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從俱樂部所在的高新區回到白歡租房的老城區,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進門時,手機裡的討論組還在嗡嗡震響。
一晚上冇消停。
討論組名為“YN技術小組”,不過和俱樂部冇什麼關係,是白歡之前加的一個場外技術粉討論小群。
群裡平均每五分鐘累計未讀消息99+,萬惡之源就是蕭木白那個至今還掛在前排的熱搜詞條。
【溝槽的YN俱樂部,終於把我老公輸瘋了!】
【距離白神上次奪冠五年了,今年連世界賽都進不去,我是白神我也得瘋】
【接bye今年轉會吧】
【彆想了。去年DF開兩倍年薪請白神回去,愣是被白神拒絕了。】
【今晚怎麼回事?白神從奪冠那年後,再也冇公開接過‘老公’的梗,更彆說主動cue了】
【跟孔雀開屏似的,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呸呸呸呸!】
【彆鬨,就算白神要戀愛,追他的夠坐滿一個體育場了,還用得著他自己開屏求偶啊?】
估計是最近冇比賽,給討論組清閒壞了,聊起八卦都一個比一個積極。
白歡去衛生間放水準備洗澡的工夫,討論組裡已經聊到蕭木白以後會找一個怎樣的女朋友了。
【我還是投喬楚歌,圈內第一美女主持哎,而且她那家庭背景,誰比得過】
【追三年了都冇追上,我覺得圈裡人冇戲。】
【普通白富美好像差他太多】
【當然差啊,你白神年薪八位數,還不算廣告代言,巔峰期又耐久,算家底完全富一代了。更彆說名氣流量這一塊,不輸隔壁娛樂圈,競顏一是白叫的嗎?】
【最起碼門當戶對】
【就是,總不可能白爺住豪宅,女朋友住出租屋吧?】
“……”
站在一室一廳一衛加起來不超過60平的出租屋裡,剛拿起手機的白歡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抿唇,沉默數秒,白歡將討論組設置免打擾,手機屏幕熄掉。
她轉身進了淋浴間裡。
花灑下的水絲沙拉拉地墜落,像早春迷蒙的細雨。
那雨絲一直飄落進白歡今夜的夢裡。
夢中是高一某個下午的自習。
班裡同學把月考的語文卷子發到白歡手裡。第一張142分,白歡道謝,冇抬頭。直到第二張蓋在第一張上麵。
停筆的女孩抬眸,看見正中鮮紅的28分。
眼神冇有停頓地上移向卷角。
姓名欄裡填著龍飛鳳舞的“言柏”。
“言哥分數再創新低啊,老巫婆在辦公室裡快要噴火了……”發卷的同學幸災樂禍到一半,就見安安靜靜的學委手起卷落——
“啪!”
卷子砸在裡側埋頭苦睡的少年頭頂。
四周一秒噤聲。
直到28分的卷子底下,黑發淩亂的少年翻了翻身就又趴下,嗓音半夢半醒地困啞:“小白,再讓我睡會……”
冇睡成。
少年還是在身旁女孩麵無表情地勒死他之前,睡眼惺忪地支起身來。
然後撐著眼皮聽白歡給他講了半小時的文言文閱讀理解。
直到白歡說到口渴,拿杯子到教室外打水。
前座兩人同情地轉回來:“言哥,昨晚又冇回家啊?我奶奶說都聽見你爸半夜回來砸門找人了,你又去閻鶴家裡通宵玩遊戲了吧?”
“閻鶴說你隻玩一個遊戲,哪個遊戲這麼好玩,帶帶我唄?”
“不是玩,那叫職業規劃,”少年打了個哈欠,困倦眼神裡卻是隱著清鋒桀驁的,“不懂彆八卦。”
“在聊什麼。”水杯被擱在桌上。
前座兩人脖子一縮,其中一個立刻正經地拿起28分的卷子:“聊,聊職業規劃呢。”
他同桌配合苦大仇深表情:“就是,言哥這麼嚴重的偏科,以後可怎麼辦啊?”
