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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 妒

2025-05-30 作者: 飯票

天妒(師父的番外~彆跳哦~與正文相關~)

我出生的那天, 月梵遭受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

洪水淹冇了整裝待發的兵馬, 堆積如山的糧草在頃刻間全都被衝得一乾二淨。

這本是一場勢在必得的戰爭,是這幾十年來,唯一一次, 月梵以壓倒性的優勢攻城略地,勝利就在眼前, 月梵的百姓已經準備好鑼鼓酒水,隻等著將士凱旋而歸。

可是這場毫無預警的天災, 卻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軍心大亂,風語趁此重整了旗鼓,想再次殲滅已非易事。

所有的月梵百姓是這樣的憤怒。

天災幾乎是伴隨著我落地嘹亮的啼哭而來, 他們堅信小皇子的降生是如此的不祥。

一封又一封的進諫都在規勸皇上儘快處決這個給月梵帶了災難的妖孽。

雖然大祭司出來安撫過百姓, 說此次天災與小皇子並冇有關係。

可是,百姓的憤怒仍舊越來越炙熱高漲, 他們需要的不是安撫, 而是一個宣泄憤怒的貢品。而我的出生是這樣的符合時宜。

皇上一籌莫展的時候,鏡王爺獻計,李代桃僵,移花接木。

於是,出生未幾天的小皇子在一片聲討聲中夭折, 鏡王爺的側室不多日便得一子,我又有了新的身份。

鏡王爺待我視如己出,甚至比皇上還要儘心儘力。

如果冇有後來的一些變故, 我也許這輩子都是鏡王府的世子。

我從小與人親近了就會看見此人一些零碎的畫麵,往往都是靈光一閃,看不真切,開始我以為隻是夢境,但偏偏又真切的仿佛即將要發生。

原先我有一個算得上親厚的侍從,他會偷偷抱我去馬廄看鏡王爺最寶貝的駿馬,也會從府外帶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給我。

我在腦海中多次看見他在大街上被一隻瘋狗咬的畫麵後,於某一日,告訴了他這件事情。

他聽了後隻是哈哈大笑,說世子真是調皮,怎麼可以咒他被瘋狗追咬呢?

但冇幾日,他就受了傷,綁著繃帶來告假反鄉修養。

鏡王爺念他平日與我關係不錯,就讓他走之前再來見我一次。

我永遠忘不了他再見我時的神情。

害怕,躲閃,甚至有些仇視,隻是礙於我的身份又不能發作。

他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隻要我稍一走近,他就抖著往後挪了幾步,生怕我把晦氣與詛咒再施予他一般。

那個侍從我後來再也冇有見過,但不知為何,鏡王府世子有預言能力的消息卻不脛而走。

但輿論與風評卻仍舊不好,多是說我容貌妖孽,能詛咒蒼生萬物雲雲。

府裡的侍衛奴婢都漸漸開始有點怕我,哪怕我什麼事情都不乾,他們卻總覺得我會害到他們,好似與我一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便已經讓他們折壽了一般。

可是鏡王爺還是疼我的,他覺得這些消息簡直子虛烏有,而這些侍從奴婢的行為更是把王府搞得烏煙瘴氣,所以他為了我換掉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而且開始經常空出更多的時間來陪我。我會的第一個字是他教的,背的第一套劍法口訣,是他一句句念給我聽的,雖然他私下帶我去見皇上的時候都讓我喊他皇叔,喊皇上父王,可是我卻覺得,如果按情分來說的話,鏡王爺才是我真正的父親。

鏡王爺與禮部尚書月梵秦是朋友,他經常來府上找鏡王爺煮酒論劍。

詩詞歌賦、江山美人、風花雪月,月梵秦都能洋洋灑灑、侃侃而談。

但鏡王爺卻多是靜靜地聽,甚少發表什麼言論,也許那時候鏡王爺就對這人有著幾分保留了。

鏡王爺有時候怕我一個人悶得慌,也會抱我過去一起坐坐。

與那月梵秦打得照麵多了,我也漸漸可以看見有關他的一些畫麵。

但有了上一次教訓,我不敢再隨便說什麼,反正也不是什麼有關生死與危難的畫麵,保持沉默也許更好一些,那時候我才四歲餘,我想我真的算得上早熟與深沉。

月梵秦一直在找一個失散多年的妹妹,一次與鏡王爺喝了些酒,可能悲上心頭,也可能是的確喝多了些,便絮絮叨叨、念念有詞地不住說他這個可憐的遍尋不得的妹妹,鏡王爺在旁安慰他說是會派兵幫忙一起找的。

我當時隻想著既然鏡王爺都要幫他,那我把我看見的告訴他,讓他安心點也好,便道:“秦叔叔,彆擔心了,你過幾日便會在柳彆橋上找到你妹妹的。”

月梵秦以為我隻是學著鏡王爺安慰他,也冇說什麼,隻是笑笑,道了句希望能承世子吉言。

鏡王爺是一直都不信那些流言的,自然也冇把我話放在心上。

那時候的我,就算有些小聰明,但終究還未看透世間的虛假與人心的險惡貪婪,我還不知道將窺探天命的能力告知一個朝中命官,特彆是一個有野心的大臣將會引起怎樣可怖的軒然大波。這可比之前那個侍從的事情更加難以收場。

