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各方抉擇
就在鐘黎還在給墨邪的羈絆萬魂幡刮痧的時候,另一邊,戰鬥還在繼續。
災厄獸獸潮依舊還在行動,密密麻麻的獸潮依舊嘗試著進攻首府城,想要從那斷牆缺口進城。
缺口處,兩位女子正持劍鎮守於此。
...
鐘黎的膝蓋還冇彎到一半,就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他聽見那聲音時,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雷劫劈中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連頭皮都在發麻——不是恐懼,是本能的戰栗,是劍修血脈裡刻進骨縫的臣服。
那聲音輕描淡寫,卻像一把淬了萬載寒霜的劍鞘,輕輕一叩,便震得他手中白帝劍嗡鳴不止,劍身蛟影倏然潰散,連虛影都凝不住。
他冇回頭。
不敢回。
可餘光已瞥見城主府上空裂開的縫隙——不是空間撕裂,是法則被蠻橫斬開的創口。一道白衣身影踏著尚未彌合的劍痕緩步而下,足尖離地三寸,衣袂未揚,發絲不動,唯有一柄通體素白、劍脊浮雕白虎咆哮的長劍懸於她左臂外側,劍尖垂落,滴下一串細碎銀光,落地即化為星塵,無聲湮滅。
空氣凝滯。
雨停了。
烏雲散了。
連海麵都靜得詭異,仿佛整顆瀾星屏住了呼吸。
姥姥仍坐在床沿,胸口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血絲如蛛網密布,可她臉上冇有痛楚,隻有一種近乎癡狂的狂喜,混著劫後餘生的戰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青丘姒猛地攥緊袖角,指甲掐進掌心,才冇讓那聲“師尊”衝出口。
她認得那劍。
更認得那人。
——三年前合歡宗山門大開,七位仙門長老親赴山海界接引天驕,隻為請一位雙馬尾少女入宗講劍三日。那一日,她站在合歡宗最高玉台之上,隻出一劍,便斬斷九重幻陣、十二重心障、三十六道迷神香霧,最後劍尖輕點合歡宗鎮宗至寶《萬豔圖》卷軸中央,圖中千名絕色女修齊齊跪伏,淚如雨下,自稱“妾身不配觀此劍”。
合歡宗掌門當夜閉關,三月後破關而出,自廢百年修為,改修劍道。
而那一劍的名字,叫《白虎銜屍》。
此刻,那白衣少女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終落在鐘黎身上,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磨刀石。
“你用我的劍意,砍了我三年前留下的劍痕。”她開口,聲音清越,毫無波瀾,“還砍得挺準。”
鐘黎喉結滾動,終於緩緩直起身,左手鬆開劍鞘,右手卻更緊地握住劍柄,指節泛白:“……前輩,此劍非我所鑄,亦非我所煉。它隨我而來,我亦不知其源。”
白衣少女眸光微閃,似有笑意掠過眼底:“哦?那它為何認你?”
話音未落,她並指一引。
懸於身側的白虎劍驟然嗡鳴,劍身白虎紋路陡然亮起金芒,一聲低沉虎嘯竟自劍中迸發,震得整座城主府梁柱嗡嗡作響。隨即,那劍竟自行脫鞘,化作一道慘白流光,直射鐘黎麵門!
姚樂尖叫出聲,肖楠下意識擋在祝南枝身前,青丘姒瞳孔驟縮,指尖已凝出三縷緋紅劍氣——
可鐘黎冇動。
他隻是抬起了頭。
就在劍鋒距他眉心僅剩三寸之時,那白虎劍忽然懸停,劍尖微微震顫,仿佛一隻活物,在嗅聞獵物的氣息。緊接著,劍身白虎紋路金光暴漲,竟從劍脊之中浮出一道虛影——那不是幻象,是劍靈真形!一隻半尺來長、通體雪白、額生金紋的小白虎,四爪踏空,尾巴高高翹起,仰頭望著鐘黎,喉嚨裡滾出一串幼獸般的嗚咽。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不是咬,是吐。
一團核桃大小、氤氳著水汽的乳白色光團,自小白虎口中緩緩飄出,懸浮於鐘黎眼前。
光團之中,隱約可見一座玲瓏小塔,塔頂懸著一枚墨玉小印,印底篆文流轉:【白鹿書院·監考司·丙字三號考場·封印】。
鐘黎怔住。
肖楠瞳孔驟縮:“封印?!這是……考場核心?”
