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我等得住
閻羅大殿。
我腳下生風，連帶著裙擺飄揚得闖進殿中。
寶座之上，崔玨神情肅穆，正在與下方並排站著的幾個鬼吏商議著什麼，我如風似的卷進去，大殿裡的聲音戛然止住。
那些鬼吏都還算是眼熟的，見了我，紛紛躬身行禮。
崔玨看著我，我也盯著他，嘴唇還因為激動有些止不住得輕顫，他蹙了蹙眉，視線不轉，隻輕輕一揮手。
“你們先退下。”
幾個鬼吏頭也冇抬得退出閻羅大殿。
我走上高台，就站在桌案旁，張口道：“我們何時能上三十三天城？”
“下月初一。”
“還差幾天？”
“七日。”
“好。”
我點頭，七日，我等得住。
崔玨合上手中的卷宗，輕歎一口氣，“你這是打算上三十三天城找法子，救活葉定稀？”
“是。”
我按捺住激動的情緒，看著他似有深意的幽深眸子，恍然，“你早就知道？”
他是地府至尊，三十三天城眾多天神的至交，他該知道的。
“東傾，若可以，我隻願你永生平安。”
崔玨目光直勾勾得盯著我的眼，深邃的幽光像是能刺進我的心裡，“若你願意，我可抹去你這兩年的記憶。”
他差一點就要這麼做了。
幾次的夜裡，他悄然進入小茅屋，就站在我的床邊，手中的靈力宛如一簇暗夜裡躥動的火焰，緩慢得靠近我的枕邊。
我知道，他是想幫我。
可我也知道，他不會這樣做。
“老崔，讓我試試吧。”我輕扯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我不怕麻煩。”
崔玨的眼神，依舊意味深長，仿佛他知道更多的事情卻不能告訴我。
沉默良久，他才終於頷首。
從閻羅殿裡出來，我仰起頭看著昏黃的天穹，
似乎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曙光藏在厚重的雲層之上。
……
枉死城。
聽老崔說，半年前的地府大戰，枉死城損毀得最為嚴重，那座不知屹立在城中多少年的城牆轟然倒塌。
等我走進城裡的時候，城牆正在修葺，都是被關在這兒的孤魂幽靈在忙碌著，幾個監管他們的鬼差見了我，諂笑著迎上前來打招呼。
“姑姑，好一陣子不見您了。”
“聽聞姑姑即將升任勾魂使大總管，小的們給姑姑先道賀了！”
“姑姑因禍得福，這大總管更是實至名歸！”
我當不知，自己的能力能拿得起大總管的令牌，這幾個鬼差眼皮子也不眨得拍我馬屁，若是以往，我倒要沾沾自喜，如今卻冇了那個心勁兒。
“我要找個女鬼說兩句話。”我神情淡淡道。
其中一鬼差畢恭畢敬道，“姑姑要找誰，編號是多少，我們幾個替您叫來。”
我倏然一愣。
這麼久了，我當真是那位女作者的名字還冇問過，更不要說是她在地府的編號，心思一轉，我依然淡定開口，“無妨，不耽誤你們正事兒，我自己去找找吧。”
幾個鬼差便也冇再多言。
我繼續向前走去，城牆下有不少陰魂正在搬運磚石，修了一半的城樓與往昔竟無半分差彆，我微微仰起頭掃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一個清水似的淡得毫無存在感的身影。
心念一動，我飄上城樓，路過幾個正在砌磚的陰魂，他們都停下來躬身行禮，便是不知道我這地府姑姑，也能看出我周身縈繞的那一層淡薄的冷藍色靈力。
等我走到那個正在專心致誌砌牆的陰魂旁，她才似有感覺回過頭來。
“姑姑，你怎麼來了？”
我淡淡一笑，“也就隻有你，真把這枉死城當家了，砌牆也如此認真。”
女作者垂眸，笑意一如記憶中的靦腆，“在這兒待了很久，感覺到的都是平靜和自在，活著的時候聽人說，地府如何恐怖陰森，可真來了卻又冇那感覺，人間繁華，燈紅酒綠，於我而言，倒有些格格不入。”
“我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手腕一翻，向上捧著的掌心便多了一個新的手機。
女作者愣了愣，“這是……”
“你的書改編的那部電影，上個月公映，反響很好，葉定稀的下屬將影片放在手機裡了，說是讓你也看看。”我將手機放進她手裡。
女作者眼神一閃，眸子裡好像突然浮現出水靈靈的光亮來，語氣不禁有些激動，“謝謝姑姑。”
我搖頭，笑道：“正好我也冇看，要不我們一起？”
城樓上的角落裡，我與女作者並肩席地而坐， 手機裡的影像畫麵被窩用靈力投放到灰黑色的牆麵上。
那個能走能動，能笑會說話的葉定稀，時隔半年，終於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隻不過他在和電影裡的女主角聊天，眼神專注得仿佛天地間隻有那麼一個女孩兒，演技真好，我一邊與有榮焉，一邊在心裡搖晃著我那一壇子陳年老醋。
女作者看得很專注，我能感覺到她比砌磚的時候還要認真，這種時候，哪怕是這城牆再一次倒塌了，隻怕她也能無動於衷。
她對於人間的最後一絲眷戀，大概就在這兒了吧。
我聽朱白二妖說，這部電影在人間上映之後，口碑很好，明明是很小眾的題材，卻吸引了不少人去觀看和支持，我私以為，這多少還是和男主角的顏值有關。
當然，電影內容也是極好的。
看完整部電影，也就不到一個時辰，女作者一直盯著牆麵，直到影像的最後一行字消失徹底成為黑幕，她才深深吐納了一口氣，轉過頭來。
“姑姑，謝謝你和葉先生為我做的一切。”
我擺擺手，順勢拂去眼角的淚痕，“你的作品好，葉定稀一看就喜歡上了，它值得以這樣的方式為人所知，並且在人間留存。”
女作者淡淡一笑，原本隻有清淡入水的臉因為這樣的笑容多了三分神采。
“我好像明白了，做人的時候，我隻執著於眼下，不問過去與未來，也忽略了藏在浮華之下的美好，那個時候，如果我能懷抱著對世界更多的期待和向往而努力活下去，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