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願意為你
景澈置若罔聞,麵無表情的臉像是一隻臟兮兮的瓷像,冇有魂魄也冇有生機,保持著那個姿勢仿佛要和七影的屍體密不可分,給人會長久地在這裡怵立下去的錯覺,隨時都有可能化成一個冇有生命的石頭。
在慕葉指揮下,幾個南穹弟子上前分開景澈與七影。
他們一根根地掰開景澈的手指,而她不哭不鬨亦冇有劇烈掙紮,隻是異常執拗地、像是攥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不肯放開。最後是幾個人合力粗暴地將景澈的手臂折到身後禁錮住,才將七影的屍體拖了出來。
七影原本被遮住的麵目露出來,一片唏噓聲難以自掩。他的麵部浮腫發青,雖停止潰爛,五官早已模糊不堪,腐蝕嚴重處可見白骨森森。
那條赤河已經消失,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唯一的生存者景澈卻一言不發。
百裡風間從頭至尾默不作聲地立在一側,薄唇緊抿,食指反複摩挲劍鞘上花紋,凹凸質感契合指腹紋路。
最初見到這一幕時那種恨鐵不成鋼的震怒莫名消散得無影無蹤,此刻看似麵上波瀾不驚,實則心底已經不知卷過了多少回滔天巨lang。
小徒弟這個一聲不吭的樣子,反倒讓他無從下手。
她不是應該像一隻豎起刺的小獸,對他惡毒的語言反唇相譏,她不是應該得理不饒人、伶牙俐齒地爭辯麼?甚至隻要她服軟道歉,他就可以順水推舟地包庇他。可她偏偏倔強地半句話不多說,那要他如何作為?
她的悲慟他都看在眼裡,可是她這麼愛理不理的態度,讓百裡風間覺得自己火急火燎趕下山的行為都是多餘的。
縱他曉得她是重感情的人,七影的死定是給她帶來了很大的打擊。然而對於他一個見慣了生死的人而言,他想到最多的並不是一個戰士的悲壯赴死,而是他的死會給迦凰山與複國軍之間帶來怎樣的嫌隙。他並不能理解景澈的不識大局,總是為了所謂的感情而執著地一意孤行,甚至把自己推入火坑都渾然不覺。
她自以為豪情壯誌地撂下話,一切後果由她承擔,可是她能承擔的了什麼?無論如何七影都是因為她而送了命,若是拿命去抵,也平息不了複國軍的憤怒,那她該怎麼辦?她隻知道沉浸在悲痛中,以為自己的悲傷大於天,可真正塌下來的天,還在後頭等著她。
“你們為什麼要進入這裡?”百裡風間俯下身,耐著性子問她。
他還是要拯救她的,他是她的師父,哪怕她是他大逆不道的徒弟。隻要她肯說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緣由,他就有辦法救她。
可是她仍閉著嘴,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慕葉道:“劍聖,七影的屍體已經收斂好了,是否可以起程去雪柏郡了?”
百裡風間微有氣結地直起身子,隻得點頭首肯。
景澈就像是束手就擒自甘認罪的犯人一般,不掙紮無比順從地被押著走出這塊已經失去效力的陣地。
經過百裡風間身側,她斂著眸,突然停頓下身子,微微閉闔嘴唇,極低極低地道:“我不想去那裡。”
百裡風間側眸注視她,有些疑心她究竟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對他的懇求。
而在他微有猶豫的一瞬間,她已經被押著走出去了好幾步。
他注視著她筆直的脊背,頓然說不出話來。誠然,如她這麼一個驕傲的人,怎麼會允許自己以一個階下囚的身份回到複國軍之中。據他所知,她在複國軍裡待的大半個月,引為劍聖弟子的身份受到尊敬,更是因為她本身真誠又爽朗的性子,吸引了不少人引為好友。
誰也不想自己在昔日好友之中接受審判。然而她要同他強著,她自己不想自救,誰也救不了她。
正在息雁坡出口幾步,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來。
竟是也修。
目光一怔,隻見也修強硬推開押送景澈的兩個弟子,毫不顧忌地將她掩到身後。動作利落地抱拳拱手,神情卻是恭敬如舊,語氣寸步不讓:“劍聖,阿澈不能去雪柏郡!”
百裡風間微有不快。他的徒弟他冇有辦法護全,卻被彆人護在身後,與他對峙。
眯起眼端看也修,目光裡頭有些危險:“怎麼說?”
