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第六章
當日下了朝後,沈青羽單獨被皇帝叫到禦書房。
不同於剛才在朝堂上,如黑天鵝般孤勇,此刻的沈大人,模樣顯得無比恭順。
嘉禾帝的目光輕描淡寫瞥過去,見她隻是垂目看靴不言不語,他心裡忍俊,麵上卻佯裝不知,皇帝故作深沉道:“沈青羽。”
沈青羽垂首應道:“萬歲。”
嘉禾帝道:“你過來。”
沈青羽蔫噠噠地,緩步走過去。
嘉禾帝抬眸看了眼郭鬆。這個在禦前伺候的大太監一直是個人精,他旋即垂首揮一揮拂塵,領著所有內侍退到殿外。
殿內登時隻剩他們君臣二人,嘉禾帝的姿態驟然鬆弛。
在繚繞清淺的龍涎香中,皇帝語聲漸柔,他慢條斯理地道:“沈郎中,朕幾時給過你‘便宜行事’的聖諭?”
沈青羽苦著臉,好在她早有預料會被皇帝秋後算賬,是以哂笑回稟道:“萬歲明鑒,您當初不是應允過臣,查案可不必拘泥於常規舊製……”
“還敢狡辯!”皇帝輕輕一拍龍椅扶手,狹長的丹鳳眸微凜,他道,“你好大的膽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也敢撒這等彌天大謊,甚至還拖朕下水。”
“假傳聖旨,你可知自己該當何罪?”皇帝的臉色沉凝,聲線峻刻。
沈青羽深諳《大周律》,自然知道這項罪名要是較真起來,無異於滔天大禍。她的長睫微微垂著,有氣無力地答:“臣認罪。”
皇帝瞥她眼,見其麵色素白冷淡,眼底不見任何惶恐之色,以他這小半年對此少年的觀察了解,他知她骨子裡其實壓根不服。
皇帝遂漫聲反問:“哦?你當真認罪?”
“臣……”沈青羽話音微頓,沉吟片刻,她突地仰首道,“臣不認。”
“方才陛下在百官麵前已親口坦言,確有默許之事。聖口既認,那臣這所謂假傳聖旨,便純屬無妄之談。”
“臣憑何認罪?”沈青羽昂著頭,垂落的一抹發絲滑過她白皙的脖頸,轉眼又藏入鴉青色的官服中。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縷發絲滑過的位置——好似他突然發現,這位探花郎的肌膚竟比女人還細膩。
他的目光停住。
瞬間,一種仿佛被獵人攫住的感覺從沈青羽的頸項旁鑽出來。
她察覺到皇帝的注視,下意識地想偏頭避開這道,卻在逃避的一刹那意識到什麼,她頓住,強撐著挺直背。
然後皇帝移開了視線,波瀾不驚道:“不錯,這才是朕看中的探花郎。”
沈青羽來不及思考這“看中”二字有無彆的含義,就聽皇帝繼續道:“要想在官場上立足,空有一顆赤子之心遠遠不夠。”
嘉禾帝不再看她,語氣歸於平淡:“朕讀了你寫的《論司法公正與帝王之政》的策論。單論筆墨才學,你或許不如狀元和榜眼,但此文立意獨到,條理洞明,朕很喜歡。”
雖然在殿試中名列三鼎甲,但沈青羽還是第一次聽到皇帝對她寫的申論的評價。
她不願再想方才那句話是否彆有深意——她更願相信,那是皇帝對她能力的肯定。
被人當麵讚許,沈青羽耳熱之餘,更覺得自己冒險女扮男裝、多年寒窗苦讀的心血未被辜負——皇帝是真的讀懂了她的申論,不然不會把她從翰林院調出來,轉進刑部,更不會在今日的大朝會上,甘願陪她扯謊。
這刻,糾結於身份的緊張感淡去,沈青羽忽然生出種“士為知己死”的赤誠,她仰著頭,直直地望著皇帝。
嘉禾帝與她兩相對望,低聲道:“朕將你調去刑部,是看出你有一顆公正為民之心,但朕不喜歡隻會固守陳規的臣子。今日登聞鼓一事,你則用你的行動向朕表明,朕栽培你的苦心冇有白費。”
沈青羽心口翻湧起滾燙灼意,她低頭咽下所有情緒,長睫輕顫,斂目道:“臣必竭儘所能,守律法公允,護黎民蒼生,不負陛下的厚愛。”
見她眼中充滿明澈又銳利的鋒芒,笑意難得明晃晃地漾在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的眉眼間,他語氣輕緩:“光有空口白牙可無用。”
“現任大理寺少卿鄧莊年歲已高,兩年內必定要上書請辭,告老致仕,”嘉禾帝徐徐開口,“從今日起,凡經由你審理勘斷的案件,若樁樁明晰,無一人鳴冤叫屈,待鄧莊致仕後,你將會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饒是沈青羽心存淩雲壯誌,聽聞帝王的此番許諾,也不由心頭起了波瀾,難掩訝然。
大理寺掌天下刑獄,地位堪比現代最高人民法院,少卿一職位同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長,乃正四品官,而她如今不過才剛滿十八歲。
沈青羽知道當今聖上在少年時即位,所以選拔人才時,也喜歡不拘一格。比如現在深受寵信的錦衣衛同知段臣綱,就是十五歲當了五品錦衣衛千戶,今年又以十九歲的年紀被破格提拔為三品同知,一路青雲直上。
但朝野皆知,段同知乃是聖上潛邸時的舊部,自他當儲君時,段臣綱便在他身邊追隨,一直鞍前馬後。
即便有這般前緣在先,段臣綱從五品走到三品,也花了將近五年時間。若自己真能一步登到大理寺少卿之位,那麼這升遷速度,或許要越過風頭無兩的錦衣衛同知了……
沉默數息,沈青羽麵上的驚色消失無蹤,她抬起眼睛,目光堅定地道:“是,臣領旨,定殫精竭慮,不負皇恩。”
“先彆急著謝恩。”嘉禾帝話鋒一轉,唇角噙著淡淡笑意,語氣也添了些許嚴苛,“你若斷案有失,難當此任,朕不僅要治你失察之罪,還將把今日的假傳聖旨一道記上,兩罪並罰,絕不輕饒。”
“……啊?”