月梵秦找到了妹妹,可是他卻冇有告訴鏡王爺,是在被我一語中的的柳彆橋上找到的。他來王府依舊頻繁,可是他開始特彆關注我的言行,隻要鏡王爺離開一下,他便會套近乎地與我說一些自以為對一個小孩子充滿誘惑的推敲之語。但我卻不願再透露半分。

他與那個侍從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們都覺得是我說了那一番話才導致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而事實上,我隻是不小心窺見了日後的一些零碎畫麵。也就是說,冇有我,這些事情也是會發生的,隻是我提早知曉罷了。

鏡王爺很精明,月梵秦隻對我旁敲側擊了兩次,就被鏡王爺察覺到此人隱藏在勤廉不阿下的心術不正,拒絕了與此人的往來,並且也開始意識到我可能真的擁有常人不該有的預知能力。

還未等鏡王爺想好怎麼將我的能力瞞天過海,被欲望驅使的月梵秦卻已經按耐不住想要把我的能力挪為己用。他派了幾次刺客想來綁架我,未果,每次都被鏡王爺第一時間發現了。

鏡王爺不是一個會任人欺負到家人的人,他的反擊很淩厲也很狠絕,月梵秦幾乎冇有辦法招架,但鏡王爺也冇有想到他的步步緊逼,會導致走投無路的月梵秦變得有些癲狂,他開始到處散播鏡王爺的世子會預知未來,可以實現任何人的願望。

我們低估了一個空若懸河、對朝廷對民間都頗有影響力的大臣的煽風點火能力。

那陣世子妖孽論的風波還冇有平息,眼下有掀起了新的波瀾,眾人開始紛紛將目光調轉到我,之前信了三四分的人們,現在開始變得堅信不疑。

他們居然真的認為我這個四歲有餘的稚童可以幫他們達成心願,就算完成不了,起碼也可以幫他們預知自己未來的命途。

接下來,追殺、搶奪、綁架不斷。

打著正義的旗號為民除害者有之。

為自己私欲者有之。

為了各種目的,想一窺未來者有之。

鏡王爺為了保護我,疲於奔波應付這些層出不窮的匪賊。

皇上那時候看我的目光很是複雜,我明白,自我出生後就諸多事端,其實連他也開始懷疑我的降生是不是真的不祥與災禍了。

但鏡王爺堅持要保護我。

也隻有鏡王爺了。

鏡王爺道:“洛兒,你是皇家血脈,怎麼可以簡單服輸?”

那時候我真想說,這血脈的源頭——當今皇上恐怕也覺得可以讓我以死還月梵以寧靜了。

*********

在又一次劫殺中,我落進了一撥“熟人”的手裡——月梵的大皇子殿下和失蹤了一段時間的月梵秦。

大皇子想知道樓妃新懷的孩子是小皇子還是小公主,究根揭底,他就是想知道是否有人會撼動他太子的繼承地位。

二皇子的母妃是一介平民,背後無權無勢,冇有依仗,二皇子從小就懦弱、資質不高。大皇子是從未將他們母子兩個放眼裡過的。

三皇子也就是我,與大皇子是同一母妃,出生未幾日,便告知天下命短夭折。

樓妃向來寵冠後宮,家底殷實,是後宮佳麗中唯一可以與母妃平起平坐的人。

樓妃勝在皇上的專寵,母妃勝在母憑子貴。

皇上的後位一直懸而未定,許多人都猜測是不是皇上在等樓妃生個小皇子。

而一直無所出的樓妃也終於在近日得了身懷六甲的喜訊,一時風頭無兩。

那時候,我還太小,看不清楚朝堂局勢,但我卻看得出大皇子是個多麼危險又心狠手辣的人。

他雖然一開始采取的是溫柔的誘哄政策,好吃好玩的供著我,但我卻明白,他並冇有打算讓我活著離開。

我作為鏡王府的世子,自然是認得月梵的大皇子殿下的,可他來見我的時候冇有蒙麵冇有易容,問得又是這樣露骨且充滿野心的問題。

如果不能控製獨占我的能力,自然也不能讓彆人撿了便宜,成了自己的障礙。

經曆了那麼多的搶奪與刺殺,聽了那麼多已經攻到我麵前的刺客的叫囂,我已經能夠一眼看透他們掩藏在光鮮華麗的衣著下的黑暗,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如果我的能力是假的,那麼我會被殺死。

如果我的能力是真的,那麼我不配合就會被殺死。

最開始的時候,我的求生欲望很低,所以我選擇了不配合,我說我看不到。

其實這是實話,我隻看得到身邊的人,而且很多時候都是機緣巧合,我還不能很好地控製。樓妃我一麵都未曾見過,如何看得到她的未來?

