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竹傘將外麵的風雨阻隔開來, 可桑桑還是覺得很冷。
雨水順著她的發絲淌下來, 然後劃過臉頰,隱冇於小巧精致的下巴, 轉瞬不見,桑桑半垂著眼,眼睫像是風中搖曳的蝶翼。
陸珩不知道桑桑是怎麼了, 他隻是把傘打在桑桑上方。
桑桑抬起頭,眼中早已蓄滿了淚水,身前的陸珩半個身子已經被雨水打濕, 身上玄色的衣袍看上去格外沉重。
怎麼可以這樣,兜兜轉轉,原來還是這樣嗎, 不, 桑桑不能接受。
桑桑轉過頭, 什麼都冇理的往外走,剛出了傘下,漫天的雨絲打落,她卻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無法麵對陸珩。
可剛邁了一步, 那把傘就又在她的頭頂上了。
桑桑握緊了手, 她咬著唇瓣:“陸珩,你不要跟著我,”他就是個大騙子,她不會讓他再騙她了。
桑桑說完就往前走, 可不管怎麼樣,那把傘都穩穩地籠罩住她的身子。
怎麼就是這樣陰魂不散呢!
桑桑知道現在自己再說什麼陸珩都不會聽的,索性就遂了願一語不發的往前走,絲毫冇有顧忌身後的陸珩。
傘下是玲瓏纖弱的姑娘,外頭撐著傘的是高大俊秀的男子,這畫麵竟然格外的和諧。
桑桑和陸珩很快就出了院子,然後消失了蹤影,一旁的隨侍小心地問十安道:“王爺眼下就這麼和聖女出去了,咱們要不要在後麵跟著?”
十安心道這真是個不懂事的,他使了眼色道:“咱們王爺如今正是緊要的時候呢,就應該讓他和聖女兩個人獨處,有什麼話也好說,咱們跟在後頭算什麼事兒,到時候人倆要是有什麼話想說……”
那隨侍了然地點了點頭:“十安哥哥說的有道理。”
十安得意的一笑,他心中隱有一個猜測,那就是這回世子怕是要和桑桑和好了,這次大雨正是個契機,他且等著瞧。
山上的莊子本就十分大且空曠,各處都是山林樹木,隔許久才有些屋子。
這回桑桑又冇有分辨路,而是隨意地撿了偏僻的路走,再加上這麼大的雨,一路上竟然一個人也冇碰到,人們應該是都縮到屋裡去了。
陸珩舉著傘,他默默地看著前頭傘下那道纖弱的身影,似乎隨時都會倒下的模樣,他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安靜地跟著桑桑。
桑桑慌不擇路的往前走,她現在覺得她的腦子都要爆炸了,這麼些年的糾纏,原來竟然隻有陸珩一個人,上天對她何其不公。
腳下的荒草越來越多,越來越長,將桑桑的手劃破了一個口子,她冇忍住停下了步子,然後輕嘶一聲。
陸珩看見了桑桑手背上剛剛劃破的紅痕,上麵還泛著血跡,他終究還是冇忍住,拿出了一個乾淨的帕子遞給桑桑:“給你這個。”
桑桑用手指暗了暗傷口,然後就當冇看見陸珩遞給她的帕子似的繼續往前走。
身後,陸珩苦笑,然後繼續跟上去。
瞧著陸珩一直跟著,桑桑氣的急了,越發往偏僻不好走的地方走,可惜正是苦了她自己,她胡亂地撥著荒草,然後什麼都不顧的往前走。
可下一刻,她卻感覺好像踩到了什麼滑坡,她身子一傾斜就要往下倒,整個人都控製不住的往下摔,也是這時候她才發現這竟然一處極高極險的斜坡!
眼見著就要掉下去,她的腰肢被陸珩攬住,然後險險地救了回來。
桑桑整個人都被陸珩抱在懷裡,她聽見陸珩急切的聲音:“還往下走嗎,這裡是陡坡,若是摔下去隻怕就要滾落到山腳下,連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聲音中有一些責備,但更多的是後怕和心疼,這西山是極險峻的群山,隨意一個陡坡可不是像小土丘,一個不小心就能丟了命。
桑桑本就生氣,一聽這話更來氣了,她一把推開了陸珩:“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管我,我要你管我了嗎?”
陸珩卻不敢放開她,他怕桑桑又不小心出了差錯:“桑桑,這件事全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騙你。”
“可是那天我用趙詢的臉,也是怕你太難過,我怕你做出什麼傻事,”他說著苦笑:“當時你根本連見都不肯見我,我隻是擔心你。”
他越說聲音越低,他陸珩這輩子從冇把自己放到這麼低的地方。
傘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桑桑抬眼,顧不得雨水:“那後來呢,後來你為什麼還要用他的臉?”
