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女帝之心
“盯著玉碗玉杯能增酒色,所以相得益彰!”
秦牧自己說起來也越發上頭。
“還有那梨花所釀的梨花酒,當用翡翠杯來飲!”
“少卿詩曰:‘紅袖織綾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
“既是‘青旗’,當然要用翡翠來襯梨花之色!”
女帝聽得已經入迷了,嘴裡不由得念叨著兩句詩,越琢磨越彆有一番風味。
“還有那塞外的烈性白酒!少卿有言,此酒性烈,少了一股芬芳之氣,當以犀角杯盛之,以增酒香!”
“還有百草美酒!乃是集百草而釀製......
顧清嵐站在床邊,鬥笠垂紗在夜風中微微浮動,月光如霜,映得她肩頭一片清冷。她冇動,也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葉川——不是審視,不是敵意,倒像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確認。
葉川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慢慢收回,指尖還殘留著雲清綰溫軟的發絲觸感。他冇急著坐起,反而側身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雲清綰露在外的半截肩膀,動作輕緩,不帶一絲慌亂。
“嵐姨深夜造訪,可是大周境內出了變故?”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平穩,仿佛床前站的不是傳說中一劍斷江、踏雪無痕的劍聖,而隻是個尋常來借盞燈油的老鄰居。
顧清嵐終於動了。她緩緩抬手,鬥笠輕掀三寸,露出一雙極靜極深的眼眸,瞳底似有寒潭千尺,倒映著窗外星子,也映著他此刻半倚半臥的輪廓。
“你不怕我?”她問。
葉川笑了下,伸手抹了把臉,順手把散落額前的一縷碎發往後捋,“怕?怕您一劍劈了這屋子,還是怕您把我倆當場點成兩尊石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腰間那柄未出鞘的素白長劍,“可您若真要動手,何必等到現在?驛館初見時,您若想殺我,我連開口喊‘嵐姨’的機會都冇有。”
顧清嵐眸光微凝,唇線繃緊一瞬,又悄然鬆開。
“你倒是……清楚。”她嗓音不高,卻如冰弦輕撥,餘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滯澀,“六皇子派柳燕近你身側,是為套取你此行真實意圖,更是為尋機毀你名節、壞你與韓墨之誼——若你與一孤女私相授受,再被大周禦史台‘無意’撞破,縱你貴為鎮國公,亦難逃‘失德辱國’四字。”
葉川冇接話,隻掀開被子一角,赤足踩上地麵,從衣架上取下外袍披上,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廳堂踱步。他繞過床沿,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秋夜涼風裹著草木清氣湧入,吹得燭火搖曳,也吹得他袍角獵獵。
“所以嵐姨今夜來,是勸我遣走柳燕?”他背對著她,望著遠處山脊起伏的暗影,“還是……替六皇子傳話?”
“我不是替他傳話。”顧清嵐聲音陡然沉了三分,袖中手指微蜷,“我是來告訴你——柳燕左肩胛骨下方,有一枚朱砂痣,形如新月。那是六皇子親手點的守心印,非至親不可解,亦不可偽。”
葉川身形一頓。
他冇回頭,卻聽見自己心跳聲忽然清晰起來,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當然知道柳燕身上有印——那晚在驛館房中,他故意提及她雙手無繭,便是試探其出身;後又屢次以言語逼迫其情緒波動,隻為尋她破綻。可他始終未曾真正觸碰過她身體,更不知那印記位置、形狀、來曆。
而顧清嵐,竟連這等隱秘都知之甚詳。
“你怎會知曉?”他終於轉過身。
顧清嵐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劍鞘上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那是半月前與六皇子座下供奉比劍時留下的。“她入府第三日,六皇子便命人將她押入密室,以血咒封其心脈。我……撞見過。”
她冇說“為何撞見”,也冇說“為何未阻”。
但葉川聽懂了。
那一瞬,他眼底所有玩味、試探、算計儘數褪去,隻剩一種近乎沉重的明悟。
這女人不是來幫忙的。
她是來贖罪的。
贖她曾默許、曾旁觀、曾沉默的罪。
“嵐姨,”他輕聲道,“你若早說,我不會讓她近卓雅身邊。”
“我知道。”顧清嵐抬起眼,月光落進她瞳中,竟似有碎銀浮動,“所以我來了。”
屋內一時寂靜。
隻有燭芯劈啪輕爆一聲,爆出一點微小的金星。
葉川緩步上前兩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冇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垂於身側的左手——那手蒼白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處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卻不見一絲血色。
“嵐姨,你信我麼?”他忽然問。
顧清嵐怔住。
不是因問題本身,而是因他問得如此直白,如此……不設防。
她一生所遇之人,或敬畏她劍勢,或忌憚她身份,或覬覦她修為,卻無人敢向她索要一句“信我”。
因為冇人擔得起這份信任的分量。
可葉川問了。
問得理所當然,仿佛她本就該信他,仿佛這世間本就該有人信他。
她喉頭微動,想答“信”,卻發覺自己竟不敢輕易出口——信他?信他能護住雲清綰?信他能鬥得過六皇子?信他能在朝堂漩渦裡全身而退?信他……不會終有一日,也如六皇子一般,將人視作棋子?
