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命之離彆
陌小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肚子好餓啊。
她眨眨眼睛, 看著竹軒的屋頂幾秒,然後聞到了食物勾人的味道,她爬坐起來, 發現竹軒桌子上有吃的東西,還冒著熱氣。
她癟癟的肚子瞬時雷霆大作, 她鞋子也懶得穿,一下躍到桌邊的椅子上, 然後很冇形象地蹲在椅子上就狼吞虎咽起來。
吃得太急, 結果冇幾口就噎到了。
她正手忙腳亂地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去翻桌上的茶盞。一杯水適時放到了她的手邊,她迫不及待地接過就往嘴裡灌, 溫度剛剛好, 不燙也不至於太涼。
蕭洛放下茶盞,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然後不客氣地笑道:“徒兒, 你吃相可是越來越醜了。”
陌小落低聲“嘿嘿”了幾聲,然後略微放慢了往嘴裡塞東西的速度,倒不是師父的話起效了,師父鄙視她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隻是被東西噎住的感覺實在不好, 還是悠著點比較明智。
待得東西全都下了肚,陌小落摸摸肚子很是愜意地跳到蕭洛身邊,想瞅瞅師父都站窗邊看什麼, 也冇發現自己怎麼一夜的功夫就好像身輕如燕,身手靈活了許多。
從窗口看出去,隻見一片灰壓壓的天空,一副將雨未雨的樣子。
陌小落嘟囔,難怪睡覺的時候總有點悶滯不安呢,這天氣!昨日還晴空萬裡來著……
陌小落冇有文人情懷,天氣與美景實在欣賞不出個名堂,故作風雅地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了,才訕訕道:“師父,這烏雲密布的天有什麼好看的?”
蕭洛回首,看她隻著了白色布襪,連鞋子都未穿就站在冰冷的地上,挑眉道:“這天自然比邋遢的徒兒好看多了。”
陌小落一看自己的腳,然後不好意思地又乾笑了幾聲,跳回床邊穿鞋子。
唉,冇麵子,一傍晚就跟表演猴戲似的讓師父看笑話,
蕭洛還是一貫的玄色衣袍,如墨如瀑的青絲垂順下來。
窗外有風襲來,淡淡的馨蘭香味,華貴而帶著淺淺的疏離。
陌小落穿戴完畢,發下自己左手腕上綁得嚴密的布條,於是順口問道:“師父,我的蠱解好了?”
蕭洛伸手摸摸陌小落的腦袋道:“是,而且也解了為師心中的一個疑惑。”
陌小落歪頭笑著問:“什麼?”
鬱鬱的天空終於盛不住雨的重量,落下斜斜的雨絲。
蕭洛收回手:“徒兒曾經問了我兩次是不是喜歡你,為師已經想清楚了……”
收回的手正好擋住了蕭洛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待手移開,陌小落看見的是蕭洛一如既往的笑容。
陌小落覺得心跳驟然快了一些。
蕭洛笑:“為師是喜歡你,但不是你口中說的喜歡,隻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而已。”
陌小落覺得心中本來滾燙的心似乎被一盆涼水蓋頭淋下,剛剛的笑容尷尬地還留在臉上,她忍不住拉住了蕭洛寬大的袖子道:“師父,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說完還自我驗證一般地笑了幾聲後道,“我知道師父又想看我笑話了。”眼睛卻是不敢再看他。
蕭洛輕輕拂開陌小落抓住他袖子的手,淺淡道:“為師很早以前就教會你察言觀色,看透人心,我是不是在捉弄你,徒兒其實心裡清楚不是麼?”
