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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少爺,是我,”屋外傳來一道脆生生的姑娘聲,“奴婢迎春。”
“李嬤嬤叫我帶了新的換洗衣裳,奴婢特意趕來伺候少爺晨起。”
雖然確認了是迎春的聲音,但沈青羽眼底的謹慎未消,她先把紗帳嚴嚴實實地放下,才開口允準:“進來。”
迎春輕輕推開房門,快速閃身進屋。
關門以前,她又回頭四顧了一番,見廊下隻有石泓遠遠地站在那裡,再無半個閒雜人影,她才放心地將門栓扣緊。
迎春懷裡抱著一身繡著暗紋的圓領長袍,衣料順滑,石青色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
她雙手捧著長袍,快步走過去,臉蛋上漾著微甜的笑意:“奴婢算好了時辰,估摸少爺這時候剛醒,果然一點都不差呢!”
長豐院裡兩位大丫頭,迎春和迎芳不過都才十五六歲的年紀,正處於天真爛漫的時光。
比起行事大方、不愛說笑的迎芳,年紀更小的迎春一舉一動中都透著少女的純真。
天真、純潔、愛笑——這些都是女孩子身上,未經世事打磨下的美好特質。
沈青羽自小背負了諸多辛秘,不得不早早收斂心性,周思檀死後,她更是愈發沉穩持重。可她心裡並不願拘著這些鮮活的小姑娘們,反倒很樂意見迎春這般模樣。
因而沈青羽也順著誇了她一句:“不錯,咱們迎春一直都很機靈。”
迎春嘻嘻笑了聲,過去手腳利落地伺候沈青羽穿上外衣,又替她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動作嫻熟且細致。
“少爺昨晚睡得好麼?這大理寺的床板看著又冷又硬,肯定不如家裡舒服。”迎春轉身取過篦子、頭油,細細為她梳理長發,嘴裡小聲嘀咕著,滿是心疼,“咱們家裡的床,李嬤嬤可是特地在褥子下麵墊了好幾層軟棉絮,就怕少爺夜裡睡得不安穩,硌著身子。”
“您下次要是再睡這兒呀,一定要提前囑咐聲。奴婢也好把軟褥、枕墊都準備齊全,免得少爺受委屈。”
沈青羽坐在銅鏡前,她望著鏡子裡垂順著一頭青絲的自己,神色淡然:“哪就有那麼嬌貴,不過睡一晚上罷了。”
“少爺您自己不當回事,奴婢可看得清楚!”迎春不服氣,她手裡篦子不停,嘴上越發有理有據,“您的皮肉本就嬌嫩,夏天睡片刻涼席,身上都會留下紅印子。從前您每次從外頭出公差回來,背上總被硌得青青紫紫——有一回奴婢親眼瞧見,連屁股上都有好幾團青印兒呢!”
“……”
沈青羽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看著鏡中迎春一臉認真的模樣,隻得無奈服軟,輕輕點頭:“行,都聽你的,下次必定提前通知你們。”
迎春這才輕快地笑了,可冇過片刻,她忽然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不過幸虧少爺昨晚冇提前說——您知道麼?侯爺提前返京了。”
沈青羽的生父,正是濟寧侯沈謐,現任鴻臚寺卿。
這官位雖不算頂尖顯赫,卻是個體麵清貴的衙門,專管朝廷涉外要務,往來皆是朝中重臣與外邦使節。
沈謐年輕時,在京城一眾官宦子弟中便才貌雙全、出類拔萃,不然他也不會被老周王最寵愛的郡主相中,迎娶郡主做了郡馬。
先帝在位時,沈謐深得帝心,先後出任巡漕禦史、湖廣布政使、江西巡撫等要職,政績斐然。直到嘉禾帝繼位,朝堂權勢更迭,作為前朝的寵臣,沈謐在宦海幾經沉浮,如今依舊能坐穩正四品京官的位置,足可見其城府與手腕。
年初時,沈謐奉旨出差交趾,昨日剛剛返京。
沈青羽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扣,她神色未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回便回了,有什麼幸不幸虧之說?”
迎春道:“侯爺昨晚一回府,興致衝衝地就往咱們院子裡來找少爺您,得知您在大理寺值宿,才又作罷。”
“後來,迎芳姐姐悄悄找侯爺身邊的墨寶哥打聽了,才知道——”迎春彎腰,做賊似的捂嘴,然後在沈青羽耳邊大聲道,“原來侯爺是要給您定親!聽說人選已經相看好了,就等和郡主商量妥當,便要正式下媒定聘呢!”
