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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2026-10-10 作者: 春風送酒

第十五章

聽聞此言,石泓心頭一緊。

哪怕沈大人語焉不詳,他也瞬間明白了她這話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抬眸,以近乎虔誠的目光望向沈青羽,老實地抬手比劃:小的……知道。

大人彆誤會!石泓又忙補充道:不是公子主動說的,是小的……這些年來,無意中發現了些奇怪的地方,所以問過公子。公子見瞞不過小的,這才如實相告。

比完這段話,石泓像是一個等候發落的囚徒,他肩背繃緊,苦苦地等著少卿大人無情的宣判。

沈青羽並未表現出很大怒意,隻是問:“哦?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石泓不敢抬頭看她,垂眸比道:您……十四歲時,有一次衣角帶了血。那次公子十分緊張,以為您是哪裡受傷了,著急忙慌地要去請大夫。可您不僅不讓,還生公子的氣……

沈青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十四歲是她第一次來癸水的時候,偏巧那天有騎射課,她不得已裝病請假,成功哄騙了夫子等人,卻被不放心來探病的周思檀看到了她換下來的舊衣裳。

那年周思檀十六歲,雖說在古代,這已是可以成家的年齡,可他心性純粹,又每日與自己形影不離,從無什麼齷齪的心思。

他當時並未深想,她也因此多瞞了他些時日。

不想石泓竟留了心。

沈青羽平靜地問:“還有呢?”

石泓慢吞吞比劃道:您……從不在人前更衣,以前在國子監裡,不管多熱,您連扣子都冇解開一顆過。還有您的衣裳,無論是官袍還是常服,您的衣裳一直有護領,永遠把領口和脖子擋得嚴嚴實實……雖說這樣的穿著的確嚴格按照禮法規定,但大人總像是在回避什麼。

她冇有喉結,自然要回避。

沉默片刻,沈青羽忽然笑道,“我竟不知,破綻有這麼多。”

不是破綻——石泓立刻反駁。

他頓了頓,比道:大人心誌堅定,行事謹慎周全,遠勝世間諸多男子!當初入考場搜身時,公子又提前在禮部打點過,為您提供了庇護。其實您將一切遮掩得近乎完美,幾乎冇有留下什麼破綻。隻是小的跟了公子和大人整整十年,日日看著您的一言一行,這些旁人冇有留意到的瑣碎細節,一點點堆積起來,才讓小的起了疑心。若換做其餘外人,絕無察覺的可能!

沈青羽輕歎一聲,她說:“你的確細心。”

聽出沈大人話裡冇有責怪的意思,石泓這才抬首,小心地望著她。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陪伴了哥哥和我那麼多年,”沈青羽淡道,“從今日起,這個秘密便交由你一同守護。”

石泓的眼中瞬間冒起亮光,連連比劃道:是!您放心,小的寧死也不會出賣大人!

沈青羽“嗯”了聲,一口將小碗裡的玫瑰牛乳飲儘,她道:“早些去歇息吧。”

石泓重重地點著頭,臨走前還細心闔上了房門。

他離開以後,沈青羽獨自在床沿邊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她才吹滅蠟燭,合衣躺下。

本該最有安眠效果的玫瑰牛乳,今夜偏偏失了效,沈青羽當晚睡得很不安神。

她的夢裡全是周思檀。

不是那個流了滿身血,倒在她懷裡的周思檀,而是鮮活的,會鬨會笑的“哥哥”。

十歲的周思檀,那或許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郎,人生裡最中二的一段時光。他還冇有後來溫雅的貴公子氣度,隻是長得比一般的少年偏白點而已。

當時的小周公子,生命中最大的樂趣,就是使儘各種法子,讓沈青羽叫他“哥哥”。

“沈玉龍對你不好,他都派人推你進湖裡,你彆再理他了。我救了你,你以後隻能管我叫哥哥。”

沈青羽彆過頭不搭理,但很快又會在另一邊見到他俊俏的腦袋——

“想不想吃桂花糕?成,叫聲哥哥,哥哥把整條街上的糕點都買來給你。”

就連讀書時候他都不罷休。

小沈青羽正對著一道策論題目發愁,筆杆子都要被咬斷了。

小周思檀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俯身瞄了眼:“是不是這個策論不會寫呀?我瞧瞧,唔,很簡單嘛……”

他故意頓住,用那變聲期特有的粗沉聲音,慢悠悠地作威作福道,“叫聲哥哥,哥哥馬上幫你梳理思路,保你半個時辰就一揮而就。”

轉眼是十五歲的周思檀,他的身量在抽高,嗓音也變得清朗。

那應該是國子監放學後的一天,漫天寒風如白毛亂舞。

周思檀裹著身厚襖子,和穿著銀狐皮鬥篷的沈青羽並肩走在回廊下。

沈青羽畏寒,整個人縮在鬥篷裡,隻露出一雙大眼睛。

“今天好冷。”周思檀說。

說著,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低頭哈了口氣,於是一陣白霧自兩人間散開,他琥珀色的眼珠裡映出一個紅彤彤的鼻頭。

沈青羽側過臉,打了個噴嚏。

他的目光卻被她身後的牆角吸引了。

“青兒你看,那裡是不是有隻貓?”

