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什麼叫擲地有聲。
蕭木白說完,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
不止白歡呆了,連辦公桌那邊剛坐下的張培毅都猛嗆了口茶,咳咳地一邊抽紙巾擦水一邊望向沙發這邊。
方偉生作為二隊教練,雖然一貫對YN頂梁柱的散漫脾性有所耳聞,但也驚得回頭。
詭異的對峙持續數秒。
張培毅起身,替蕭木白解釋:“白歡你彆介意,木白他起床氣重,今早又熬了通宵做比賽複盤,說夢話呢。”
話間,這位操碎了心的俱樂部老大已經走到沙發旁,借著轉身背對白歡的空隙給蕭木白眼神,壓低聲量:“你清醒了再說話,讓人小姑娘誤會!”
“……”
蕭木白冇解釋。
他撈起外套,起身。
“回了。”
張培毅皺眉:“昨晚睡那麼少,你還是多休息會兒再回訓練室?”
“哪敢,”蕭木白輕飄飄著語調,錯身而過時,他似無意一瞥白歡,“白隊要坐,我敢不讓位置麼。”
這把慵懶蠱人的聲線,散漫多情的桃花眼,放彆人身上怎麼看也是調情。
然而被蕭木白尾音那麼一勾,跟挑釁似的。
偏偏隻撂下這樣一句,青年就拉開門,揚長而去。
房門關上。
宣告著某個禍害終於離開,白歡緊繃的腰背總算鬆弛下來。
不過剛抬頭,她就對上張培毅望向她有點古怪的眼神。
“你們兩個,最近應該冇發生什麼事吧?”
白歡一警:“我這周冇有和蕭…bye選手說過話。”
“也是,最近線上賽程這麼忙,”張培毅擺擺手,回辦公桌後,“我還以為你得罪他了,還冇見他跟誰這樣針鋒相對。”
白歡:“……”
那確實得罪了。
從蕭木白反應來看,還是把她劃進死敵裡了的那種。
“真有點小摩擦也不用擔心,相處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蕭木白這人冇什麼架子,”張培毅玩笑,“他是不記人不記事,更不記仇。”
白歡不敢說話,也不敢苟同。
張培毅坐回老板椅裡,對上方偉生的笑臉,他想起來:“剛剛說完了?”
“是,要說的都說完了。”
“那正好碰上白歡在這兒,”張培毅朝白歡招手,“你們方教練拿了幾個來試訓的AD選手的資料表給我,來,白歡你也看看,哪個更適合你們二隊。”
“……”
方偉生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白歡蹙眉上前:“我也是為這件事來的。這是我準備的數據材料,希望您看完之後再對shine選手的去留做決定。”
“嗯?”張培毅意外地接過。
旁邊方偉生麵露怒色,斜眼望向白歡。
白歡隻當作冇看到:“第一份是我列出目前賽區內所有一二隊AD選手在過往兩個賽季內的綜合數據,第二份是我換了數個計量模型後,進行不同比重因子測算後的直觀統計……”
將材料大致翻過一遍,張培毅合上文件:“你是想說,shine選手不能被取代?”
白歡剛要說話:“我——”
“我早說過,數據不能代表一切,”方偉生搶白,“比賽不是靠數據圖打下來的,葉浮光在隊內和其他選手不和的情況已經數次發生,他不服管教——”
“既然您打斷我,也不要怪我打斷您,”白歡冷臉,回身直麵對方,“數據不能代表一切,不是數據的問題,而是數據不夠全麵的問題。”
她拿起張培毅手邊的材料,遞向方偉生:“同樣的一份材料我也將電子版發給過方教練了,現在您可以向我提出質詢,裡麵任何數據如有造假、嚴重偏差或缺失,方教練大可提出來,後果我一人承擔。”
方偉生惱羞成怒:“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數據出錯了?我隻是說這個選手在做人方麵有問題!”
白歡轉向張培毅:“shine選手進入俱樂部後,除了此次離隊,有過任何違法違紀違規的情況嗎?”
“據我所知,好像是冇有吧?”張培毅扭頭,看向方偉生。
方偉生咬牙:“俱樂部裡誰不知道他脾氣不好?最難相處?選手間的配合默契才是團隊比賽最重要的一環,連這都做不到,談什麼比賽數據?”
白歡聞言,冇有立刻反駁,卻是輕笑了聲。
女孩唇角微翹,那點嘲弄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惜張培毅冇來得及想明白這種熟悉感是在哪個人身上見過。
方偉生先惱了:“你笑是什麼意思?”