陌小落抬頭,與蕭洛四目相接,想在他眼裡找出任何不舍與玩笑的痕跡……
可是。
冇有。
冇有一絲一毫她想看到的答案。
有的隻是長輩的語重心長與難得認真。
“師父……”
隻這一聲,陌小落已覺得鼻子酸楚,眼眶紅了起來。
蕭洛:“徒兒已經看到答案了吧。”
她低頭眨了下眼,蓄在眼眶中的淚水,像屋外的雨一樣,終於承受不住而劃過麵頰。她心裡慌亂又難過,抬手抹了下眼淚,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地重新拉住蕭洛的衣袖道:“師父,我不相信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在帶我離開千闕宮的時候要跟我說那些話?為什麼要問我什麼是真正的喜歡?”陌小落哭得有些哽咽了,“明明……明明是師父你教會我什麼是喜歡啊,為什麼你現在又告訴我,我的喜歡是錯的。”
蕭洛終是冇有再一次拂開陌小落的手,隻是拿衣袖拭了下陌小落梨花帶水的麵頰,這是以前那個潔癖考究的蕭洛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淚水滾上衣衫,晶瑩而灼人。
他笑著道:“長輩總會希望晚輩好的,你既然喊我師父,我怎麼可能放任你一直迷迷糊糊?我帶你去天香一品樓是要教會你辨彆人心,千闕宮歸來那夜我捉弄你是為了讓你知曉洞房與選擇夫婿對一個女子的重要性,不可馬虎,至於那夜我詢問你何謂喜歡,是因為我希望你能認清自己與南宮修以及鳳寐之間的關係,不想你一直把自己困在喜歡南宮修的自我催眠裡。我教你的並冇有錯,徒兒的喜歡也冇有錯,錯的隻是徒兒用錯了對象……”
蕭洛淡然笑:“為師並不是你的那個良人。”
句句嚴密,找不到任何漏洞。
所以……一切都是她會錯意了是嗎?
她陌小落果然是宇宙無敵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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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大了起來,落在湖裡,激起點點小暈。
湖麵籠上一層淡淡的霧氣。
一葉駛向月梵的小舟內。
唐汐語看著蕭洛嘴角噙的笑容真的覺得有點滲人,這種感覺就像極了初次見他的時候。
師父帶蕭洛回來的時候,蕭洛身上有不少傷口與血跡,她當時看著都覺得疼,一般的小孩子早不知道哭成什麼樣了。可是蕭洛那時候卻冇有哭,甚至噙著笑。那是一種看透世間百態,蒼涼淡漠的笑容。
後來一起習武、相處了幾年,唐汐語漸漸發現,蕭洛不僅從來不哭,他是那種會將所有傷痛與不順遂都自己噙笑咽下的人。
太聰慧太透徹,有時候其實是一種悲哀。
無所不能的師兄今生最大的悲哀可能就是從未糊塗吧。
他會從走第一步前就籌謀好後麵的幾百步。
而且絕不會偏差。
落兒的姻緣線多了一條可能就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失策了。
師兄從與落兒相遇那天開始就計劃好了離彆,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可能還冇有那麼讓人心惱,偏偏在最後的關頭給了他一些希望,然後又重新將他拋入深淵。
天譴吧,師兄一定是那麼認為的,畢竟他窺了那麼多天機來改變落兒的命途。
唐汐語垂眸苦笑,她能明白蕭洛的心情,無知者才能大無畏,先知的痛苦就是一切都了然在胸的時候才讓你來做抉擇。
耗費了那麼長的時間與精力,才解了陌小落十五歲的情劫,怎麼能夠又怎麼舍得讓她踏入另一場萬劫不複呢?
如果換做她來做這個抉擇,一邊是相公與彆人的幸福,另一邊是相公與自己無望的未來,她也會做一樣的選擇吧。
唐汐語看著案上的糕點,蕭洛從頭至尾都冇有動,於是說道:“師兄,吃點東西吧。”你把落兒激跑前已經讓她填飽了肚子,還添了衣服,真正整整一天點滴未進、又耗竭了畢生功力的可是你,“落兒冇事的,我按你吩咐找了鳳寐,她跑出去冇多久應該就會被鳳寐尋到的。”
蕭洛淡淡一笑,未說什麼,緩步走向船尾。
外麵還在風雨大作。
他隻站了一會兒,渾身上下就全都濕透了。
船夫不明所以,以為這個客官想出去賞雨景,拿了把傘想跑出去遞給這位衣著華貴的客官。
唐汐語一下就攔住了船夫,衝他搖搖頭,然後塞了點銀子,使了個不要打攪的神眼。
船夫更摸不著頭腦了,隻聽說過給客官打傘得賞銀的,還冇聽說不準去打傘給賞銀的,不過還是收了銀子,撓撓頭返回船頭不去打擾。
冰涼的雨中。
蕭洛孤獨一人站了良久。
他頎長的背影在風雨中顯得那樣寂寥與心傷,就好似……跟著雨在流淚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