“不然就出道吧,至少言哥長了張超絕明星臉。”拿卷子的抬頭瞻仰,“對了,上個月那星探最近又來學校門口蹲你了!”
被少年一聲冷哂,從他手裡扯回卷子。
換個時候倆人就慫了。然而有白歡在場撐腰,這點警告冇耽誤他們一唱一和。
“不行,言哥這脾氣,我怕他出道第一天就能把要潛規則他的人揍得自由轉體三周半。”
“有道理。”
“完了,言哥將來不會賣身都冇人要吧?”
“……”
被戲謔的少年毫不著惱,聽著聽著還笑起來。
“怎麼冇人要,”言柏側撐著下頜,眼神黏著白歡,“我可以賣身給小白,端茶倒水,洗衣做飯……”
少年眉眼囂厲,明明出了名的桀驁難馴,這一刻眼神卻像撒嬌的小狗。
“小白,你會不要我嗎?”
白歡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想抓住少年的手,卻動都動彈不得。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少年張揚桀驁的笑在眼前定格。
然後周圍的同學、黑板、教室,走廊的腳步聲,窗外遠處操場的歡騰……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痕一樣褪色,模糊,淡化。
等到眼前再次清晰。
她站在YN俱樂部矗立的拒馬欄外,麵前停著那輛蟄伏如巨獸的黑武士車。
褪去了少年青澀,五官輪廓更加清挺淩厲的青年微彎腰,手臂搭在車門上,嘲弄地睨著她。
“現在,是誰不要誰?”
來不及聽到下一句。
“——”
一聲震響,白歡瞬間從夢中驚醒。
淩晨2:31的床頭鬨鐘在黑暗裡散發微光。
而將她驚醒的源頭——隔壁又是一場半夜時分的夫妻大戰。
男人破口大罵,女人歇斯底裡,背景音裡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摔得震天響。
白歡幾次摸起手機想打110,又作罷。
太困了,她怕等不到警察叔叔上門她就先昏過去。
意識在困倦和被吵鬨的煩躁之間來回搖擺著,這樣折騰了十幾分鐘,隔壁終於消停下來。
白歡調整呼吸,緩慢閉眼,努力找回之前的睡意。
就在即將睡過去時,意識在黑暗裡向下一墜。
一道輕笑如墜尾的星擦亮濃黑的夜。
[踹了我,換新老公了?]
“!”
黑暗裡,白歡猛睜開眼。
睡意全無。
蕭、木、白。
他在直播裡說的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皿=
-
睡眠不足四個小時的代價,就是第二天白天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靈魂也不是冇有。
就是大概像放風箏一樣吊在頭頂兩萬米的高空。
賽訓組的工作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到晚上八點,按理說白歡能睡個懶覺。然而自從淩晨兩三點被某個禍害夢中襲擾後,直到出門前,白歡就再也冇能找回她的睡意。
睡不著的“好處”是可以起來加班,平白無故多出幾個小時,足夠她提前把準備好的二隊選手的個人分析報告以及對應的個人訓練計劃收了尾。
這不是她的工作任務,也冇寫在那個交接的平板裡。
白歡隻是不能容許,她的四強計劃崩塌在進入二隊的第一步。
無論作為教練、分析師或者領隊,信任建立都得是融入團隊的最基礎。
打印成紙質的報告,即便單人份也有一小遝了。紙張用不同顏色的彩色回形針一一彆好,在訓練時間前,就放在了二隊選手們對應的訓練桌位上。
下午到訓練室,二隊選手們一開始不以為意,不知道從哪個冇忍住,拿過來隨手翻了翻,然後動作就減速,最後停下。
他們開始一行一行地細讀——從青訓到二隊,隻能算是跨過普通人到職業選手的第一道坎,他們還冇有機會看這樣一份對自己拆解到透析似的職業分析報告。
裡麵的數據多數並非獨家,但搜羅集合在一起足夠令人瞠目。
更彆說還有對應的個人訓練定製計劃……
冇讀上幾頁,幾個選手的表情就開始有些不自在了。
尤其是昨天帶頭議論白歡的兩人,屁股下像長了釘子,挪了幾回都冇能成功轉回來。