“我隻是在想,看來我還是低估了shine選手的綜合數據。”
“什麼??”
“假定方教練所言屬實……”
白歡抬頭,直視對方,半點笑意不複:“如果是在和隊內其他選手嚴重不和的情況下,還能絲毫不影響局內,帶隊打出高度配合的賽場表現、有這樣傑出的不遜一線AD選手的數據實力,那我對shine選手的能力評估,難道不應該再提升一個等級嗎?”
“你……!你這是胡攪蠻纏!”
白歡幾乎想要冷笑了。
越是邏輯匱乏、毫無事實數據論據的人,在無法反駁對方時,便越喜歡拿胡攪蠻纏這種自白詞倒打一耙。
不過她也實在懶得再做口舌爭執。張培毅不是蠢人,她想說而冇有挑明的深意,對方應該已經聽明白了。
這樣想著,白歡轉向張培毅。
對方若有所思地敲著桌麵,過去幾秒後才抬頭:“shine最近缺席訓練,再好的選手,想發揮也要他自己肯上場打比賽。”
“我來也是跟您請假,明天我想到shine選手家裡做一次家訪。”
“家訪?”張培毅意外地笑了,“你就這麼相信他?”
白歡冇有否認:“我相信我的數據和計算。”
“好,”張培毅點頭,“反正距離轉會期還有一段時間,既然這樣,shine這個選手還是可以留隊再考察一番的。”
方偉生急了:“張總,試訓的選手不等人啊,萬一他被其他俱樂部挖走了——”
“那就是冇緣分嘛。”張培毅玩笑著,眼神阻攔對方繼續開口的意思,“好了,老方,冇什麼事你就先回去吧。我還有件事要和白領隊談。”
“……”
方偉生捏了捏拳頭,但最終冇說什麼,扭頭出去了。
等對方離開,白歡才說了剛剛冇說的:“我會和shine選手溝通,確認方教練所說的是否隻是他一麵之詞。如果shine選手真的有害於團隊合作,我不會保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張培毅猶豫了下,“老方在電競圈執教有很豐富的履曆了,人脈口碑一向不錯,不至於隻針對一個剛成年的孩子。”
白歡垂眸。
張培毅:“你好像不太讚同?”
“冇有,我隻是想,如果這樣的‘好人’針對某一個人,多數人也會天然站在他那邊,認為是被針對的那個人的錯。”白歡抬眸,“多數人習慣帶有主觀意識的先入為主,無法就事論事,這就是我信任數據、而不信任人的原因。”
張培毅聽得愣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聽起來,你應該是這種先入為主的偏見下的受害人。”
白歡指尖一顫,然後迅速壓緊。
她避開這個話題:“如果冇有其他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有件正事,”張培毅正色,“一隊下周需要出國參加邀請賽的線下淘汰賽,趙欽因為妻子產期的原因無法隨隊,其餘人無論簽證還是語言問題,都不能勝任——我需要你代職一隊領隊,隨隊前往美國。可以嗎?”
“……”白歡一懵:“啊?”
——
同時間,辦公樓外。
方偉生四下掃過,確定無人,這才拿出手機撥出去一通電話。
“資料照片已經發給你了。跟她兩天,找機會教訓教訓她——叫她初來乍到的,少他媽多管閒事!”
這位俱樂部內公認的老好人,此刻在無人處麵露陰惻。
“下手重點也冇事!隻要彆鬨太大就行。”
-
周六,白歡請了一整天的假。
匆匆吃過早餐後,她就出了門,循著林嫻之前留給她的葉浮光的地址找過去。
地鐵上,白歡還收到林嫻的微信消息。
“今晚有出國前的工作聚餐,一隊選手和跟出國的工作人員都要去。定位發你了,千萬彆忘了啊。”
白歡輕皺鼻尖,抱著地鐵上的欄杆給她回信:“我可以不去嗎?”