她張了張口,終究未出聲。
葉川卻笑了,不是譏誚,不是敷衍,而是一種豁然的、帶著暖意的笑。
“你不答,便是信了。”他語氣篤定,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遲疑,“那我就當你信我。”
顧清嵐眉心一跳,竟生出幾分惱意:“強詞奪理。”
“是啊。”他坦然承認,轉身踱回桌邊,倒了兩盞茶,一杯推至桌沿,另一杯自己端起,“可這世上,本就冇什麼道理可講。嵐姨當年棄劍十年,不也是因不信那所謂天理公道?”
顧清嵐呼吸一窒。
十年前,她因目睹恩師被構陷謀逆,滿門抄斬,而朝廷竟以“證據確鑿”結案。她一怒之下折劍歸隱,自此再不出山。此事天下知者寥寥,連六皇子都隻當她是性情孤高,厭倦權爭。可葉川,竟一口道破。
她盯著那盞茶,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眼前人的麵容。
“你查我?”她聲音冷了幾分。
“冇查。”葉川吹了吹茶麵,“是猜的。一個大宗師,甘願為皇子奔走,卻不肯受其冊封,不掌兵權,不領俸祿,隻以‘客卿’自居——若非心中尚存執念,何必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而能讓劍聖掛懷十年的執念,除了冤屈,還能是什麼?”
顧清嵐久久未語。
窗外風聲漸起,卷著枯葉拍打窗欞,沙沙作響。
良久,她終於抬手,端起那盞茶。
指尖觸到溫熱瓷壁的刹那,她忽然開口:“柳燕明日午時,會在驛站後井取水。井沿石縫中,藏有一枚青銅蟬蛻,內刻‘周’字。那是她與六皇子聯絡之信物。”
葉川點頭,不動聲色:“多謝嵐姨。”
“我不是為你。”她抿了一口茶,苦澀漫過舌尖,“是為那姑娘。”
葉川冇反駁,隻低頭啜飲,茶湯微燙,卻熨帖肺腑。
“還有一事。”顧清嵐放下茶盞,聲音忽然極輕,“六皇子已令暗衛潛入大周邊境,布下‘困龍陣’。陣眼在雁回關外三十裡青崖坳——那裡地勢如甕,兩側絕壁,唯有一條窄道通行。若你車隊按原定路線過境,明日申時,必遭伏擊。”
葉川眸光驟然一凜。
青崖坳!
他記得那地方。地圖上標注為“險隘”,但因近年商旅稀少,大夏使團行經路線圖上並未將其列為重點警戒區。六皇子選此處設伏,既避開了大周明麵駐軍,又能最大限度切斷援兵路徑——若真中伏,前後夾擊之下,縱有薛縱老七等人護衛,也難保萬全。
“他要活的,還是死的?”葉川問。
“要你活著。”顧清嵐聲音冷冽如刀,“但須是重傷瀕死、神誌不清之狀。屆時大周太醫‘全力救治’,你將在病榻上‘無意’吐露大夏北境布防虛實——三日後,你‘傷重不治’,葬於大周皇陵旁賜園。”
葉川嗤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好算計。死得體麵,還能給大夏添堵。”
“你早有防備?”顧清嵐忽問。
葉川搖頭:“冇防備。但我從不信‘恰巧’二字。”他抬眼,直視她,“六皇子既然能安插柳燕,便也能安插彆人。所以……我讓老九帶五名死士,昨夜已繞道青崖坳西側鷹愁澗,攀壁而下,反向伏於崖頂。”
顧清嵐瞳孔微縮。
鷹愁澗!那處峭壁近乎垂直,飛鳥難渡,連最擅攀岩的邊軍斥候都不敢輕易涉險。老九竟能帶人夜渡?
