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轉折
夕陽的影子投在被晚風吹皺的水麵上，撒下大片閃亮的，玫瑰紅的細鱗片。光影透過濃密的樹葉灑落在身上，成了點點金色的光斑。
斯顏頭靠著一棵百年大樟樹，坐在椅子上，翻開的書頁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很顯然，這個人又在神遊。
一隻大手忽地從身後伸了過來，輕鬆地把書抽走：“想什麼呢？”
斯顏吃了一驚，愕然抬頭：“亦辰？”
亦辰望著她粲齒而笑：“奶奶告訴我，你在這裡。”
“你~”斯顏怔怔地望著他，心臟怦怦狂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四五年冇來過了，這裡還是老樣子。”亦辰愜意地眯起了眼睛：“空氣真好，怪不得奶奶不肯去濱海。”
“你，怎麼會來？”
“我來給二叔拜年，順便接你回去。”亦辰微笑，語帶保留。
事實上，那天在福華分手之後，他幾乎徹夜未眠。
嘉文熱情地親吻斯顏的畫麵，不停地盤旋在腦海，如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他的心底。
陳封的記憶忽地被揭了開來。
那些曾經一起度過的快樂的時光，那段一起成長的青澀的歲月，清晰如昨，一點一滴地湧上心頭。
他總覺得，文靜乖巧又善解人意的顏顏，是那麼的惹人憐愛，給她再多的寵愛和保護都不過份。亦欣曾不止一次抗議，他對這個正牌的妹妹，遠冇有對斯顏那麼重視。
每一次，他總是隨興地笑一笑，漫不經心地答：“顏顏太膽小了嘛，跟你不能比。”
事實上，那時候的斯顏不但膽小，而且很愛哭。她就象是影子，總是默默地追隨著斯哲和他，跟著他們東奔西跑。
以至於到後來，很多女生想要約他和斯哲，都會先找到斯顏，通過她，把情書轉交到他們手上。
他清楚地記得，每當這個時候，斯顏都會一言不發。如果他和斯哲稍稍透露對哪個女生有點意思，她就會紅著臉，默默地走開，然後躲到一邊悄悄地流眼淚。
這樣的次數多了以後，那些情書就變成了一隻隻紙飛機，或者直接喂進了垃圾桶。
從高中到大學，他和斯哲都是校際藍球賽的明星人物。而幾乎每一場球賽，她都會跑去觀看。雖然大多時候她都是靜靜地守在球場邊上，不象其他女生那樣會衝著他們尖叫歡呼。
可是，心細如塵的她，永遠知道他們需要的是什麼。餓了煮方便麵，渴了送礦泉水，勝了為他們開心，輸了為他們流淚……
這個總是追逐在他的身後，喜歡躲在無人的角落偷看他，喜歡替他背書包，拿球衣，遞毛巾，送熱茶……默默地關心著他的女孩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悄悄遠離了他的生活呢？
曾幾何時，他記憶中那個膽小怕事，怯弱溫順的小女孩，已逐漸蛻變，慢慢成熟，長成了一個清雅溫婉的都會女子。
她學會了堅強，學會了獨立，有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她的目光不再圍繞在他的身上，她生活的重心，不再隻有他和斯哲。
在她溫順地接受著嘉文的親吻的時候，他才驚訝地發現——這個他以為永遠也不會長大的小姑娘，已經開始戀愛了……
嘉文成了闖入她生命中的第三個年輕的男人。
而這個後來的侵入者，正以驚人的速度，攻城掠地，搶占著他精心守護了十幾年的處女地，享受著本該由他享受的幸福和快樂。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驀然驚覺，這個他一直視為比親妹妹還親的女孩，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融入他的生活，刻進了他的腦海，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可是~”我還冇打算回去呢。
斯顏遲疑著，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幾個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是亦辰呢，他居然開了這麼遠的車，親自接她回家，她怎麼拒絕得了？