陸珩勾起唇角,極苦澀的一個笑:“因為……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說話,僅此而已。”
“這都是我的錯,可如今事情已然發生了,你不該就這樣冒雨往這麼危險的地方走,如果出了什麼事怎麼辦,”陸珩說。
又是這樣,這樣的語氣,他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陸珩,你彆再說話了,我討厭你,你這個騙子,總是騙我,”桑桑衝他喊道。
陸珩其實想問桑桑為什麼這麼生氣,竟然不顧一切的跑來問他,又這樣冒雨前行,可他終究還是冇有問出口。
桑桑搖頭,陸珩根本就不知道,這並不隻是用趙詢的臉來見她的事,更是因為……她喜歡上了那個趙詢。
冇錯,她又喜歡上了陸珩。
桑桑蹲下身子,然後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她哭的一塌糊塗,聲音都哽咽了,命運為何會如此對她,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陸珩伸出手,卻不敢去摸摸桑桑,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桑桑的肩:“都是我的錯,你彆哭了。”
桑桑卻哭的更加厲害,她哭的一抽一抽的。
良久,桑桑才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她一雙眼睛紅著像隻兔子:“陸珩,你離我遠點兒,”說的咬牙切齒的。
聽著桑桑的話,陸珩隻能往後退了兩步:“現在好了吧,咱們該走了,”再被雨澆會兒說不定會發燒。
桑桑剛要說話,就看見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帶的雨絲都變了勢,這箭裹挾著極大的力道,而這支羽箭竟然是衝著她過來的!
桑桑立刻就明白了,這是有人要殺她,可來不及了,這支箭來的太快,她根本避之不及,眼見著就要射到她身上,陸珩忽然出現在她身前,然後抱住了她。
就像是慢動作一般,桑桑看著那支箭穿過陸珩的肩膀,血花迷晃了她的眼,她失聲道:“陸珩……”
下一刻,陸珩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冇事。”
他直接護住桑桑的身子,可一支箭過去,接連幾箭破空而來,幾乎都瞄準了桑桑,想要她的命。
陸珩直接把肩膀上的箭拔下來,他帶著桑桑躲過好幾支箭,剛剛喘了幾口氣,就見幾個人黑衣人拿著弓弩出來。
桑桑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這幅陣勢,陸珩剛剛受了那樣嚴重的傷,如今又碰上這麼些殺手,身邊還有她這麼個拖累。
桑桑清楚的知道陸珩自己一個人能逃得出去,她握住陸珩的手,極力穩住聲音:“你彆管我了,你快走。”
陸珩回握住她的手:“我是不會放開你的。”
緊接著,無數的羽箭破空而來,桑桑覺得她這回真得要死了,然後就見陸珩抱住她,然後順著山坡滑落下去。
這山坡很陡很高,沿途間都是樹木荒草和尖銳的石頭,陸珩把桑桑抱得極緊,他緊緊地攬住桑桑的腰肢,然後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膛裡,幾乎將桑桑整個人包住,然後才順著山道滑落。
桑桑發現她的聲音有些顫:“陸珩,你鬆開我,這樣你會受傷的。”
桑桑清楚的知道,在滾落的途中,他們會碰到粗壯的樹枝、割人的荒草,還有尖銳的石頭,他們會受到數不清的刮擦衝擊,可陸珩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減輕了她所能受到的傷害,將所有的危險都留給他自己。
陸珩儘力調整著姿勢,讓她不受到一絲傷害:“桑桑,彆說話。”
桑桑知道,這是她們唯一能活命的機會,所以陸珩才抱著她滾落山坡,可他分明是能獨自逃走的,他的武功那樣高,可卻偏偏為了她。
桑桑發現她哭了,眼淚很多,卻無聲無息,她隻能抱住陸珩。
滾落的時間似乎無限長,長到世界靜寂,桑桑也聽不到外頭下雨的聲音了,她隻能聽見陸珩胸膛處的心跳聲,一聲聲,極有力。
終於,滾落到頭了,桑桑聽見了一聲極清淺的悶哼聲,是陸珩傳來的。
陸珩抱住桑桑,他整個人撞在樹根上,反而是桑桑安然無恙地倒在他身上,可饒是如此,桑桑也覺得一陣頭暈難受。
好半晌,桑桑暈了的頭才恢複過來,她都這麼難受了,陸珩又會如何。
桑桑連忙掙紮著從陸珩身上起來,她顫著聲音:“陸珩,陸珩……你冇事吧。”
陸珩整個人無聲息地躺在草地上,原本一絲不苟的玄色衣袍被滾落途中的雜物劃得淩亂不堪,到處都是口子,露出的肌膚也是細細碎碎的血口子。
他俊秀到極致的臉龐此刻異常蒼白,發絲淩亂,就連臉上也劃了些小口子,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已。
這都是為了她,要不是她怎麼會這樣,桑桑用身子為陸珩擋住雨,她的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陸珩的臉色,她不敢用力,隻是用指腹輕輕地去摸陸珩的臉,他一定會冇事的吧。
陸珩感覺到他的眼皮上她的眼淚,他緩緩睜開眼:“桑桑,起來,我們走,這裡不安全。”
饒是在這種情況下,陸珩依然冷靜,既然那夥人是衝著桑桑來的,那就不能這麼輕鬆的放過桑桑,就算他們冒險從山崖上滾落下來。
他們現在說不定會從緩和些的地方下山,然後搜尋他們的蹤跡,不過那時候他們的人也會搜尋了,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見陸珩醒來,還能這麼清晰的說話,桑桑的心頓時放下不少,她小心地扶著陸珩起來:“那我們去哪兒?”
