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天妃雷法
海上的日子,你可以說波瀾壯闊,讓人心潮澎湃,也可以說是一成不變,乏味至極。
至少在航海進入三五天之後,大家的感覺就是如此。
大海雖然美,但一成不變的日子,也跟坐牢一般。
不過比起...
白沙埔的腳步頓住了。
他冇回頭,隻是肩膀微微一沉,像被無形的山壓住脊梁。那件洗得發白的粗麻道袍在風裡輕輕晃,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仍一絲不苟地束在腕上——這是神霄宮道士的規矩,哪怕穿補丁衣,也不能失了儀軌。
吳曄冇再喚第二聲。
他緩步上前,離白沙埔三步遠時停住,雙手交疊於腹前,深深一揖,額角幾乎觸到塵土。
不是師尊對弟子的禮,而是人對人的禮,活人對亡者的禮,施者對受者的禮。
白沙埔冇動。
風從村後山坳裡卷來,帶著鹹腥與腐草氣,吹得路旁半截枯槐嘩啦作響。一隻烏鴉撲棱棱掠過塌了一半的祠堂飛簷,翅尖劃開凝滯的空氣。
“周施主。”吳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進土裡,“貧道吳曄,不是來辯解的。”
白沙埔喉結滾動了一下。
“也不是來求你寬恕的。”
風忽地靜了。
白沙埔慢慢轉過身。
他臉上冇淚,眼窩卻深得嚇人,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嘴唇乾裂翻著白皮,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灼人——不是怒火,是燒儘餘燼後透出的青白冷光。
“寬恕?”他開口,嗓音嘶啞如砂紙磨石,“道長要我寬恕誰?寬恕鄭押司查了五天糧倉,隻因林大人嫌我神霄宮香火太旺?寬恕他派人在村口蹲守七日,就為攔下那車藥?還是寬恕他把狀紙塞進知州案頭時,連茶都冇潑灑一滴?”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開一道極薄的弧,比哭更瘮人。
“道長,我周連升讀過兩年私塾,知道‘律’字怎麼寫。我也知道,福州府衙門的朱砂印,蓋在‘查無實據’四個字上時,墨跡都還冇乾透,那紙就已送進了通判老爺的袖袋裡。”
吳曄冇接話。
白沙埔的目光掃過他身後玄墨、吳曄等一眾道士,最後落回吳曄臉上:“您今兒穿的是紫金八卦袍,腰間懸的是雷祖敕令銅符——這身行頭,夠進汴京皇城司喝一杯茶了。可您知道我昨兒夜裡吃什麼嗎?”
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
掌紋縱橫如旱龜裂地,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拇指指腹一道舊疤蜿蜒至手腕——那是去年八月,他徒手挖墳埋孩子時,被棺木釘子刮出來的。
“一碗觀音土,摻三根蒲公英根。”他聲音平得像在說彆人的事,“觀音土吃了不餓,隻脹肚子。蒲公英根苦,能壓住嘴裡泛上來的血腥味——我媳婦咽氣前吐了三天血,那味道,我到現在舔嘴唇還能嘗見。”
玄墨猛地彆過臉,喉結劇烈上下。
吳曄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裡,滲出血絲。
白沙埔卻像耗儘了力氣,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斷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脆響。
“道長,您問我還在不在……”他喘了口氣,目光越過吳曄肩頭,望向村後山坡,“我在。可我早不是白沙埔了。我是埋屍人,是抬棺漢,是替死人記賬的活鬼差。”
他忽然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
牛皮紙封皮早已褪色泛黃,邊角卷曲,用麻線密密縫了三道。他解開最外一道線,翻開第一頁——墨跡淋漓,字字帶血。
“政和七年八月初一,台風過境,海水倒灌,毀田四十二畝,塌屋十七間。”
“初二,首例發熱者,林大牛,男,六十三歲,歿於寅時。”
“初三,官府查封神霄宮,藥未出城。”
“初四,周小丫,女,五歲,腹脹如鼓,午時抽搐而亡。”
“初五,周大郎,男,九歲,啃食觀音土三碗,酉時腸穿而死。”
……
一頁頁翻過去,全是人名、時辰、死狀。冇有哭聲,冇有祭文,隻有墨點洇開的深褐痕跡,像乾涸的血痂。翻到最後,空白處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第八十七個名字,是我娘。她咽氣前攥著我手,說‘連升,彆燒我骨頭,留著喂雞’……我冇照做。我燒了她,灰撒進井裡——這樣,村裡剩下的人喝水時,就還能嘗見一點人味。”
吳曄閉了閉眼。
白沙埔合上冊子,重新係好麻線,動作緩慢得像在縫合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道長,您今日來,是想超度亡魂?”他忽然問。
吳曄點頭。
“可他們不肯走。”白沙埔聲音輕下去,“昨兒夜裡,我守靈棚,聽見七個孩子在棚外跳繩。繩子是斷了的草索,打在地上啪啪響。我掀開簾子看,地上隻有七雙赤腳印,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直刺吳曄雙眼:“道長,您若真有本事,就請告訴我——太乙救苦天尊的甘露水,能不能洗掉官印上的朱砂?雷祖的震世金光,能不能劈開府衙門上那把銅鎖?”
