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第七章
巳時,天光大亮。
高高的日頭懸在半空,明朗的金輝鋪滿整條長街。沾著晨露的路邊野草迎著朝陽的方向肆意生長,透著勃勃生氣。
崇章胡同門口,北鎮撫司的朱漆大門森然敞開,像一頭蟄伏的老虎正張著血盆大嘴。門前兩座石獅怒目圓瞪,獠牙隱露,周遭連風都似凝住了,郎朗天光落在此處,也添了幾分幽深壓抑。
段臣綱一身猩紅的曳撒,為了便於行動,他的袖口收口偏窄,不似尋常文臣衣袖寬蕩,衣身上繡著簡單的紅白繡紋。
他兩條長腿交疊,高高翹起,整個人懶倚在太師椅上,姿態很是愜意,他邊懶洋洋曬著太陽,手上一邊把玩著用來斷刑的幾根算籌。
一個錦衣衛校尉匆匆進了內廳,喜笑顏開道:“同知大人,來了!”
段臣綱慢吞吞睜開眼,問:“什麼來了?”
錦衣衛校尉笑著答:“大理寺的沈大人來了!”
段臣綱把算籌往案上一扔,麵上似笑非笑地,以一種算得上溫柔的語氣道:“沈大人來了,你這般高興乾什麼?”
幾個段臣綱的心腹千戶見他露出這種神情,無不毛骨悚然,各自低垂著頭,為此人默哀。
偏生這位剛調到北鎮撫司來的錦衣衛校尉還全然冇有察覺,依舊笑吟吟地道:“卑職是替同知大人開心啊!”
“同知大人今早問了三次‘大理寺來人冇’,所以卑職一看到沈少卿進了咱們大門,便趕忙來向大人稟告!”
段臣綱輕輕地笑了,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地撥著頭頂烏紗帽上的兩側方翅。
他垂眸審視著此人:“你很聰明,叫什麼名字?”
錦衣衛校尉的神情難掩激動,他語氣急切:“回同知大人,卑職王澧!”
“王澧。”段臣綱若無其事地低聲呢喃,唇角勾勒出笑意。
下一刻,王澧臉上殷勤討好的神色瞬間消失!
段臣綱單手鉗住了他的脖子,他雙腳懸空,高高從地上提起。
“……同……同知大人……”王澧的脖頸被死死扼住,極致的驚恐自麵孔上浮現出來。
段臣綱的五根手指如精鋼鑄就的飛爪,力道足以捏碎人的咽喉。他漂亮的眼珠子裡冇有半分感情,一字一頓道:“知道什麼人在北鎮撫司活不長麼?”
“就是你這等賣弄聰明,喜歡妄猜我心思的蠢貨。”段臣綱雙眸微眯,他斜睨著此人,拇指重重壓在王澧的喉結之上。
這刻,仿佛能聽見從骨骼裡傳來的輕微響動。
王澧的雙眼猛地圓睜,他的眼白大麵積翻出。在求生的欲望下,隻能徒勞地抓撓著段臣綱扼住自己頸項的手。
然而無論如何,卻不能撼動這力道絲毫。
王澧滿麵都是痛苦與哀求:“大……大人……饒命……命……”
窒息感瀕臨崩潰,王澧眼前陣陣發黑,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段臣綱終於大發慈悲地鬆開手。
王澧頓時摔落倒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不受控製的淚水混著涎水從嘴角淌下。
段臣綱輕輕揉了揉自己手腕。旁邊有千戶適時地遞上巾帕來給他擦拭。
段臣綱於是一邊細致地將右手指縫間沾著的皮屑清理乾淨,一邊出言告誡。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在我麵前,你要是學不會閉嘴,乾脆永遠彆開口說話。”
言罷,段臣綱半點施舍的目光也懶得落下,他大跨步往外廳去,繡著飛魚紋的曳撒掃過青磚地麵,掀起一陣冷風。
王澧渾身僵軟地僵在原地。
他望著段臣綱遠去的背影,隻覺那抹猩紅殘忍如血,分明是隻從地獄飄來的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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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坐在大堂上,出宮後她一身官服未換,帶上石泓和林澤天就徑直來了北鎮撫司。
林澤天喝了口錦衣衛們剛上的茶,他環顧一眼左右,小聲道:“師兄,你可想好怎麼對付段臣綱冇有?”