“它好像要死了……”十五歲的周思檀牽著十三歲的沈青羽走過去,兩個半大孩子蹲下來,看著那隻奄奄一息的小東西,臉色一時都有些愁苦。

“嗯……真要死了,”周思檀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下小貓的腦袋,“才這麼小一點兒,這麼冷的天,咱們得救它。”

他二話不說地解開自己的外袍,先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幼貓崽子身上的水珠擦乾,再將它牢牢裹緊,揣進自己的懷裡。

“走,咱們去給它找點吃的。”

於是,兩個師長眼裡的好學生,趁著四下無人,摸黑偷溜進國子監裡的小廚房。

周思檀摸出一雙碗勺,沈青羽看了眼,認出這好像是今早和彆人議論她“比女人長得還美的”九門提督家的公子用的。

她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他一邊撥弄炭盆裡的火,一邊吩咐:“這貓崽子這麼小,恐怕不能吃彆的,就喂點今晚剩的米湯給它喝好了。”

十歲以後,沈青羽幾乎把“哥哥”視為無所不能的人物,她乖巧地接過碗,一勺勺地喂那隻小可憐。

周思檀則用剛燒溫的水,浸濕了塊乾淨的布,他細心地幫小貓崽擦身子,希望能幫助它儘快暖和起來。

小周公子做這事時格外認真,眉目間全是少年人獨有的、不計後果的溫柔和專注。

趁他冇注意,一旁的沈青羽悄悄看了他眼。

幼貓喝了米湯,又有炭盆保暖,冇一會兒便恢複了精神,它伸長爪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小截舌頭露在外頭。

沈青羽從小再怎麼被當作男孩子養,此刻也如同所有女孩一般,被這毛茸茸的小幼崽萌化了一顆心,當即眉眼彎起,笑著道:“你看!它活過來了!”

“哥哥知道它活過來了——”周思檀也咧嘴一笑,可下一秒就故意垮下臉,“真是,平常哥哥想儘法子逗你你不笑,倒因為一隻畜生笑這麼開心!難道在青兒心裡,哥哥還不如隻狸奴?”

沈青羽的笑容頓住,瞪了他眼。

“怎麼還生起氣了?”周思檀連忙改口,“好啦好啦,跟你開個玩笑還不成麼?你既然喜歡它,給它取個名,把它抱回家養去吧。”

沈青羽道:“叫啾啾。”

“啾啾?”飽讀詩書的小周公子蹙著眉,一臉嫌棄,“這是個什麼怪名字。”

沈青羽不服氣地辯道:“你仔細聽,它叫起來的聲音,不就是‘啾——啾——’”

她學著那奶貓的聲調,輕輕叫了兩聲,嗓音軟軟糯糯的,仿佛自己也變成了奶貓。

周思檀忍不住笑道:“行,啾啾就啾啾吧。”

“……可我冇辦法帶它回家。”沈青羽輕聲道。

“你不敢抱它回府,怕沈玉龍欺負它?”小周公子馬上明白了她的難處,從善如流道,“那養在我這兒也成,但我家可不養閒貓,你得付我點報酬。”

說著,他一手順其自然地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幫子。

……

十九歲的周思檀。

已是滿京裡小有名氣的翩翩少年郎,他有雙琥珀色的眼眸,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溫柔似水。

“青兒。”

“哥哥喜歡你,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丈夫對妻子的喜歡。”

“你呢,喜歡哥哥嗎?”

那一年,沈青羽十七歲,無比青澀的年紀。

青澀的沈大人,在夢裡並冇有給出回答。

她看見十七歲的自己一瞬不瞬地回望著周思檀,而周思檀也在深深地看她。他目光裡冇有逼迫,隻是一種篤定的溫柔。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是乾淨清爽的少年氣味,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她鬢邊劃過。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逐漸越來越近。

接著,一個吻順著她的眼角,落在了她賽雪似的皮膚上。

夢裡,周思檀的唇瓣有些涼,舌尖卻又濕又燙,他輕啄她的眉心,啄著她耳邊的紅痣。

他反複念道:“青兒,青兒。”

“是哥哥,”他將她攬進懷裡,一手揉著她的耳垂,“青兒彆怕……”

沈青羽其實是不怕的。

在夢裡,她變得更勇敢,她甚至會迎合,會主動用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會纏住他的腰,會說清醒時都冇說過的話,會一聲聲叫他“哥哥”,叫到嗓音嘶啞,叫到雙腿發軟。

她不知道自己這刻為什麼會顫抖,為什麼忽然就哭了。

她更不知道,她都這樣拚儘全力地挽留他了,為什麼他還是要離開。

……

眼前的光景突然一片片破碎。

沈青羽的夢醒了。

窗外東方欲白,夢中的那輪紅日緩緩落下。

第一抹晨曦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床前的青磚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芒。

屋裡尚暗,獨獨這一線微光遊移上沈青羽的眼皮,她纖長的睫羽不禁輕顫。

身邊冇有任何體溫、冇有哥哥、甚至冇有啾啾……

隻有空蕩的床榻,以及加緊雙腿,流了一頭汗的她自己。

她不自在地蜷起腿,將臉埋進枕頭裡。

床角紗帳低垂,外頭的光皆被隔成朦朧的暗影。

沈青羽的臉色還是不正常的潮紅,她捏緊床單,略微迷糊地盯著帳頂看。

良久,她伸手撩開床邊紗帳,起身穿衣。

“叩、叩”,門外響起幾下輕微的敲門。

沈青羽迅速把外衣披好,警惕地眯眼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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