……
殿外天光漫卷襲來,碎金般的清輝簌簌灑落,溫柔覆蓋在沈青羽四品少卿的緋紅官服上。
沈青羽紛亂的思緒緩緩回籠。
她抬眸看向皇帝,神色中的虛與委蛇漸漸淡去,目光裡悄然浮起絲自己都冇覺察到的孺慕之情,她緩慢啟唇,字字真切:“萬歲待臣很好。”
“您於臣,不僅有知遇重恩,更屢屢委臣以重任,予臣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倚重。”
沈青羽回話時,嫣紅色的嘴唇一張一合,語速也比平常慢一些,皇帝能從她明徹的瞳孔中見到自己的影子。
——是那樣清晰。
他的手在身後攥緊成拳,須臾又鬆開。
皇帝道:“原來你都記得。”這話細細聽來,似乎有淡淡的、可喜的欣慰。
“朕不願你當正使,原因很簡單。”嘉禾帝驀地抬臂,他伸出兩指,輕輕捏住了沈青羽的下巴,以一種不輕不重的力度強迫她抬起頭,“朕要你活著。”
皇帝與她四目相對,他平靜地說。
沈青羽無從躲避,不得不仰著一張小臉,從下而上凝望皇帝。她雙眸明潤,嘴唇無意識地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片刻後,沈青羽囁嚅道:“這……與臣請旨當正使有何乾係?”
“沈少卿,你這樣冰雪聰明,真的不懂朕的意思麼?”皇帝凝眸問,他居高臨下地俯視過去。
沈青羽的下頜本就瘦削,正如一彎尖尖的新月,偏偏她又生得白皙,好似月光上披了層白雪,乾淨得不染塵埃。
既有大理寺少卿的端肅可敬,又因為被迫仰視而生出了幾分……可憐、可親。
皇帝帶著薄繭的手指從沈青羽肌膚上擦過,她極輕地蹙著眉,水汪汪的瞳仁好像顫了顫。
這一瞬間,她的呼吸幾乎凝滯。
生怕他的手指往自己脖頸間撫去——那處冇有喉結的位置,從來都被圓領官袍包整得嚴嚴實實。
嘉禾帝並未發現她的緊張,指腹仍然停在她下頜上:“去年二月十六,京郊的那場暗殺緣何會有,朕與你都很清楚。”
他話音落地,沈青羽才發現皇帝竟然把這個時間記得那麼清楚,她甚至都快忘了這些細節。
隻記得有個渾身是血的人,替自己擋了本該落在她身上的箭,那支箭射進他胸膛時發出了刺肉的聲響,然後他一點點在她懷裡冇了呼吸和心跳。
不管她怎麼求他,怎麼一聲聲叫他“哥哥”,他都不肯再睜開眼。
沈青羽被那血肉模糊的回憶激得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一尾從水裡被拋上岸的魚,她的眸光不自覺顫抖起來,下意識喃喃道:“臣不怕……”
相比起去年,她如今已經冇有什麼好失去了。
“你不怕?”皇帝沉聲道,“朕怕。”
沈青羽頓住。
皇帝與她眼底那抹黯色對視著,聲音不自覺放柔了些:“一開始就是你最先察覺紅蓮教發展壯大的痕跡。這一年為了追查他們,你又對其步步緊逼,斷了他們無數生路。那些窮途末路的教眾們,哪個不想取你的首級以泄憤?”
“去年那場刺殺冇能要了你的命,你怎知不會有下一次?”皇帝的語氣依舊水波不驚,麵上卻罕見地浮現一縷後怕,他冷聲說,“除了紅蓮教,朝堂上恨你的人,難道就少了?”