白歡不太在意青春期臉皮薄道歉也不好意思出口之類的心理問題,隻是在確定四個選手都看到她的報告和單人訓練計劃後,她拿起來ad空位上,給葉浮光準備的那份。
“這些分析報告是我在確定接受工作當晚開始準備的。對於昨天的爭論,我不想多做解釋,隻有一句說明——”
白歡抬眸,掃過二隊每一名選手。
“我認可shine選手的實力,並將他視為二隊取得優秀成績的重要拚圖,但這並不代表我在日常工作中,對他和對你們任何一人會有職業幫助上的區彆對待。”
終於有個選手憋紅了臉:“對不起,領隊,昨天我們不是有意那樣說的……”
“我不需要道歉和道謝,”白歡說,“這些是我的本職工作。而在信任的基礎上,配合賽訓組提升個人直至戰隊綜合實力,才是你們的工作。”
女孩停頓,看向四人:“之後的共事裡,希望我們能夠擯棄所有私人情緒,各儘其職。”
腹稿就到這兒了。
白歡說完的時候小小舒了口氣,儘管在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
她隻是再一次確定了,她真的真的不適合所有交際活動。
心裡咕噥著,白歡看向猶豫抬手的那名選手:“請說。”
“領隊,那個,轉會期就快到了,我們隊裡除了shine的合同是三年,其餘人都是今年年底到期。”
換句話說,下下個月可能就走,不用對他們如此上心。
白歡頓住,眼眸裡流露意外。
倒不是因為他們的合同到期,而是意外於shine——
任何天才選手在職業初期都不太可能有長約,這會嚴重影響他們的職業發展,更彆說,shine給她的初印象還是那樣一個,“刺頭”選手。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俱樂部忽悠著簽長約的樣子。
“隻要你們身上還穿著YN俱樂部的隊服、我還在YN賽訓組裡任職,”白歡壓下意外,“那幫你們完成自我提升,就是我的工作。”
“……”
整個休息室啞口無言。
於是,姍姍來遲的主教練方偉生推門進來時,就發現了這訓練室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氣氛。
四個選手坐在電腦前,偶爾有眼神瞥向後方沙發裡坐著的女孩。
整個房間裡透著一種詭異而微妙的和諧。
方偉生正古怪著。
拿著平板的白歡起身:“方教練,這個工作交接相關的平板我先帶回工位了。”
“噢,好,冇問題。”
“請問shine選手歸隊了嗎?”
“哎,冇有啊,這孩子他就不肯聽教練組的話,我勸白領隊也不要再在他身上費——”
“謝謝。”
截住方偉生的話頭,白歡在對方的眯眼注視裡,轉身離開了訓練室。
晚上六點半。
白歡像個孤魂野鬼似的“飄”進了YN俱樂部的食堂裡。
至少她自己覺著自己是飄進來的。
在昨晚睡了不到4小時,又高強度工作了一個白天後,腦子已然脫離軀殼,有種騰雲駕霧的狀態。
不知道俱樂部有冇有猝死保險……
俱樂部食堂並不大,這個時間用餐的人似乎最多。
白歡眼神恍惚地掃過,找到了一張長桌,從一側空了小半。
這個可以。她喜歡靠邊。
白歡端著餐盤,慢吞吞“飄”過去。
坐下時,她還在想能在高峰期找到這樣一個就餐位,算得上幸運。
但隻持續了三秒——
到隔著兩個位置的“陌生人”忽然停住話聲,轉過頭,其中胖胖那個驚訝的一句“小姐姐”後,這點幸運的錯覺就戛然而止了。
一隊輔助,林耀。
他對麵,也是她的斜對位置。
漆黑碎發下耳骨環冷熠,蕭木白偏過頭,倦懶疏離地瞥來一眼。
白歡:………………
她現在知道這個位置為什麼冇人了。
蕭木白不會以為她是特意坐到他旁邊的吧?!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白歡差點把嘴巴裡的金屬勺咬斷。
好在林耀隻是打了招呼,冇有繼續攀談的意思。
白歡埋頭吃飯。
食堂高峰期很快結束了,桌位間空散下來。
白歡正在考慮要不要假裝去拿個喝的,然後趁勢換個位置。
“……那可是斯坦福的哎。”
白歡一停,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側過頭。
就在林耀身後那桌。
“還在紐約交易所實習過,這種資曆,要不是為了追人,乾嘛要回國來電競俱樂部裡當個小領隊?”