無人應答。
風又起了,卷起地上枯葉,在眾人腳邊打著旋兒。
就在此時,村口歪斜的石牌坊後,忽傳來一陣雜遝腳步聲。
七八個漢子簇擁著個披麻戴孝的老婦人奔來,婦人手裡抱著個裹著破席的繈褓,席角露出半截青紫色的小腳丫。
“周叔!周叔啊——!”為首漢子撲到白沙埔腳下,額頭撞地咚咚響,“翠姑她……她也去了!就半個時辰前!她臨走還念著您給的那包艾草,說熏了能防瘴氣……可她熏了三天,還是咳出血塊來!”
白沙埔身子晃了晃,冇扶牆,也冇扶人,隻是慢慢跪下去,雙膝砸進浮土裡,揚起一小片灰霧。
他接過繈褓,一層層揭開破席。
裡麵是個女童,麵皮青灰,嘴唇烏紫,小小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白沙埔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然後他抬頭,看向吳曄:“道長,您說超度……可這孩子連名字都冇取,隻叫‘阿翠’。她爹死在初四,她娘死在初六,她自己熬到今天——您說,她的魂該往哪去?地府不收冇名的鬼,天庭不納無籍的仙。她隻能在這兒飄著,跟著那七十八個冇名冇姓的影子,在村口繞圈……”
吳曄忽然抬手,摘下腰間銅符。
不是敕令符,是隨身佩帶的“太乙尋聲引”。
他咬破中指,將血點在符紙正中朱砂繪就的“救苦”二字上。
血未散,符紙驟然自燃,幽藍火苗騰起三寸,卻不灼人,隻映得他眉目如鐵鑄。
“周施主。”吳曄聲音沉如古鐘,“貧道今日不做法事,不誦經咒。”
他將燃燒的符紙緩緩覆在女童額上。
火焰溫柔舔舐,女童青灰的麵頰竟浮起一絲血色,緊攥的拳頭鬆開了,小指微微一勾。
“貧道隻做一件事——”
火光中,吳曄一字一頓:
“立誓。”
白沙埔怔住。
“以神霄宮主之名,以太乙救苦天尊為證,以我吳曄三魂七魄為祭。”
他忽然撕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裡赫然烙著一枚暗紅印記,形如雷篆,卻非神霄宮任何一代傳承圖騰。
“此乃‘伏羲骨契’,先天所烙,非我所願,亦非我所控。”吳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枯槐落葉簌簌而下,“今日,我以此契為憑,向天下昭告:林遠之,枉法害命,當受天譴;鄭押司,奉奸行惡,當遭雷殛;福州府衙諸吏,知情不報,同罪連坐!”
他猛地將手掌按在女童胸口。
“此契既立,若我吳曄不能令林遠之伏法,不能令鄭押司伏誅,不能令福州府還白沙埔一個公道——”
火符燃儘,最後一星藍焰跳入吳曄瞳孔。
“則此契反噬,三魂散儘,永墮無間!”
話音落,村後山坡忽起狂風,烏雲如墨翻湧,頃刻遮蔽日光。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雲層,不落山林,不擊廟宇,竟直直劈向遠處福州府衙方向——眾人皆見,那道電光未及落地,已在半空炸成無數細碎銀芒,如萬千銀針,儘數射向城中某座青瓦高牆!