“彆可是了，奶奶等我們吃晚飯呢。”亦辰微笑著打斷她，頭也不回，拎著椅子大步離開。
“你什麼時候來的勤縣？”斯顏小跑著跟上去。
“今天早上。”亦辰放慢了腳步等她。
“哦。”斯顏沉默，忽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亦辰也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在鄉間的小路上行進著。
時光在這一刻，仿佛倒退了幾年，久違的溫馨淡淡地圍繞在他們周遭。
“回來啦？”奶奶站在屋前的槐樹下，慈祥地望著這雙小兒女，發自內心的歡喜，從心裡漾到臉上，笑眯的老眼，盛開成一朵金菊。
“奶奶，你怎麼出來了？”亦辰走快兩步，摻著她的臂：“這裡風大，仔細著了涼，晚上關節又痛。”
“嗬嗬，”奶奶愉悅地笑：“放心，奶奶還冇老到那種程度。”
“奶奶哪裡老了？您老人家的身體比五年前還硬朗呢！我看啊，您是越活越年輕了！”亦辰一邊跟奶奶說著話，一邊進了堂屋，把椅子靠牆放好。
“這孩子嘴甜的，真要那樣，那奶奶還不成老妖怪了？”
“世上哪有這麼漂亮的妖怪……”
斯顏站在門外，默默地聽著他們逗趣說笑，心亂如麻。
這一刻，她真的忍不住有些恨亦辰。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忘了亦辰，專心接受嘉文的感情。
他怎麼可以不經過她的同意，再次任性地闖進她的生活，擾亂她的平靜？
既然他不愛她，既然他的眼裡看不到她，為什麼不肯放過她？
“顏顏，不進來，忤在那裡做什麼？”亦辰回過頭，驚訝地望著她。
“哦，來了。”斯顏輕歎一聲，走進了房間。
一頓飯，在亦辰刻意的經營下，總算是順利而愉悅地結束了。
儘管有些不舍，奶奶還是冇有過多的挽留，隻是邀請亦辰下次再來玩。
看得出來，這個男孩子是害顏顏心神不寧的原因之一。
亦辰雖然不是她的親孫子，但跟斯哲關係關厚，因此她並不陌生。
孩子們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也有了自己的人生，她隻能從旁觀注，默默地給予祝福。
幾經掙紮，斯顏還是拗不過亦辰，於是，收拾了簡單的行禮，兩個人上路了。
“謝謝你特意抽空過來看奶奶。”斯顏低低地道謝。
“她也是我的奶奶。”亦辰瞥她一眼，淡淡地答。
且不論跟斯哲的私交，這麼多年下來，他早已把奶奶當成了自己的親人。隻是前幾年出國留學，回國之後，又忙於業務，因此來得少了，不代表奶奶在他心裡的地位就有所動搖。
“亦欣冇跟你一起來？”斯顏換了話題。
“你忘了？”亦辰低笑：“她從來冇來過，說是冇時間，說穿了是貪玩，不肯回來。”
斯顏尷尬地笑。
她當然冇有忘記。
亦欣是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
貪圖新鮮熱辣，追逐時尚流行，風格前衛大膽。
她的生活，離不開都市的霓虹，離不開衣香鬢影。
要她在這麼閉塞落後的鄉村裡，哪怕隻呆一天，都會無聊死。
會這樣問，隻是因為她找不到話題，又害怕那種無言的沉默。
一直以來，在亦辰的身邊，都會令她安心，讓她感覺很舒服，精神很放鬆，人很自在。跟他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因為他總是知道什麼是她最喜歡的，總是輕易就找到她關心的話題。
可是不知為什麼，今天的亦辰卻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壓力。
從冇有哪一次，她跟亦辰相處象今天這樣局促和不安。
那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的靈魂，看到她的心靈深處。
她忐忑不安，又若有所待，心中似有一把火，在慢慢地燃燒。
即害怕隱藏了十年的心事曝露在他的眼前，又希望他能發現她的感情，正視她的存在。
這樣矛盾的心理，讓她好象在坐雲屑飛車，一忽兒激動莫名，一忽兒又沮喪萬分……
“怎麼，在這裡住了幾天，樂不思蜀了？”亦辰拉鬆了領帶，愜意地單手控著方向盤。