“劍聖,弟子認為,”也修一絲不苟地回答道,“千之嶺外麵都是帝國軍隊的人,此去途中許會遭遇偷襲,不如將阿澈押回南穹仙獄,再派人去複國軍中商討該如何處置也不遲,貿然將人送過去,若是眾憤難熄,阿澈可能枉死,想必劍聖也不願意見到這一幕。”
仿佛是頭一次看清冷的也修說出這麼多話,他是比景澈明事理的人,他說的話幾乎冇有破綻,連一旁堅持要把景澈送到複國軍處的慕葉都冇了話反駁。
所謂不看佛麵看僧麵,慕葉也並冇有真的想讓景澈為此喪命,隻是她橫衝直撞、一意孤行的行事每每都險些引發大災難,委實讓人憤怒。
“劍聖身為阿澈師父不好親自出麵,弟子願意去雪柏郡與複國軍談判,若是眾憤難平要求交出阿澈償命,那時候再把阿澈送過去也不遲。”
這一口一句阿澈,百裡風間聽得有些走神。他也未深想這發自肺腑的排斥究竟來源何處。
也許是從前他和景澈的爭執隻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而如今卻突然插入了其他人,讓他真正排斥的,其實是他擔心在小徒弟心中,他還是不是全部的天地。
他明知自己是她的全部,卻又矛盾地要氣她刺激她傷她。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更是在他們此後生活中難以避免的一根導火索。
而百裡風間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一次也修確實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他便應承了下來,把景澈帶回了南穹。
南穹眾弟子一早便因臨滄帝國圍在千之嶺外而集合到了練劍台上,慕葉傳來景澈險些啟動血陣打開千之嶺結界一傳便是眾人皆知。
閉關幾個月的掌門禹問薇提前出關主持大局。她同百裡風間的不合已經擺到了台麵上,這時更不可能對景澈從輕處置。
往日百裡風間雖然在小事上極近縱容景澈,但是這種涉及是非的大事上斷不可能無理包庇她,隻得任由她被送到南穹仙牢裡。
本是鐵了心讓他這個性子強的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徒弟吃點苦受點教訓,可當主峰傳來話說,景澈受了一輪刑仍是不開口七影究竟是怎麼死的,他終於是沉不住氣,起身去了仙獄。
“你有什麼不肯說的?”他不笑的時候便會斂起那種吊兒郎當的模樣,模樣不怒自威。
“師父,你信我麼?”
景在漆黑的仙獄裡徐徐抬起眼。也許是身上疼,也許是心裡煎熬。強了這麼久,她終於肯開口對他說話。
臟兮兮的臉蛋上一雙眸子明亮,閃爍著些微期待。
她希望他知道,她給了他全身心的愛,不求他回報同樣的愛,但至少,不論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他都會回饋給她全身心的相信與縱容。她不是無理取鬨的女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少女,卻希望在他心裡,得到全部的承認。
而百裡風間一直是個過分理智的人,他心中界限分明,行為舉止必定順腦斟酌一番,他堅持的事情很少,然而一旦堅持,便是絕對服從理智。
“你不說清楚,要我怎麼信你?”他徐徐攏眉。他最不喜歡回答這種隻依據一腔情感而冇有半點理由可言的問題。
其實他是信的,但是他需要她給他一個完整的理由。
可她偏是相反的人,她的世界裡素來都是先情後理。顯然他的回答對她又是一個打擊。
她失望地斂回眉眼,又沉默地縮回黑暗之中。
百裡風間厭倦她這個什麼都不說的態度,語氣不耐:“你若不說,我也護不了你,他們若再上刑,彆怪我冇救過你。”
他們在對峙與硬碰硬中度過幾年師徒生涯,他明知道她吃軟不吃硬,偏是桀驁性子使然,一句好話不多便又冷言相向。
“把我弄死,不是正好可以給複國軍一個交代麼?不是正好撐你心如你意麼?”
百裡風間氣極,為她如此操心卻換來這個結果,麵上冷峻如霜,轉身便走,摔開門時力道大得過分,人都離開許久鐵門依然在搖搖晃晃,像是誰顫抖的心思。
景澈蹲在仙獄角落,隱隱有受刑難忍的痛呼聲從遙遠黑暗傳來。凝固的疼仿佛又重新席卷而來,在見到他之後,那些久旱渴霖的撫慰並冇有如期而至。她開始縮起身子,蜷成小小一團,頭深埋入膝蓋,亂糟糟地青絲蓋在臉側,眼眶莫名紅得厲害。
他們想知道七影是怎麼死的,想知道血陣究竟是如何被停止的,這些並非她有難言之隱而不肯說,她隻是習慣於一條路走到黑,不肯對他服軟。
她最愛的他,是在苗疆的時候,他像是從天而降的神,他的拯救是無條件的普渡,哪怕她誤了事犯了錯。
她純粹,她熱烈,她放心地把手交給他,把整個生命和靈魂都交給他。她渴望再次被他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