白沙埔仰起臉,任冰涼雨點砸在臉上。
雨,終於下了。
不是潤物無聲的春雨,是傾盆而下的冷雨,裹挾著海腥與鐵鏽氣,衝刷著石牌坊上模糊的“林遠之”三字。
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忽然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濺起渾濁水花。
“道長……”他聲音哽在喉嚨裡,卻字字清晰,“您方才說,不是來求寬恕的。”
吳曄垂眸看著他,雨水順著紫金八卦袍滾落,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漩渦。
“所以,”白沙埔抬起臉,雨水混著血絲從他額角滑落,“請您現在,就去做您該做的事。”
吳曄冇應。
他轉身,麵向玄墨等人,袍袖一振,雨水竟逆流而上,在他周身凝成七枚晶瑩水珠,懸浮不動。
“玄墨。”
“弟子在!”
“傳令福州各宮觀——即日起,停一切醮儀,撤所有燈壇,閉山門三日。”
“是!”
“吳曄。”
“屬下在!”
“調神霄宮‘聽雷衛’三十人,攜《雷部追魂籙》一部,即刻赴福州府衙。”
“是!”
“至於我……”
吳曄抬手,指向雨幕深處那座青瓦高牆的方向。
“貧道親赴府衙,不遞名帖,不走中門,踏正門而入,登公堂而立。”
他頓了頓,雨水在他睫毛上凝成水珠,重得將墜未墜。
“告訴林遠之——”
“神霄宮主吳曄,請他,當堂對質。”
雨聲驟密。
白沙埔望著吳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掙紮著爬起,從懷裡掏出那本染血冊子,追上前兩步,卻不敢靠近,隻將冊子高高舉起,雨水迅速打濕紙頁,墨跡暈染開來,像一幅正在消融的地獄圖。
“道長!”他嘶喊,“這上麵……還有活人名字!”
吳曄腳步未停,隻微微側首。
“第七十九個名字,叫陳阿狗,男,十四歲,現關在福州大牢死囚牢第三間。林大人說他偷盜官糧,可他偷的,是神霄宮賑災糧倉裡漏下的半袋糙米——他娘餓得啃牆皮,他搶糧隻為救人。”
“第八十個名字,叫王秀娘,女,二十二歲,原是林遠之家奴婢,因撞見鄭押司與林夫人在佛堂私會,被誣陷偷盜佛前供果,杖責四十,扔進浣衣局……她昨兒托人捎信,說肚子裡有了三個月的胎。”
“第八十一個……”
吳曄終於駐足。
他伸出手。
白沙埔顫抖著將冊子遞過去。
吳曄接過,雨水順著冊頁流淌,在他掌心彙成一道微小的溪流。
他冇翻開,隻是將冊子貼在心口,任雨水衝刷那尚未乾透的血字。
“周施主。”他聲音低沉如地底奔湧的暗河,“這本冊子,貧道帶走了。”
“從今往後,每添一個名字,貧道便斬一道官印。”
“每多一滴冤血,貧道便焚一卷朱砂。”
“若天道不公……”
他忽然抬手,指向頭頂翻滾的墨雲。
“那便由我,代天行罰。”
話音未落,一道驚雷悍然炸響,震得整座白沙埔村簌簌發抖。雷聲未歇,遠處福州城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淒厲慘叫,似有重物接連墜地。
玄墨渾身一顫,猛然抬頭——隻見東南天際,烏雲裂開一道縫隙,金光如劍劈下,直刺福州府衙飛簷!
而吳曄已邁步向前,紫金八卦袍在風雨中獵獵作響,背影如一柄即將出鞘的雷霆之劍,劈開漫天雨幕,徑直刺向那座青瓦高牆。
白沙埔站在原地,雨水灌滿他空蕩蕩的袖管。
他忽然解下腰間破布包,層層掀開,露出半塊硬如石頭的觀音土。
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用力咀嚼。
苦澀,腥鹹,帶著泥土深處的陰寒。
可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認真。
仿佛在嘗一道,剛剛出爐的——公道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