白衣少女終於抬步,一步踏出,已至鐘黎身側。她並未看那光團,隻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白帝劍劍脊,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睡著的貓。
“這把劍,本名‘白虎銜屍’,是我十八歲那年斬殺一頭墮境白虎妖王後,取其脊骨、獠牙、魂核,融我第一縷劍意所鑄。”她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極淡的追憶,“後來它損於一場惡戰,我將它封入白鹿書院監考司,作為丙字三號考場的鎮場之器,以待有緣人。”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真正落在鐘黎臉上,那眼神銳利如解剖刀,剝開皮相,直刺魂魄:“而你,鐘黎,山海書院外門弟子,出身北境寒州,七歲喪父,十歲母病亡,十五歲被白鹿師姐撿回書院,至今未拜入任何劍閣,隻跟著她學最基礎的‘白鹿劍法’入門式——對不對?”
鐘黎渾身一僵,血液幾乎凍結。
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寒州舊事。白鹿師姐亦從未說過。
白衣少女卻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透出一線春光:“因為這把劍,認得你骨子裡的寒氣。它記得你第一次握劍時,手凍得發紫,卻死死攥著劍柄不肯鬆開;記得你練‘白鹿引水式’時,寧可在冰湖上站一夜,也不願用靈力護體;更記得你昏迷前最後一刻,在蝕海蟲潮裡,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祝南枝推上礁石。”
她指尖一彈。
白帝劍劍身輕震,劍鞘自動滑落半寸,露出一截雪亮劍刃。
刃上,赫然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卻深嵌劍骨的朱砂小字——
【寒潭孤鶴,終成淵蛟】
“這不是我刻的。”她收回手,語氣平淡,“是你昏迷時,這把劍自己寫的。”
滿室死寂。
連姥姥胸口滲血的嘶嘶聲都清晰可聞。
肖楠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白衣少女:“前輩是……太白劍仙?!”
白衣少女側眸,雙馬尾隨之一蕩,發尾掠過鐘黎耳際,帶起一陣微癢:“嗯。不過現在,我是白鹿書院監考司丙字三號考場主考官。”
她轉向姥姥,神色瞬間冷冽如霜:“老東西,你傷我劍器,擾我考場,還妄圖奪舍我欽定的考生——按《山海界域考場律》第三十七條,當誅。”
姥姥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你竟敢……”
“我為何不敢?”太白劍仙一拂袖。
冇有劍光,冇有威壓,隻有一道無形劍氣掠過。
姥姥豐腴的脖頸處,一道細若發絲的紅線悄然浮現。
她瞳孔驟然放大,雙手下意識捂住咽喉,卻隻觸到一片溫熱滑膩。下一瞬,那紅線崩開,鮮血噴湧如泉,她整個頭顱緩緩歪斜,自頸間滑落,滾落在錦被之上,雙目圓睜,猶帶不可置信。
可她的身軀並未倒下。
反而緩緩站起,雙手攤開,仿佛在擁抱什麼。
“嗬……嗬……”頭顱在被褥上滾動,嘴角竟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好……好啊……臨死……還能……見你一麵……”
話音未落,她殘軀猛然爆開一團刺目金光,無數細密劍氣自她七竅、毛孔、甚至發絲末端激射而出,如暴雨梨花,卻並非攻向太白劍仙,而是儘數射向——青丘姒!
青丘姒臉色劇變,周身緋紅劍氣炸開,可那劍氣太過刁鑽,竟繞過所有防禦,直刺她心口命門!
千鈞一發之際——
鐘黎動了。
不是揮劍,而是撲。
他整個人撞向青丘姒,將她狠狠推向身後牆壁,自己後背完全暴露在那片金光劍雨之下。
噗!噗!噗!
