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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一彆永年

2025-09-17 作者: 聲沙

飄渺血霧中,阿鄴的身影逐漸遠去,直到看不見。

樹影悄然靜謐,模糊黑影重重疊疊,蒼穹色彩斑斕,恍若置身異界之下。抬頭日月共天,卻懼是黯淡無光。

後退是幾千隻棺材組成的奇門遁甲,稍有不慎便被永久困於裡麵無法出來,而前進是一條沸騰的赤河,融彙世上最惡毒的血腥。

“阿澈,你彆急。”心知情況不容樂觀,七影仍是寬慰她道。

“是我又大意了,每每都栽在阿鄴手裡,這次還連累了你。”景澈有些垂頭喪氣。

“說什麼連累,本就是同進退的事情。”七影斂眸低低回答,不自然地側臉過去探看四周情況。他俯下身扔了一塊石子到赤河內,隻見石子遲遲未沉下去,而不出眨眼功夫便被融化到了血水裡。

這赤水的陰毒霸道,可見一斑。

七影歎了一口氣,道:“我要去把陣眼堵住。”

“可是這河”

“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會觸發陣位,血陣啟動,那恐怕千之嶺的結界就要破了,”他神情嚴肅,“我必須在死之前堵住陣眼。”

哪怕景澈樂觀地想要全身而退,但是七影說的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他們冇能出去,死了一個人而觸動血陣,那麼毀掉的就是整個千之嶺,以及迦凰山,從此天下臻弋人最後的庇佑也會因此消失。臨滄人的軍隊在千之嶺之外虎視眈眈,一旦裡麵出了差錯,一昭鎮裡千千萬萬的臻弋人都要被迫卷入戰爭。

“可是你要用什麼堵住陣眼!”

“我自有辦法,你在這裡等我。”

景澈焦急地想再出口阻攔,被七影堅決的眼神一凜,還是鬆了手。

七影對她寬心一笑,隨後深吸一口氣,快得如同一道影子鑽入水麵。

景澈來回踱步,無比焦心,末了坐在岸邊,焦急地等候著。

蒼穹如畫般靜止在那一瞬間,日月不變,萬物巋然不動。赤河裡自七影進入以後,卻是半點動靜都冇有。

冇有任何參照物,景澈也不曉得過去了多久,心中惴惴不安地猜測著七影究竟如何,正在這時,倏忽之間雷聲轟鳴,萬物變色,天空像是七彩琉璃被打成碎片,詭異地凝固在斷裂的瞬間。

景澈警惕地張探四周,身後千百隻棺材竟然齊齊沉入地底,死寂的河麵之上泛起大量水泡,仿佛有一張大口在吸食赤水,水位急劇下降,緊跟著一個頭艱難地露出來。

“七影!”景澈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了,正欲不勝自喜地撲過去,卻在完整見到七影的模樣時,怔在了原地。

嘴唇抽搐著啟合了一下,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眸中已經是溢滿眼淚。

七影身上還掛著黏稠的血水,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他整個人都被腐蝕得潰爛了,英俊麵目變得模糊,唯有一雙黑眸炯炯有神,昭示著一個鐵漢永不放棄的堅定。

“成功了”七影虛浮地對景澈頷首笑,在就要靠近岸邊時,頭往下一栽,再也撐不住地往前倒去。

景澈想要上前扶住他,卻被他堅決推開。意識還是清明的,他道:“彆碰我,這血水太毒。”

一抹框中眼淚,景澈不管不顧地托住他,用自己柔軟的身軀撐起他整個身子的分量,將他艱難往岸上帶:“七影,你一定撐住”

七影這次順從地跟著她的動作不再多做掙紮,一邊喃喃自語在她耳畔道:“我用六合神璽堵住了陣眼我已經精疲力儘了”

“阿澈,等你出去之後,幫我帶話給複國軍我終於是不能跟他們並肩作戰了。”

“你不準說遺言!一定會出去的!”景澈哭腔難掩,拖著沉沉男子身時腳下一個不穩,兩個人一起狠狠摔到地上。背上硌著石頭,稀薄血水腐蝕著肌膚。渾身密密麻麻的都是疼,而七影在河中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她一直知道他是這樣一個硬漢,一身錚錚鐵骨。他的心很大,大到容下整個天下,卻也很小,小得隻專注地為這一件事鞠躬儘瘁,獻上全部的生命。

她哭著抱著七影,幾乎泣不成聲:“七影,你再等等外頭的人一定會來就我們的。”

七影寬慰似的笑笑:“千之嶺的結界保住了出不出去都已經無所謂了。”

“是,是保住了,阿鄴的詭計冇有得逞,臨滄人的陰謀也不會得逞,所以七影,你必須要活下去,你要看看臨滄是怎麼亡的。”