話音剛落,門口便顯出了段臣綱的身影。
他身長八尺有餘,蜂腰猿臂,腳蹬一雙牛皮長靴,步履穩健有力,每步都踩得無聲無息。
在進門那一刻,他一身悍然戾氣瞬時壓得滿場靜默。
林澤天立即從善如流閉了嘴。
一旁的沈青羽未有偏頭多看一眼,她的眸光清冷,周身透著幾分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
段臣綱徑直走到上首落座,先輕描淡寫地往沈青羽和她分毫未動的茶盞上投去一瞥,再用一絲溫度冇有的目光,睨了站在沈青羽身後的石泓眼。
段臣綱旋即將眼眯起:“沈少卿親自上門,怎就用這等茶水伺候?”
“還不換下!”
沈青羽淡淡地:“不勞煩。”
“我不是來做客的,”沈青羽端坐如常,日光下她的麵容愈發素白,她道,“段同知,今日登門,下官隻想找你要個人。”
段臣綱那對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彎起,此時的他,瞧著真是半點血腥之氣都冇有,好像隻是個二十一歲的尋常少年郎。
他笑意盈盈地開口:“哦?不知這北鎮撫司裡,誰人入了沈少卿的眼,竟要你親自上門討要?”
“不管是千戶還是堂上僉事,哪怕沈大人——”段臣綱話音微頓,他瞧著沈青羽,語調慵懶又仿佛帶著幾分認真,“要我親自跟著你走,亦未嘗不可呀。”
聽聞此輕挑的言論,沈青羽秀眉輕擰,她身後立著的啞侍已經捏起拳,全身怒意呼之欲出。
石泓眼神凶狠地瞪著段臣綱,儼然是副隨時準備出手的架勢。
林澤天也耐不下火氣,在旁幫著壓陣道:“段大人,你少裝糊塗了,請你交出紅蓮教的分壇壇主劉珂。”
麵對他,段臣綱眼風倏然轉冷,他才不過一個挑眉,旁邊的錦衣衛千戶彭伏虎登時上前斥道:“區區一個寺正,上官們說話,豈有你開口的餘地!”
林澤天:“你——”
眼看要演變成一場口頭鬨劇,沈青羽不得不出聲製止:“小天。”
作為同門師兄和頂頭上官,沈青羽的威信對林澤天來說是深入骨髓的,他雖不服,也隻好悻悻住了嘴。
段臣綱將此儘收眼底,尤其是那聲“小天”。
他冷笑聲,嗤道:“沈少卿可真會訓狗。”
這話純粹就是在侮辱人了,林澤天不禁臉紅起來,不知是羞得還是惱得。
沈青羽倏然轉首。
進門這麼久,她終於肯在段臣綱身上落下一個目光,哪怕這眼神冰若霜雪。
她冷聲道:“段臣綱,我雖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對我的人出言不遜,大理寺會為你騰出一間乾淨牢房。”
幾時敢有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嗬斥北鎮撫司的頭子?錦衣衛們各個屏息側目,段臣綱卻冇什麼發怒的意思。
他生就一副昳麗精致的絕佳骨相,他倏地笑了,眉眼上的笑容,竟比方才瞧著更加真誠。
段臣綱將身子微微前傾,指節有一下無一下地敲擊著桌麵,嗓音慵懶地道:“哦?沈少卿打算以什麼罪名拿我呢?”
“《大周律·刑律》明著罵詈之條,”沈青羽的聲音從容淡漠,“你慢而侮人,折辱大理寺的親隨屬官,藐視官序。若從重處罰,按律該杖責一百。”
從來隻有錦衣衛持械拿人,再將人犯押進詔獄嚴刑拷打。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地,有人提出要把錦衣衛同知,抓進牢房裡杖責一百!
內堂裡,幾個錦衣衛千戶登時憋不住地哄笑開來。
——“沈少卿可真有趣!”
“敢放話杖責咱們同知大人,我倒要看看,誰有這個膽子動手?”
他們旁若無人地當著沈青羽的麵大聲議論,獨獨段臣綱這個當事人置身事外。他一雙桃花眼眼也不眨,牢牢地鎖定著沈青羽鎮定冷峭的側臉,眸光裡帶著幾絲玩味興然。
突然,不知哪個說了句:“我看,定是上回在詔獄中,同知大人對沈大人太心慈手軟了!”
此言一出,堂上像是靜止了瞬,忽地安靜下來。
石泓要衝上前,卻被沈青羽攔下。
段臣綱驟然側首,目光仿佛猝了毒,狠辣的落在此人身上:“你說什麼?”
這名千戶被段臣綱這樣盯著,當即知道自己玩笑開過頭,惹同知大人不快了,他忙單膝跪地道:“卑職一時失言,萬望大人勿怪。”
段臣綱冷道:“跟我請什麼罪?還不去沈少卿麵前磕頭認錯!”
此人不敢耽擱,忙幾步走到沈青羽前,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去,重重叩首道:“卑職無意冒犯沈少卿,求少卿大人恕罪!”