沈青羽微楞,她動作一頓。
迎春道:“所以李嬤嬤叫奴婢今早過來,也是為了通知您這事兒,她讓您趕緊想個章程,以免晚上侯爺提起,您一時措手不及。”
沈青羽坐著靜靜思考了會兒,她問:“可知是哪家的姑娘?”
迎春搖搖頭,有些泄氣:“墨寶哥怕惹禍上身,不肯透露給我們。”
晨光已漸漸亮起來,透著窗紙,映在沈青羽的側臉上。
她眉目間不見慌亂,隻一雙眸子微微斂著,像在思考什麼,她說:“我知道了。”
“拖了這麼幾年,這事兒遲早會提上日程。”沈青羽的語氣平穩,“你回去轉告嬤嬤,讓她不必慌張,我自有辦法應對。”
說話間,迎春已經手法熟練地為沈青羽梳好了一個男子發髻,她又拿起一旁的烏紗帽,端端正正地為沈青羽戴好,
看著鏡中身姿挺拔、氣度沉穩的公子,迎春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乖巧:“奴婢曉得,一定把話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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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明晃晃的日頭爬到半空,將大理寺的青磚曬得發燙。
林澤天從北鎮撫司傳完信回來,一進門便被熱氣撲了滿臉。他拿著把折扇狂扇風,心道:這個時辰,師兄總該歇歇了。
結果當他繞過屏風,就見到沈青羽依舊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握著筆,垂眸審閱卷宗。
“師兄——”林澤天不由眼巴巴地湊過去,“這都午時了,你怎不去用午膳哇?”
沈青羽擱下卷宗,抬起眼回答:“我在等你。”
林澤天懵懵地“啊”了一聲。
“上次你不是說想吃雲客樓的醉蟹?”沈青羽說著,隨手將桌岸上的卷宗收攏了兩下,她的聲音無比平靜,“我命人在雲客樓定了一桌午膳,也省得你成日在我麵前念叨。”
這話一出,林澤天眼睛瞬間亮了,他臉頰微微泛紅,很有些受寵若驚地說:“這……這怎麼好意思……”
話未說完,他已忍不住激動地搓起手,嘿嘿笑道:“師兄,那咱們現在就去吧!”
沈青羽頭也不抬地道:“大家近來都很辛苦,難得紅蓮教的事情有了新進展,也算一樁喜事。你去把大夥都叫上,話不必說太明,隻提我有喜事要告知,免得他們推脫不肯來。”
美食在前,林澤天哪裡還有半分思考能力,當即應道:“遵命!”
沈青羽口中的“大家”,正是大理寺右少卿、右寺正以及兩位寺丞、寺副。這些人都是大理寺的核心骨乾。
眾人聽聞沈少卿說有喜事,還要設宴款待,各個滿口應下,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雲客樓走去。
其實大理寺的同僚,平日裡也時不時會聚餐,隻是以往這類場合,王英布與沈青羽從不參與。
王英布是愛惜羽毛,不願與同僚下屬過多私交,而沈青羽,純粹是對此毫無興致——想也知道,一群男子酒酣耳熱之後,難免喧鬨失態,她平日裡躲都躲不及,又怎會主動湊上前?
今日若非事出有因,她斷不會出此下策,牽頭組這場飯局。
不過半刻鐘,一行人便抵達雲客樓。
午時正是雲客樓生意最好的時候,樓內人聲鼎沸,香氣彌漫,店小二於其間穿梭,端得熱鬨非凡。
沈青羽定的乃是二樓雅間,眾人簇擁著沈青羽進入包間內,說說笑笑地依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留給沈大人,右少卿嚴儒坐了次位。
林澤天按照官職,本排不上沈青羽身側的位置,可左寺丞彭睿心裡透亮,知曉他是沈青羽最信任的心腹師弟,當即主動把位置讓了出來。
林澤天也不扭捏,客氣拱手兩句,便開開心心地挨著沈青羽坐好,
沈青羽掃了一眼周遭,見眾人個個正襟危坐,神色拘謹——有的端著茶盞不知該不該喝,還有的則不停用餘光偷瞄著她。
沈青羽遂語氣平和地道:“你們平日私下相聚是何等模樣,今日依舊如何。不要因為我是東道主就拘謹起來。若是掃了大家的興,那便成了我的過錯。”
左寺丞彭睿連忙笑著擺手:“怎會!隻是初次與少卿大人一同用膳,我們有些不習慣罷了。”
“說來慚愧。”沈青羽道,“自今年三月鄧少卿致仕,我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職後,還是頭回與諸位這般相聚。”
“臨時定下這桌酒席,也不知合不合諸位口味。”沈青羽用指尖輕叩桌麵,神色淡淡,“下午還要回寺裡處理公務,今日便不飲酒了。”
話音落,她主動拿起茶盞,一手穩穩地托住瓷白的杯壁,語態從容:“我暫且以茶代酒,敬諸位辛苦操勞。”
諸人不敢怠慢,紛紛舉起茶盞,齊聲響應,語聲恭敬:“該是咱們敬少卿大人才對!”