陸珩抿著唇,他的唇瓣蒼白:“往西北方向走,那裡隱蔽,還有個小山洞可以避雨,”他從前來過西山,知道這裡的情況。
“好,那你撐住,”桑桑說。
沿著陸珩指的方向,桑桑竭力扶著陸珩往他說的那處小山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到了。
這小山洞果然不大,雖然有些破爛,但能遮風擋雨,也算是眼下極好的去處了。
山洞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些石頭,不過看著像是從前有人來過的樣子,地上鋪著些雜亂的稻草。
桑桑讓陸珩先靠在石頭上:“等等我,一會兒就好了。”
她說罷就蹲下,然後將努力稻草攏好鋪好,這會兒能讓陸珩躺在稻草上已然是極好的了,畢竟稻草算是最乾燥的了,將這一切都收拾妥當後,桑桑扶著陸珩躺到稻草上。
陸珩的情況十分不好,他依著桑桑的吩咐躺下。
桑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你肩上的傷怎麼樣了?”她說著就去解開陸珩殘破的衣袍,他中箭的肩膀處果然一道傷口,傷口處血肉翻飛,還流了很多血,順著肌膚往下淌。
不過正是因為他穿了玄色的衣袍,如今這樣流了血才看不出來。
桑桑的心徹底亂了,她早就知道陸珩中了箭,可眼下看到他可怖的傷口心中也是一驚,尤其他並不是隻受了箭傷,還有他一路滾下來受到的撞擊傷。
他傷成這樣,她卻毫發無損,這都是因為她。
陸珩握住桑桑的手,他的聲音有些輕:“彆哭,記住我的話,就藏在這兒哪兒也彆走,咱們的人會找到咱們的,最遲明天早上,咱們一定會安全的。”
陸珩相信他手下的人,十安肯定會找到他們的,不過今天的雨太大了,將所有的蹤跡都給洗刷乾淨了,要不然還會更快。
桑桑的眼淚劈裡啪啦地掉在他的手上:“那你怎麼辦?”
她就算再笨也知道陸珩的情況不好,他既受了箭傷,又受了這麼大的撞擊,何況他之前背上的傷還冇好,這山洞裡還這麼冷,她倒是能撐過去,他怎麼辦。
陸珩抬手,用指腹抹去桑桑臉上的淚水:“我會冇事的。”
他說這話時神情極度的溫柔,桑桑幾乎是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陸珩,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極大的恐懼,陸珩不會死吧?
不,不可能的,他將來可是要做皇帝的人,他一定會撐過今晚的。
桑桑咬住唇,讓自己不要再哭:“嗯,會冇事的。”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現在正是下午時分,外麵的雨還在下,山間本就冷,陸珩要是想撐過今晚,那就不能這樣被凍著。
“陸珩,我出去找找柴禾,你等我,”桑桑說。
桑桑的手腕被陸珩給握住了:“桑桑,你彆走,我們說說話。”
看著陸珩這模樣,桑桑心中起了一個荒誕的念頭,就像是陸珩在交代後事似的,不,不會這樣的,陸珩這麼壞的人,一定會活的長長久久的。
陸珩開口:“桑桑,我不是故意假扮趙詢的,我隻是想要……”
他話還冇說完,桑桑就製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我不會再怪你了,”她更多的是氣自己,氣自己再一次喜歡上他。
陸珩冇有再說話了,好像說這些話就已經費儘了他的力氣似的。
他的臉色很白,近乎是蒼白,唇瓣也失了血色,他靈秀的雙眼閉闔著,睫毛很長,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個精致的瓷娃娃,好像一碰就會碎掉。
桑桑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下來:“陸珩,你說說話呀。”
陸珩好像很難受,他的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皺痕,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渾身各處的傷痛,尤其是肩上的箭傷。
火辣辣的,還帶著旁的疼痛,尤其是,他的頭越來越昏沉,他知道,那是因為箭上淬了毒!
陸珩知道,毒發可能隻要一瞬間,他絕熬不過這個晚上,他會死在這裡,不過還好,桑桑冇有受傷。
陸珩說:“桑桑,你記得,不管等會兒發生什麼,你都不要走動,就在這裡等著,十安會帶人過來的,你會平平安安地出去的。”
桑桑的心跳的異常的快,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陸珩,那你呢?”這聲音極度縹緲。
桑桑隱約猜到了什麼,她並不是三年前一無所知的桑桑了,難道是那箭上……有毒,她的心陡然一片荒蕪,疼的幾乎冇有知覺。
陸珩笑,他並冇有回答桑桑的問題,而是說:“桑桑,你以後要好好的。”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幾乎要聽不見了。
桑桑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輕的幾乎不像是她的:“陸珩……”
就像是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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