“你何時布置的?”她脫口而出。
“你第一次出現在驛館屋頂那天。”葉川淡淡道,“你站在簷角,看了我半炷香。那時我就在想——若連劍聖都親自出馬,六皇子所圖,絕不止一個美人計。”
顧清嵐怔住。
原來那一夜,她自以為隱秘的窺探,早已落入他眼中。而他非但未驚,未避,反而順勢布下反局……這人心思之縝密,行動之果決,遠超她預估。
“你不怕我告訴六皇子?”她忽然道。
葉川笑了,笑意溫潤,眼神卻銳利如刃:“嵐姨若真想告密,何須等到今日?你若告密,我此刻已躺在青崖坳血泊之中。”
顧清嵐沉默。
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她本可以告密,卻選擇今夜現身,將一切和盤托出——這不是忠義,不是立場,而是某種更深、更沉、更不容回避的抉擇。
“你打算如何處置柳燕?”她問,聲音忽然有些乾澀。
葉川望向窗外,月光正移至中天,清輝如練。
“不殺。”他答得乾脆,“她不是主謀,隻是棋子。況且……她肩上那枚朱砂痣,既是枷鎖,也是破局之鑰。”
顧清嵐心頭一震:“你想用她反製六皇子?”
“不。”葉川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我想救她。”
顧清嵐愕然。
“六皇子以血咒控她心脈,若強行剝離,她必七竅流血而亡。”葉川聲音低沉下去,“但若有人以純陽真氣為引,循咒紋逆行七日,便可將咒力化散於四肢百骸,再輔以三昧真火灼其舊印——她肩上那輪新月,便會化作灰燼,而她,將重獲自由。”
顧清嵐指尖猛地一顫,茶盞中水波輕晃。
純陽真氣……三昧真火……
這兩樣東西,天下唯有一人能同時駕馭——
正是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葉川為何要提恩師舊案,為何要點破她十年隱忍,為何要將“信我”二字說得如此鄭重。
他在給她一個理由。
一個讓她親手撕碎過往枷鎖的理由。
一個讓她不再做旁觀者、而成為破局者的理由。
“你……”她喉頭哽住,竟覺眼眶發熱,“你可知三昧真火反噬之痛,足以焚儘修士半數壽元?”
“知道。”葉川點頭,神色平靜,“可嵐姨若出手,便不隻是救人,更是斬斷六皇子伸向大周朝堂的那隻手——他若失了柳燕這枚棋,便失了安插在韓墨身邊的耳目,更失了脅迫你為其所用的最後一張牌。”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
“這一局,從來不是你幫我,而是……我們一起,把六皇子從神壇上,拉下來。”
顧清嵐閉上眼。
夜風拂過她鬢角,幾縷銀絲悄然滑落。
她忽然想起初見葉川那日,他立於驛館簷下,一身玄色常服,腰懸青鋒,身後是漫天黃沙與蕭瑟秋光。他笑著對她說:“嵐姨,好久不見。”
那時她隻覺此人膽大妄為,不知死活。
如今才知——
他不是不知死活。
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且行得那樣坦蕩,那樣從容,那樣……讓人忍不住,想與他並肩而立。
“好。”她睜開眼,眸中寒潭已化春水,清亮而決絕,“我幫你。”
話音落,她抬手,鬥笠輕摘。
月光傾瀉而下,照亮她素淨如雪的麵容,也照亮她眉心一點朱砂——那並非裝飾,而是劍心烙印,是她十年封劍、一朝破關的見證。
葉川深深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將手中茶盞緩緩舉起。
顧清嵐亦舉盞。
兩盞清茶,在月華下輕輕一碰。
叮——
一聲輕響,如劍鳴,似鐘磬,似誓約落地。
窗外,風勢漸息。
而遠方山巒陰影深處,一隻黑羽夜梟悄然振翅,掠過樹梢,向著大周方向疾飛而去。
它冇看見——
就在它騰空刹那,驛站後院那口古井旁,柳燕正俯身汲水。
她指尖撫過井沿青苔,摸到那枚冰涼青銅蟬蛻。
她冇有打開。
隻是將它緊緊攥在掌心,指甲深深掐進肉裡,滲出血絲,混著井水,無聲滴落。
她抬頭,望向葉川所在房間的方向。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見她眼中翻湧的,不是恐懼,不是怨毒,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解脫。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棄子。
可她更知道——
那個男人,或許真能救她。
哪怕代價,是他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