這一聲聲毫不遮掩的尊稱,在喧鬨的酒樓裡格外響亮,瞬間吸引了周遭食客的目光,不少過路人朝他們看來。
濟寧侯世子沈玉龍剛踏上二樓的樓梯,迎麵便聽見這聲“少卿大人”,他當即一愣。
直到身邊小廝驚訝地說“世子爺您瞧,那不是二少爺麼”,才讓他徹底醒神。
沈玉龍順著小廝指的方向定睛細看片刻,終於敢相信——自己那位冷清孤傲,恐怕連雲客樓的門都不知道從哪邊開的弟弟,眼下竟真的坐在席間,與一眾男子聚餐在!
這……怎會?
周思檀過世後,其實朝中有不少人對沈青羽頗有微詞,甚至覺得她吸了旁人的氣運,恐沾上她就要倒黴。
除了一個同門小師弟還願意對她死心塌地,有許多從前與她交好的故舊,都在逐漸與她疏遠。
什麼時候自己這二弟,開始舍下身段在官場上交際應酬了?
沈玉龍下意識就想走過去瞧個清楚,步子剛邁到一半,又恍然停下。
他暗自思忖:我是堂堂兄長,哪有主動湊過去的道理?理應是他這個弟弟邀請我入席才對!
於是沈玉龍當即收斂神色,故意放緩腳步,慢悠悠地從包廂麵前路過。走出幾步,又怕沈青羽冇留意到,他還抬手握拳抵在唇邊,不輕不重地發出聲咳嗽。
沈青羽手裡正摩挲著茶盞,百無聊賴地用指腹沿著杯沿劃圈,聽到動靜,她輕描淡寫地抬眸,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還是右少卿嚴儒眼尖,一眼就認出了身著墨綠色錦緞直裰的沈玉龍,他當即起身,驚喜道:“這不是沈世子麼!”
沈玉龍“恰好”抬起頭,他順勢停下腳步,對著嚴儒淺淺頷首施禮,語氣帶著世家子弟獨有的矜持:“嚴少卿,真巧。”
“你們也是來吃醉蟹的?”沈玉龍說著,目光自然而然掃過眾人,最後才落在沈青羽身上。
這時,沈青羽終於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撩起衣袍下擺,起身站定。
她輕輕一點頭,並未對沈玉龍行多餘的禮數,隻道:“相請不如偶遇,既然兄長獨自前來,不妨一同入席,湊個熱鬨。”
聽到她清清楚楚地吐出“兄長”二字,沈玉龍與沈青羽身後的石泓同時瞳孔一縮。
即便沈青羽說話時並未看向自己,但這當眾喊出的“兄長”二字,依舊令沈玉龍麵上顯出淺笑,他嘴角抑製不住地咧開:“好,那為兄便不客氣了!”
而石泓則緊緊蹙起眉頭,眼底滿是疑惑探究,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沈青羽身上。
旁邊的林澤天也滿是不解,連身旁彭睿拚命給他使眼色,示意他起身給沈玉龍讓座,他都冇瞧見。
最後還是嚴儒主動站起來,在身側騰出了一個空位。
旁人或許不清楚,林澤天卻大抵知道些他們兄弟之間的隔閡——彆說同桌吃飯,這麼多年,他從未聽師兄主動提起過沈玉龍這位便宜兄長,更冇聽師兄喊過此人一聲“哥哥”。
方才那聲淡淡的“兄長”,實在是太過古怪反常。
林澤天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覷向沈青羽,他試圖從中看出些端倪。
沈青羽的麵容平靜,她正垂著眼簾,專注地看自己杯中的茶湯,仿佛那兩句不過是平常的客套。
可林澤天很了解她——師兄這樣低頭不看人的時候,往往就是在盤算些什麼。
師兄到底在盤算些什麼呢?
林澤天奇怪地抿了抿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