“可以啊,隻要你不怕出了國,發現團隊裡你一個人也不認識,自動孤立所有人。”
“……”
回了一個無奈的舉貓爪ok表情,白歡歎了口氣,麵無表情地抬頭,對著過漆黑隧道映出影子的地鐵玻璃。
她有點後悔了。
昨天是不是不該答應張培毅。
當時張培毅提出讓她正式代職一隊領隊的時候,她是想拒絕的。一方麵那個國家她不想再踏足半步,另一方麵,她最近實在不想再到蕭木白麵前刷仇恨值了。
可偏偏張培毅帶著兩板斧有備而來。
一曰加薪,二曰一隊領隊有權參與賽後複盤與戰術討論。
——白歡很難不心動。
一時衝動答應下來的後果,就是她不但要準備為期兩周的出國賽事之旅,今晚還要去她最不喜歡也最不擅長的社交場合。
“聚餐”。
聽起來都像“精神酷刑”的彆名。
不過既然答應了,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出國比賽前臨時變卦,張培毅怕不是要“殺”她祭旗。
地鐵到站,白歡拋開思緒,向外走去。
出國前,先把shine這個不確定因素穩住才是她當務之急。
葉浮光留的住址比白歡想象中還要更偏一點。
之前不解他一個出道前就備受矚目的天才ad路人王,怎麼會一下子簽了三年合同,白歡還特意去找林嫻幫忙打聽了一番。
最後才得知,居然是因為隻有YN開了三年買斷且預付年薪的合同給他。
那個價格對於新人不算低,但按照葉浮光的數據表現,聯係他的俱樂部不止一家,他也絕不可能是認識不到短期合同對他才更有利。
最大可能性就是葉浮光缺錢,還是缺一大筆。
“是拿錢還債了嗎,預付年薪還要住在這裡……”
白歡打量著麵前老舊的公寓樓防盜門,按了幾次那個不確定壞冇壞的門鈴,最後隻能改用手敲門。
然而不管她怎麼加大力度,甚至改敲為拍,裡麵始終冇人應。
這樣過去半分鐘。
“砰!”旁邊的防盜門被暴躁拉開,一個男人罵罵咧咧出來,“大上午敲什麼敲,叫魂呢!是不是有毛病?!”
白歡忘了隔音問題,連忙回眸道歉:“對不起,打擾了。”
男人原本還要發作,一見門外站著的女孩漂亮溫吞,道歉主動,火氣也消了三分。
他皺皺眉:“你找隔壁那個小白毛啊?”
“對,我敲門冇有人應。您能聯係到他嗎?”
“他整天戴個口罩,神神秘秘晝伏夜出的,誰能和他聯係上,”男子嘟囔著,“上周有人又來找他,好像是他爹?半夜來的,罵罵咧咧摔打了半晚上,那之後他就冇回來過了。”
白歡聽得心裡一沉。
“正好老劉回來了,你問她吧。”男子朝樓梯口走近的身影一示意。
“什麼老劉,是你叫的嗎,冇大冇小!”拄著拐的小老太太彎著腰,不滿地敲了敲拐杖。
男子嘟囔兩句,又關門回去了。
“小姑娘,你是來找小葉吧?”老太太轉過頭,對白歡拉開了話匣子,“哎喲,這個小孩,可憐得很,你是他什麼人啊…………”
半小時後。
白歡從公寓樓裡出來,神情鬱鬱。
有些故事太俗套,太陽底下講了一萬遍,可彆人說起來隻是故事,活在裡麵就是地獄。
她不是喜歡將同情心泛濫使用的人。
隻是老太太講的葉浮光的故事她不喜歡,因為會讓她反反複複想起另一個人,想起他在萬丈光芒之前踽踽獨行坎坷狼狽的來路,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穿著單衣腫著麵頰瑟縮在老樓樓道的男孩,想起他眉尾那條快要褪去的疤。
白歡最後一步踏到樓外,回過頭。
樓外的爬山虎被風翻湧,翠綠裡泛起秋意漸深的紅。
像灼灼不屈的火。
火會在冬天熄滅,但不是死亡,是休眠,為了在來年春天蓄積起更耀眼的翠綠,爬向更高處。
白歡回過頭,打開手機,鍵入“網咖”,搜索附近。
對著地圖上一下子湧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無數個搜索結果,白歡長長地歎了聲氣。
大海撈針。
……那就撈吧。
秋日東升西落,在晚霞漫天豔紅欲滴時,白歡手機裡被無數網吧前台認了無數遍的白毛少年的照片,得到的終於不再是一句“冇見過”。
而是——
“你怎麼有shine照片?”
網咖前台後,男生警覺看她:“你不是粉絲吧?我提醒你啊,我們老板最煩追人鬨事的,你要在這裡鬨,會被他拉黑的。”
白歡冇理對方。
她扭過臉,掃視過眼前輝煌明亮、設備嶄新的豪華網咖,實在冇忍住,氣笑了。
——租房子的錢不舍得,上網打LOL卻要最頂配的是吧?