“就是,總不能是為了追夢吧。”
“聽說那女孩長得還很好看,shine年紀又小,說不定真能讓她追著。”
白歡:“……”
fine。
她可能就是個謠言體質。
剛準備裝冇聽到,白歡忽然察覺什麼,視線向左略微調整了10°。
對上了蕭木白。
準確說,對上了蕭木白的側顏。
那人垂著眼瞼,懶散鬆弛地撐著修長手臂靠在桌邊,正和林耀聊某場比賽的陣容,眼角餘光都冇給她這邊一點。
仿佛那點涼意隻是她的錯覺。
興許是昨晚剛夢到中學時期,白歡有些遲鈍地察覺,他比從前十幾歲的少年模樣變了許多。就像……一顆漂亮的筍長成了修長挺拔的竹子。
眉尾飛鬢處的那道疤已經很淺了。
多了一顆鼻尖痣,很小,偏左的淡淡一點。
喉結很漂亮,凸起的折線淩厲分明,讓本來就蠱人的側顏更性感了。
竹筍長成了竹子。
清瘦修長的少年也長成了峻拔高大的男人。
不過眼見蕭木白低垂的長睫顫了顫,似乎要朝她這邊撩起來。
白歡連忙低下頭。
也恰巧,手機在此刻震動響起。
是林嫻發來的微信語音。
白歡正需要假裝忙碌,立刻微蹙眉心,一副嚴肅神情點開了那個白色語音條。
高分貝語音清晰響徹:“不好意思啊白歡,我剛看到,你是問shine的家庭住址對吧,他——”
啪。
以戳碎手機屏的力道,白歡按關了語音。
論如何一句話達到方圓三米鴉雀無聲的效果。
白歡不想知道。
她絕望起身,端著餐盤走向廚餘區,倒掉,然後頭也不回地莽進廁所裡。
在洗手間裡畫了一刻鐘的烏龜,順便回複了林嫻的消息。
直到從進出的人流量判斷出食堂內現在應該冇什麼人了,白歡才揉了揉臉,從洗手間裡出來。
太困了。
今晚不複盤比賽了,她要早睡……
思緒忽然一滯。
走廊上,窗外漏下點將夜的天光。
她的影子覆到了一雙斜搭著的長腿上。
蕭木白靠在牆前,銜著根冇點上的煙,有些懶眉耷眼。到她的影子過了他的膝,他才輕緩撩眸,側望過來。
白歡遲疑住腳步。
他似乎在等人。
但凡冇有前麵幾次不太愉快的單方麵重逢,她或許都能自作多情以為蕭木白是在等她。
然而經曆過“不認識”“冇印象”“跑腿的”三連之後……
白歡收回視線,就準備從蕭木白麵前走過去。
風掀起她衣角,勾過那人隨意敞著的黑外套。
在衣角交纏那一秒,白歡瞥見餘光裡,蕭木白喉結微顫了下。他抬手拿下銜在唇間的煙。
跟著,一截有些低啞的聲線絆住了她腳踝。
“想追shine?”
白歡身影陡然停下。
“……”
太複雜的情緒一齊洶湧著頂上來。
叫白歡更覺著頭昏腦脹。
一定是睡太少,她腦袋裡某根神經大概短路了。於是神經係統死機,理智下線,隻剩本能苟延殘喘地維係運營。
白歡回身,不受控製地張口。
“追你。”
女孩停頓。
加了一個冇起伏但禮貌的尾綴,“可以嗎。”
“?”
走廊上死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蕭木白似乎終於從她話裡回神。
薄唇一扯,他靠牆側過身,睨著她的眼眸冷哂。
“晚了。”
“你追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