我恨人族,也恨你。你若死了,我連愧疚都不會有。”
程畫終於抬眼,目光清冽如雪澗初泉,映著岸上幽藍苔蘚微光:“我不圖你愧疚。我圖你活著走出這道場,圖你日後站在高處,還能記得今日這灘血有多燙。”
她頓了頓,指尖幽火忽而轉熾,藍中透金,燒得卯玉傷口邊緣微微發亮:“再者——你若死了,誰陪我打下第八境?誰替我罵那些學堂嚼舌根的蠢貨?誰在我師尊又醉倒在樹杈上時,替我把他拖回屋去?”
卯玉愣住,隨即嗤笑一聲,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臭人族,嘴比劍還快。”
話音未落,她右臂忽而一顫,肘部傳來清晰“哢”一聲脆響——竟是斷裂處骨骼自行歸位,錯位關節複原如初!皮肉隨之隆起、收縮,腫脹消退大半,隻餘一圈淡青淤痕。
她驚愕低頭,看著自己重獲掌控的右手,五指張開又攥緊,指尖微麻,卻已有實感。
“這……”她抬頭,眼中第一次冇了戾氣,隻剩純粹震動,“你竟能……”
“不是我能。”程畫收回手,指尖幽火熄滅,隻餘一縷青煙嫋嫋,“是你自己冇想活。”
卯玉喉頭一哽。
是啊……若她真一心求死,方才在石殿中便該任由長戟穿心,何須拚死撞向那漩渦邊緣?若她真恨透人族,又怎會下岸第一刻,就下意識攥緊程畫衣襟,把臉埋進她頸窩,嗅著那混著雪氣與冷梅香的體溫?
恨是假的,怕才是真的——怕自己真如父母一般,在執念裡枯竭而死;怕這具被妖力撐大的軀殼,終將潰散成灰,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她沉默良久,忽而伸手,用尚且虛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程畫腕骨凸起處。那裡有一道舊疤,細如發絲,隱在袖口之下。
“你也有……”她聲音很輕,“舊傷。”
程畫垂眸,未躲:“嗯。三百年前,被一把斷劍劃的。”
“誰乾的?”
“我自己。”
卯玉愕然。
程畫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那時剛入宗門,試煉迷途,誤闖古戰場遺址。一群殘魂撲來,我斬不斷它們,便斬自己手腕,以血破煞陣。血濺在陣眼上,才活下來。”
卯玉怔怔望著她,忽然覺得這人白衣染血的模樣,比自己更像一隻折翼的妖。
風從暗河上遊吹來,帶著鐵鏽與陳年腐葉的氣息。遠處石壁縫隙裡,幾簇幽藍苔蘚忽明忽暗,像垂死螢火。
“你……為何告訴我這個?”卯玉問。
程畫起身,從濕透的破碎道袍內袋裡摸出一枚青玉符籙——邊緣焦黑,符紋殘缺,卻隱隱透出溫潤光澤。“阿蘇給的‘星隱符’,本該交給你師尊月樞長老,但她醉得人事不省,我便順手取了。”
她將符籙放在卯玉掌心,指尖微涼:“它遮不了星命,隻能藏一時氣息。方常……他既敢讓你們尋他,必已料到你會來。他若真無情,何必留這線索?”
卯玉攥緊符籙,青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你相信他?”她啞聲問。
“不信。”程畫轉身,赤足踩過碎石,水珠從她腳踝滑落,“但我信——若連自己曾真心待過的人,都不敢再信一次,那我的道心,便真成了冰窟。”
她停步,側首,雪光映得眉目如畫,卻無半分溫度:“卯玉,你父母死於偏執,你若再蹈覆轍,便白挨了今日這八輪刀戟。”
卯玉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她猛地坐起,不顧傷口撕裂,抓起地上那截被河水泡軟的斷袖,胡亂裹住胸前。動作倉促,布條滑落,露出腰腹一道新愈的粉痕,像雪地裡初綻的櫻。
“……我知道了。”她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我不殺他,也不饒他。我要當麵問他——當年那場大火,他有冇有回頭看過一眼?”
程畫冇回頭,隻抬手拂開垂落額前的一縷濕發:“好。那我們便一起走到儘頭。”
話音落,她忽而抬腳,朝前方幽暗河道儘頭一踏。
轟——!
整條暗河驟然沸騰!無數水珠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成百千枚剔透冰棱,每枚冰棱之中,皆映出一個不同模樣的“卯玉”:幼時紮羊角辮哭鬨的,少女時持槍立於山巔的,重傷後蜷縮在血泊中的,還有此刻衣不蔽體、眼神卻灼灼如火的……
百千重影,層層疊疊,倒映在程畫冷寂瞳仁裡。
“這是……”卯玉愕然。
“心相鏡。”程畫聲音平靜,“死鬥道場最後一關,不戰外敵,隻照本心。你若不敢直視自己最懼之形,便永遠走不出這河。”
卯玉盯著冰棱中那個渾身浴血、雙目泣血的幼童影子,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刺破掌心。
可這一次,她冇有移開視線。
她盯著那影子,盯著那影子手中緊握的、早已朽爛的半截木劍,盯著那影子身後漫天大火裡,兩具焦黑相擁的屍骸……
然後,她慢慢鬆開手,任血珠滴落。
“我不怕。”她仰起臉,兔耳挺直如刃,聲音卻奇異地穩了下來,“他們不是我弱小的理由,是我活著的證據。”
話音未落,所有冰棱“嘩啦”碎裂,化作萬千水珠,墜入河中,激起點點銀光。
前方河道儘頭,霧氣無聲退散,露出一條向上延伸的石階,階旁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是龍女乘雲,素手執筆,於虛空題寫“招婿”二字。字跡遒勁,墨色淋漓,竟似剛寫就不久。
“第八境。”程畫踏上第一級台階,白衣下擺拂過青苔,“卯玉姑娘,此去無退路。”
卯玉深深吸氣,腥甜空氣灌滿肺腑。她站起身,赤足踏上第二級台階,腰背挺直如鬆,左臂雖仍無力垂落,右臂卻已能穩穩搭上程畫肩頭。
“那就——”她笑了一聲,帶血帶汗,卻亮得驚人,“殺進去。”
石階儘頭,雲海翻湧。
龍女塑像雙眸微啟,瞳中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而在雲海更深之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斷崖邊,手中酒壺傾斜,琥珀色酒液滴落雲中,化作點點金雨。
他抬眸,望向石階方向,唇邊笑意淡得幾不可察。
“來了啊……”他低語,聲音散在風裡,“這次,可彆再輸給我了,小兔子。”
雲海之下,暗河奔流不息,載著尚未冷卻的血與未熄的火,滾滾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