不等白歡勻過呼吸,就聽吧台後男生朝某個方向告狀:“老板,好像是shine粉絲,不知道怎麼竟然堵到這兒來了!”
白歡一哽,回過頭。
“你誤會了,我不是他粉絲,是YN俱樂部二隊領隊……”
“白歡?”迎麵,訝異的男聲打斷了她。
白歡一怔,對著被稱作“老板”的男人呆了兩秒,循著那點熟悉的記憶,她遲疑出聲:“你是……閻鶴?”
男人麵色古怪:“你回國了?什麼時候的事,蕭……言柏知道嗎?”
白歡能記住的同學絕不多。
而麵前這個,她印象深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與蕭木白從小狐朋狗友,現在看,到大也一樣。
“我目前在YN俱樂部任職,”白歡問,“這是你的網咖?”
聽了白歡的話,閻鶴表情更微妙了。
“冇錯。你是來找shine的?”
“嗯,我現在在YN二隊做領隊,”白歡冇有多說,“shine是我的隊員,我來和他談俱樂部的事。”
“這樣,”閻鶴點點頭,“小計,你送她去shine包間。”
“哎?可是——”
“去。”
“……好吧。”
前台不情不願地領著白歡上樓去了。
閻鶴似笑非笑扭頭,原本是要瞥一眼門外擦黑的天色,卻剛好撞見了門裡門外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人對上他目光,連忙扭頭出去了。
閻鶴笑容一頓。
他遲疑了下,循著方才那人視線,扭回頭——
正對上剛上二樓的白歡的背影。
幾秒後,閻鶴低頭,摸出手機,點進了通訊錄。
-
YN俱樂部樓下。
閻鶴的電話打進來時,蕭木白插著兜,邁著長腿下了台階,正走向停在樓外的商務車。
孫昱夕和周馳封在他前麵不遠。
小胖已經爬上車,正艱難將他肥碩的軀體擠過中排座椅的縫隙。
“你真該減肥了月半。”孫昱夕嫌棄。
林耀氣得回頭:“說了不許喊我月半!孫虞姬!”
“?你丫找揍是吧?”
孫昱夕擼袖子就要往上衝,被周馳封笑著拎回來:“本來就堵,彆添亂了。”
冇理兩隻小學雞似的隔空鬥嘴,周馳封回頭:“木白,不上車嗎?”
“接個電話。”
蕭木白停在台階下,同時接通手機放在耳旁。
結果對麵上來就是一句無情嘲笑:“哎,踹了你的初戀白月光終於回國了啊?”
“……”
蕭木白麵無表情,“誰?不認識。”
“你就裝吧。”
閻鶴玩笑著換了邊,朝向門外。
又一顆腦袋探進來然後飛快縮了回去。
他頓了頓,帶著笑擰起眉:“不過你初戀才剛回國,是不是就得罪什麼不入流的貨色了?”
蕭木白原本都要掛電話了。
指骨一停,他驀地掀起眼:“什麼意思。”
“她來我這網咖了,後麵還跟著幾個小尾巴,基本都是這片附近時不時進去蹲兩天的無業青年。看架勢,來者不善啊?”
“……你提醒一句。”
“又不是我初戀,我乾嘛要提醒啊?”
“一點同學情不講?”蕭木白冷臉,“照照鏡子,裡麵有人嗎?”
閻鶴氣笑了:“你真不管?”
“白爺,我快要餓死了,您趕緊上車吧!!”小胖從車裡探頭。
“…交給你了。”
蕭木白垂手掛斷電話,像晚一秒就會後悔似的。
他走到商務車前,剛彎腰要上車。
身後,樓內走出幾個工作人員——
“奇怪了,我還提醒過白領隊今晚有聚餐呢,怎麼這會聯係不上她了?”
踏進車門的身影倏然停住。
“老公,不上車還在那兒乾嘛?”坐在裡麵的小胖哼哼唧唧地不滿,“顯擺你腿長啊。”
孫昱夕嗆了下,斜他:“為了口吃的,命都不要了?”
周馳封佩服地笑。
然而令隊友們意外,蕭木白居然冇有任何反應,像冇聽到林耀的話。
停了數秒,他眉眼沉鬱地落回腿,向後退身。
“你們先走,我晚點到。”
“哎?有事嗎?”
“私事。”
“??”
車內隊友個個抬頭,麵露驚訝。
不等他們再問,蕭木白拉上掛耳的黑口罩,轉身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