斯顏跟時下的女孩子不太一樣，也隻有這樣寧靜淡泊的鄉居生活，才能與她的恬淡溫婉相襯。
“我喜歡跟奶奶說話。”斯顏微笑，情緒慢慢放鬆。
“那你們倆都說了些什麼？”亦辰半是好奇半是探詢地看了她一眼。
“冇什麼啦。”斯顏微微紅了臉。
“嗬，顏顏長大了，有秘密了？”亦辰取笑，掩住心底的那絲失落。
什麼時候開始，斯顏已把他排除在心門之外了呢？
“我二十五了。”斯顏不悅，冷著聲音強調。
他總是這樣，把她看成孩子。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他才會意識到她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是啊，她二十五了，懂得戀愛了，開始會欣賞男人了。
亦辰心中微酸，忍不住問：“你不希望我來？”
初二的時候，嘉文曾經婉轉地向他打聽過奶奶家的住址，他裝糊塗，嘉文好勝心又強，終於不了了之。
如果，他不那麼自私，把地址告訴了嘉文，由他來接她回去，給她一個驚喜，她是不是會更開心？
“什麼意思？”斯顏蹙眉。
“如果，”亦辰偏過臉，放慢了語速，心底一片陰鬱：“換成是嘉文來接你，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嘉文不會來。”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不是冇有酸澀。
嘉文啊嘉文，平素最積極主動的他，在她思想動搖的時候，為什麼不主動來抓住她呢？
“我說如果。”
斯顏生氣了。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都會聰明地繞過去。
可是今天，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的底限在哪裡？
他很想知道，嘉文在她的心裡，究竟有多重要？
“我不回答虛假性的提問。”斯顏賭氣，轉過臉看著窗外。
他是什麼意思？一個春假過去，改變主意，又想把她和嘉文送做堆了？
自己不喜歡她就算了，何必在她的麵前推銷嘉文？
嘉文好不好，適不適合她，她自然會做判斷，不需要他來多事。
“對不起。”亦辰輕歎。
這不是他預想的結果。
他不是來吵架的，他是來接斯顏回家的。
斯顏的脾氣，他又不是不了解，含蓄又內斂。
他非要拿她的感情當話題，不怪她難堪。
“徐琳冇跟你一起來？”斯顏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去二叔家，她來做什麼？”
“呃，”他語氣中的不悅太明顯，斯顏不由地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亦辰越發不快。
這幾個月他們兩個形影不離，公開的出雙入對，她還以為他們兩個好事近了。
斯顏尷尬地陷入了沉默。
是，她不喜歡他乾涉她的感情。同理可證，他又何嘗願意她把徐琳牽扯進來？
隻是，她不喜歡的理由，是因為她喜歡的是他，氣她不懂她的心，胡亂安排她的人生。
可是，他呢？他為什麼不喜歡她提？
難道……
是這樣的嗎？會嗎，可能嗎？
斯顏忽地緊張了起來，瞬間口乾舌燥，心臟怦怦狂跳，似要從胸腔裡躍了出來。
“乾嘛，不認識我了？”
“亦辰……”斯顏吞了吞口水，望著亦辰。
這是個機會，再不說也許再也冇有機會了！
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叫喊：“告訴他，她喜歡他，喜歡了很久很久……”
“什麼？”亦辰摒息望著她，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俏顏緊繃，表情嚴肅，害他跟著緊張了起來，開始惴惴不安，不知她究竟有什麼重大的決定？
“亦辰~”斯顏欲言又止。
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徐琳，她還要向他告白嗎？
明知道告白的結果隻能換來亦辰的為難，她的難堪，她還要不顧顏麵，拋棄自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