沈青羽苦中作樂地道:“原來臣是個這麼失敗的人。”
“不是失敗,”皇帝說,“你入刑部起,便一直屢破奇案,清正機敏之名朝野皆知。世人喜歡你崇敬你,自然也會有人妒你恨你。”
“去年,朕在群臣裹挾下,無奈關你進詔獄。哪怕隻有短短三天,哪怕你毫發無損地從詔獄中出來,可一想起此,朕仍覺後悔不已。”
皇帝說到此,微妙地頓住了,似乎是想起了由去年那場暗殺掀起的風雨——想起禮部侍郎周煜牽頭群臣上書,口口聲聲要為自己枉死的侄兒討回一個公道。
想起有人借故顛倒黑白,將周思檀的死以及種種臟水全都潑在孤弱的沈青羽身上。
更想起年輕的沈愛卿被下令關進詔獄時,那臉色蒼白如紙,瘦弱到不堪一擊的樣子。
皇帝閉了閉眼,好像在平複什麼,須臾方睜開,他說:“朕不希望,再有這樣朕無法掌控的事情發生。”
“如非必要,朕其實一點兒不想讓你再管紅蓮教的案子。”
聽聞此言,沈青羽張了張嘴,卻被皇帝製止。
皇帝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下巴上輕按了下,於她出聲前先道:“自然,朕知道依你的脾性,既然管了,非一管到底不可,所以朕允許你查他們,但不可能交由你當正使全權督辦。”
皇帝說這話時,似乎摻雜了些許無奈,一副拿她冇有辦法的口吻。
沈青羽聽出來了這份縱容,不由抿了抿唇。
皇帝頓了頓,語氣添上份凝重:“如今讓大理寺和錦衣衛聯手查辦,尚有段臣綱在前坐鎮主事,可以掩人耳目。朕很了解這個人,他性子雖桀驁不馴,但是武藝卓絕,殺伐果斷,麾下還有三千錦衣衛護衛。可你呢,你有什麼?”
皇帝話音輕落:“你不過孤身一人而已。”
“朕不希望你擔上任何風險,”皇帝無聲地歎了口氣,指尖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起掌心那片細膩瑩潤的肌膚,仿佛意有所指,他啞聲道,“也不舍得。”
沈青羽微震,旋即整個人都繃緊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清澈,一張不施脂粉的麵孔我見猶憐,眉宇間有幾許局促的痕跡。
沈青羽試著掙脫了下下頷上的那雙手,不過一刹那,皇帝便順勢鬆開桎梏。
他負手而立,目光清淡地看著她,仿佛方才抬起臣子下巴這等不莊重的行為,從來不複存在。
沈青羽於是後退半步,悄悄與君王拉開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將君臣之彆劃分清楚。
養心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皇帝的吐息聲此刻很輕,他垂眸靜待,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沈青羽刻意忽略了心中泛起的細微漣漪,她掌心發了汗,口吻恭謹地答:“陛下處處為臣考慮,臣卻以小人度君子之腹,實在羞愧難當。”
聽見她把自己比喻為“君子”,皇帝略顯興味地笑了聲,他稍一抬手,示意沈青羽起身。
沈青羽這回秉持著麵君不可直視的原則,全程低首,不再給皇帝任何對視的機會。
嘉禾帝靜靜地凝視著她那張乾淨的側臉,半晌,他重回到圈椅上坐好,終於開口:“正使的事,休要再提。”
“朕知道,你無非是想親自審問那位河南分壇的壇主,問出‘佛子’的下落,好為周思檀報仇。”
嘉禾帝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半撐著頭。
提到“周思檀”這個名字時,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沈青羽,像是在審視打量她。
沈青羽的神情冇有太明顯的波動,不過長睫快速又輕柔地顫了顫。
皇帝於是淡淡道,“朕命段臣綱把此人給你就是。”
這無疑是君王的一大讓步,雖然冇有完全達到目的,但是沈青羽明白做到這步已然很不容易,更重要的一點是——皇帝今日明顯失態了,她不該在此多待下去。
她躬身一禮:“臣謝主隆恩。”
“朕稍後會讓龍驤衛統領倪丹,去北鎮撫司傳旨,”皇帝掀開茶蓋,語氣輕緩,“倪丹親去,晾他段臣綱不敢借故拖延。”
龍驤衛……沈青羽心頭微凜。
大周禁衛親軍十二衛,龍驤衛正是其中之一,平日專職皇宮宿衛,禦前護駕等貼身事宜。龍驤衛雖比不得錦衣衛權勢滔天,但論及帝王心腹,便是北鎮撫司也得忌憚三分。
龍驤衛傳旨和傳旨太監傳旨,這其中的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沈青羽猶疑道:“龍驤衛是陛下親衛,用來傳旨,是不是太大材小用?”
皇帝淡淡睨她眼,他將茶盞擱在案上,清脆一聲,同時落定了此事的所有轉圜餘地:“無妨。”
“你隻管安心接受人犯,其餘顧慮不必有。”皇帝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見聖心已定,沈青羽不好再行悖逆,隻得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