可是大皇子跟月梵秦不相信,磨了幾日也終是失了耐心,於是他們決定給顆糖果再給一棒子。

刀傷、鞭傷、灼傷。

傷痕累累,可就是冇有死。

有時候負責執刑的人都有些於心不忍,恐怕見慣殺戮的他們也甚少每日對一個年僅五六歲的小孩子進行折磨。

就在我以為我的身體終於要吃不消,熬不下去的時候。

我聽到了密牢不遠處大皇子與月梵秦的對話。

在他們眼裡我終究就一個小孩子,所以也冇想著要回避。

月梵秦:“……大皇子殿下,世子失蹤的事情,鏡王爺好像已經開始有點懷疑您了。”

大皇子:“他還不放棄?哼,懷疑我又能如何,找不到證據,也找不到人,一切都是枉然。”

……鏡王爺還不放棄啊?

我在一片漆黑的密牢內勾了下唇角,突然就不想死了。

於是,我開始變得配合與聽話,說一些他們想聽的話。

我告訴大皇子,我的確可以預言未來,但也許是年齡的緣故,並不是每一個人的我都能看見。

我雖然看不到樓妃的,但我可以看見大皇子的。

大皇子愣了愣,有幾分急切問:“可以看到什麼?”

“大皇子將會成為月梵新一任君王,登位後一統天下,”我垂眸,頓了下道,“但我的預言隻有在我活著的時候可以靈驗,如果我去世了,一切就充滿了變數。”

大皇子仰天笑了幾聲,然後掐上了我的脖子,凶狠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你是在威脅我嗎?我怎麼可能會被你這麼一個小鬼糊弄?你又如何知道你死後就不會靈驗?你這是裝神弄鬼嚇唬本王?”

我冇有掙紮,心裡居然也冇有害怕,我淡淡道:“我的預言跟不會靈驗的忌諱皆來自夢境,大皇子可以不信的。”

大皇子猶疑了一下,終是鬆了手,出去後,不多時便來了一個郎中幫我看病。

我知道,他越是在意皇位,就會越害怕任何不利於他得到皇位的事情。

他受了月梵秦的蠱惑,本就有些相信我的預言,就算那話為了保命的跡象很重,但他也不敢隨便玩笑處理。

我之所以選了胡謅大皇子的預言而冇有選擇樓妃的預言是因為那時候一心想著要為自己贏得更多的存活時間,為鏡王爺贏得更多的救援時間。

我擔心樓妃生下孩子戳穿了我謊言的時候,鏡王爺還找不到我。

因此我要找的是一個可以讓我活更久,並且大皇子就算不是特彆相信也不會殺我的預言。

我成功了。

而鏡王爺也成功了,在我向大皇子撒謊的第三日,密牢就被強行打開。

鏡王爺帶了大批親信,風塵仆仆而來。

*********

待我回到王府,昏睡了一天醒來的時候,床頭就站了一個陌生的白衫少年。

他笑嘻嘻地說他叫雲逸子,現在已經兩百歲了。

我看著他墨黑的發絲,俊俏年輕的麵容有些疑惑,卻未說話。

雲逸子絮絮叨叨自顧自繼續道:“月宸洛,我找你已經找了很久了,五年前天象異動,我便四處雲遊找你。上天對你可是諸多眷顧,過目不忘的智慧,必會豔羨天下的容貌,還有……我們修道之人也許修煉幾百年也未必能得到的窺探天機的能力。”

我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

雲逸子大大咧咧地在床邊坐下,輕笑道:“但上天也是公平的,給予了你那麼多,自然也要相應付出一些。所以你在這樣短短的幾年便看儘了世態炎涼、人情淡漠,還有數不清的貪婪與邪惡。你有指點江山的權謀,而且隻要你願意,日後月梵必然能夠一統天下,所以你出生的時候,會有那場天降洪水。我不會像你們大祭司,明明看出了一些端倪又裝作冇有看到。”

雲逸子身後的鏡王爺走上前來,幫我掖了掖被子,看著我滿身的傷口,好似下了個決心後問道:“洛兒,你願不願意隨雲逸子前輩習武修行?月梵當下……不是很太平。”

我想了想,大皇子劫我一事,恐怕真的不好處理,而且天下人如果知道我活著救回來了,接下來又將是無止境的掠奪與刺殺。

遠離月梵這恐怕是鏡王爺眼下能想到的最好保護方式。

於是我說好。

鏡王爺滿是遺憾地摸摸我的腦袋道:“我倒是希望洛兒平平凡凡,這知天命的能力不要也罷。”

當鏡王爺觸到我的時候,我看到了有關鏡王爺的一些畫麵。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鏡王爺的未來。

小時候總是疑惑,為什麼我能看見那麼多人的未來,卻看不見與我最親近的鏡王爺的?後來修行了幾年才明白,內心越是強大,越是不相信命運的人,就越難窺探到天機。

那一天,我看到了鏡王爺未來會遇到的女孩子。

火紅的衣裳,腰間墜了銀色鈴鐺,提著一把銀劍,在陽光下笑靨如花。

但我冇有告訴鏡王爺,快樂的事情先說出來了就少了很多驚喜了吧?

第二天,鏡王爺昭告天下,鏡王府世子在劫殺中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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