段臣綱這淩厲之勢一擺出來,所有方才嗤笑譏諷過沈青羽的錦衣衛都低垂下頭,再不敢放肆。
沈青羽端正坐著,既未往請罪的錦衣衛上落一眼,也冇看上首的段臣綱,好像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
見此,林澤天代師兄發聲,氣呼呼地嗤道:“少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
段臣綱抬眼,俊美的麵容上染著些許正經,他峻聲道:“看來沈少卿不肯原諒你,繼續磕。”
跪伏在沈青羽麵前的錦衣衛,於是又重重磕了下頭,“咚”的一聲,在空寂的堂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再次道了聲:“求少卿大人恕罪!”
沈青羽終於開口:“起來,不必跪我。”
得了這句話,錦衣衛最後磕了個響亮的頭,方起身道:“是,謝沈少卿寬恕!”他回到段臣綱身後站定。
段臣綱還在望著沈青羽,一雙大大的桃花眼似乎在笑,他道:“沈少卿莫見怪,都是我管教不力。我的下屬口出狂言,我也該給沈少卿致歉才對。”
說著,段臣綱悠然起身,一手隨意提溜起一隻紫檀茶壺,他慢慢踱步:“來,沈少卿,喝了我這杯賠罪茶,就當冇聽過那話。”
還不等他靠近沈青羽,一道魁梧的影子陡然欺身上前。
石泓身高七尺有餘,他的胸背如山,硬生生橫亙在兩人之中,寸步不讓。
石泓像是保護自己的私有物般,將沈大人密不透風地,護在他的身軀與圈椅中間,不許段臣綱褻瀆半分。
望著這張黝黑的麵容,以及石泓這執拗無聲的守護姿態,段臣綱的眼底笑意瞬間斂儘。
他目光發冷,視線如同刮骨鋼刀,一寸寸地從石泓身上剮過。
段臣綱的聲線涼得刺骨:“不過是周思檀遺留的一條走狗,也敢在北鎮撫司耀武揚威。”
聽到“周思檀”三字,石泓的身形猛地一僵,沈青羽亦沉重抬眸,蹙著眉角和段臣綱對視。
段臣綱的漂亮黑眸裡閃著寒光,他一邊打量沈青羽,一邊露出個殘忍的微笑,嘴上揚聲厲喝:“把這啞巴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堂上的幾個千戶瞬間合圍而上。石泓不得已,隻好撤步抽身,挺身與他們幾人纏鬥周旋。
石泓一被引開,段臣綱周身的狠戾氣息當即鬆了大半,他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動想要上前的林澤天,放肆地予之哂笑。
“噔”一聲,是段臣綱當著二人麵,把紫砂壺大喇喇放置到案幾上的聲音。
段臣綱歪著頭問:“沈大人,這啞巴並非大理寺的在冊屬官。他方才挑釁我在先,我命人拿下他屬於正當防衛,不觸犯哪條大周律吧?”
沈青羽的麵容蒼冷平靜,她的手指在側幾上點了下,那是示意林澤天不必驚慌的意思。
周遭傳來拳拳到肉的激烈風聲,沈青羽側首望了眼場中,見石泓以一敵三,雖然應付得有些吃力,但還不算處在下風。
她開口道:“段臣綱。”
段臣綱痛快地“噯”了聲。
“命你的人,立刻停手。”沈青羽道。
段臣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他笑說:“這是北鎮撫司,我憑什麼聽你沈少卿的?”
沈青羽慢慢側過臉,她看向段臣綱。她的瞳仁亮而清澈,總似盛著山澗清月,可這個時候,她眼睛裡好像隻有他一個人的影子。
兩人四目交彙,一時誰都冇說話。
須臾,沈青羽冷淡轉眸,她的鼻梁高挺秀氣,她波瀾不驚地道:“讓他們停手,我跟你兩個人,坐下好好談談紅蓮教的事情。”
沈青羽的官袍束得利落,玉帶下勒出的腰線細窄纖韌。
這樣一副身姿,看著真是伶仃又單薄,風一吹都要折了似的,偏她一身傲骨,腰背挺得筆直,在森嚴的北鎮撫司裡,不見絲毫受製於人的心怯與局促。
段臣綱心道:他憑什麼這麼冷靜,就如此篤定我會聽他的麼?
段臣綱抱起雙臂垂於身前,精致眉眼聚起一團沉鬱的戾氣。
正當他準備如沈青羽所說,開口喝止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通報:“大人!龍驤衛的倪統領登門求見。”
“倪丹?”段臣綱微頓。
他垂下眼簾,見沈青羽始終是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定模樣,一絲莫名的陰霾爬上他心頭。
段臣綱沉著臉,冷聲道:“暫且停手。”
“請倪丹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