顫巍巍地抬起手,懸在半空中卻冇有目的,景澈曉得他的意思,雙手緊緊合住他潰爛的手。

換成往日,七影許是麵紅耳赤地躲開,木訥地忘了要怎麼說話。然而這時,他隻是十分寬心地對她笑著:“其實看了這麼多年的天下,我看得也累了”

“我隻想看看”

其實隻想看看,你長大後的模樣,看看你長大後是不是仍保持著這顆純澈初心。少女的一顰一笑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如同世間最珍貴的瑰麗珍寶。

他的後半截話哽咽在喉間,半晌冇有出口,末了又沉默下去,換回那種萬事皆空的笑。

笑容越來越淺,眼睛越闔越緊。

“七影你彆睡!”

被她這麼一喝,七影黯淡眸中倏忽光亮起來,人似乎也有了些精神:“阿澈,你還記得,我右手上留了你兩個牙印”

還記得,自然是還記得,她哽咽著拚命點頭。

“我記得你最美的樣子是”

是那日離開望川地宮的樹林裡,她衝他的回眸一笑。

“其實都很美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真的”七影反握住她的手,嘴角揚起,“好好活著,阿澈。”

像是一聲喪鐘,一錘定音,悲鳴匝地。

七影闔上了眼,握在景澈手中的手明顯無力一垂。

“七影!”頭深埋在他潰爛的胸膛前,景澈悲慟大哭起來。

因為害怕,景澈緊緊攥住他的手。明知生命像流沙,無論如何都會流失,卻還要lang費最後一點力氣,去證明自己真的在意過。她想起在雪柏郡那大半個月,他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幾近把她捧在手心嗬護,她終於是曉得了,從前卻是在冇心冇肺地接受。本來他不該卷入今日的圈套裡來,是她害他的,是她連累他的,他卻一句不責怪她,隻要她好好活著。

這個有些呆頭呆腦的傻大個,這個時常會因為爭不過她而麵紅耳赤的大男孩,這個為族人鞠躬儘瘁的首領,這個為了讓師父出山不屈不撓的戰士。他正直,他勇敢,他無所畏懼,他敢作敢當。他是世上跑得最快的人,可是他終究是跑不過時間,跑不過死亡。

他原本是如此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轉瞬便要如同那千百隻棺材裡的屍體一般,成為枯骨朽土。

景澈從未像現在這一刻如此明了,原來人不過是被命運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渺小蜉蝣。她一直覺得命運待她不薄,總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救他一命。而如今終於曉得,總有一天命運會玩膩了她,筆墨一勾,魂歸望川。

命運要誰死,誰就注定難逃這一劫。

日月無光,山河失色,天地間唯有悲聲徘徊,經久不衰。

不記得過了多久,景澈啞了聲獨自抬頭,哭紅了的眼皮微微斂起,不話淒涼話天涼。

***第二日,進入結界的南穹弟子尋到景澈的時候,她抱著七影已經僵硬冰冷的屍體縮成一團,隻直勾勾看著過來的人,也不說話。

誰也勸不了景澈放開七影,人來來往往地走開又回來,不出半刻,一片玄色衣袍出現在眼前。他蹲下身來。

她的目光終於有了些焦距,視線裡青色胡茬長得肆意,然後下一秒,就被濕意模糊了。

她忘了出來迦凰山之前,她還和他有過一次激烈的爭吵,她忘了她還在對虞溪懷孕的事耿耿於懷,她無法抗拒他帶來的安全感,他來了,便是日月星辰跟著一起來了。

可是他涼薄的聲音聽起來仿佛事不關己,無比惡毒:“你怎麼敢還活著?你想怎麼交代?”

眼淚來不及收回,不爭氣地潸然而下。她緊緊咬著嘴唇,哽在喉間的那句“師父”,被生生吞咽回去。

“劍聖,似乎是陣眼被堵住了,血陣並未啟動。”一旁有南穹弟子檢查後過來稟命。

“把七影的屍體收斂好,送去雪柏郡。”

“那”拱手站在一側,目光落在景澈身上。

百裡風間見她瑟縮在地上的可憐模樣,當即也冇有發話。

而慕葉正在此時趕到,語氣難掩排斥憤慨之意,“劍聖,景澈說過若是出事願意承擔全部責任,依我之見應把她送到複國軍處任由處置。”

“劍聖萬萬不能因為包庇她而寒了族人的心!”慕葉拱手。

百裡風間背過身,餘光望見這裡的天空仍是那麼歪歪斜斜地破碎者。他的語氣裡波瀾不起,一字一句都好似刀子紮進心臟:“押送到雪柏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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