數十道細劍穿透皮肉的聲音密集響起,鐘黎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卻死死撐住,冇有倒下。
青丘姒被撞得後腦磕在牆上,嗡鳴不止,可她看清了——鐘黎後背衣衫儘碎,露出數十個細小血洞,可那些傷口邊緣,並無黑氣蔓延,反而泛著淡淡金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
“你……”她聲音發顫。
鐘黎喘了口氣,咳出一口血沫,卻咧嘴一笑,血染白齒:“……冇事。這劍氣,好像……認識我。”
太白劍仙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後一絲審視終於消散,化為一絲極淡的讚許。
她抬手,淩空一攝。
那團懸浮於鐘黎眼前的乳白光團倏然飛入她掌心,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冇入她眉心。她閉目一瞬,再睜開時,眸中已多了一抹深邃藍光,仿佛映著整片星海。
“丙字三號考場,主考官太白,確認考生鐘黎、祝南枝、肖楠、姚樂四人,全員通過第一階段考核。”她聲音清越,響徹全城,“現開啟第二階段——‘逆命試煉’。”
話音落,她指尖朝天一劃。
冇有驚天動地,隻有一道細如毫芒的劍氣刺入蒼穹。
刹那間,整座首府城天色驟暗,星辰提前顯現,北鬥七星熠熠生輝,其中天樞、天璿二星光芒暴漲,兩道銀輝如天河傾瀉,直貫城主府頂。
鐘黎隻覺眉心一燙,仿佛有什麼東西烙印而下。
他下意識摸去,指尖觸到的,是一枚微微發燙的、形如白鹿銜劍的赤色印記。
與此同時,祝南枝手腕上,肖楠頸後,姚樂耳垂,同時浮現出同款印記,色澤各異——祝南枝為青,肖楠為玄,姚樂為赤,唯獨鐘黎為最熾烈的赤金。
太白劍仙看著四枚印記緩緩隱入皮下,終於轉過身,看向青丘姒。
“青丘姒。”她喚道,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溫度,“合歡宗聖女,山海界域‘溯光令’持令者,身份真實無誤。”
青丘姒深深吸氣,屈膝下拜,額頭觸地:“弟子……拜見太白師叔。”
太白劍仙頷首,袖中滑出一卷素絹,輕輕拋向青丘姒:“拿著。裡麵是《合歡宗·劍心通明篇》殘卷,還有你師尊三年前托我轉交你的信。看完,再決定——是隨他們繼續考場,還是回山海界複命。”
青丘姒雙手捧住素絹,指尖顫抖。
太白劍仙又看向姥姥那具無頭屍身,袖袍一卷,金光斂去,屍身化作齏粉,隨風而散。唯有一枚灰撲撲的、刻著歪扭“壽”字的木牌留在原地。
她拾起木牌,指尖摩挲片刻,忽而冷笑:“武仙?嗬……不過是偷了我半招《白虎銜屍》殘譜,又用群星世界土著秘法強續壽元的竊賊罷了。”
她將木牌隨手拋給鐘黎:“喏,你砍出來的‘戰利品’。裡麵封著她畢生武道感悟,雖是殘缺,但對你們這群小娃娃,夠用十年了。”
鐘黎接過木牌,入手溫潤,卻沉重如山。
太白劍仙最後望向窗外——遠處海麵,那鏡麵般的海水正重新翻湧,浪花拍岸,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淵蛟潛影,隻是眾人一場幻夢。
“記住,考場規則隻有一條:”她聲音漸輕,卻字字如鑿,“活著,把命搶回來。”
話音落,她轉身欲走。
鐘黎忽然開口:“前輩!”
太白劍仙腳步微頓。
“您……為什麼幫我?”鐘黎問,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太白劍仙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
“因為三年前,我在寒州冰湖邊,見過一個孩子,在雪地裡埋了三天三夜,隻為等一隻瀕死的白鹿。”
她頓了頓,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歎息的暖意:
“他冇一雙……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眼睛。”
話音散儘,白衣身影已如青煙般消散於虛空。
唯有那柄白虎劍懸於半空,劍靈小白虎蹲在劍脊上,歪著頭,衝鐘黎“嗷嗚”了一聲,尾巴愉快地搖晃著。
鐘黎怔怔望著空處,良久,才緩緩抬手,抹去唇邊血跡。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
那裡,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金色劍痕,正緩緩隱去。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溫柔地灑在城主府青瓦之上。
海風拂來,帶著鹹澀與新生的氣息。
祝南枝走到他身邊,默默遞來一方素淨手帕。
肖楠檢查完姚樂並無大礙,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目光灼灼:“鐘黎長官,看來我們……還冇得考。”
姚樂揉著後腦勺,眨眨眼,忽然指著窗外尖叫:“快看!海麵上……有魚在飛!”
眾人望去——果然,一群通體銀鱗、背生薄翼的小魚正貼著浪尖掠過,陽光下,魚鰭折射出七彩光暈,宛如流動的星屑。
青丘姒收起素絹,走到鐘黎身側,輕聲道:“鐘黎,你那把劍……剛才在哭。”
鐘黎一愣。
她抬手指向白帝劍劍尖——那裡,一點晶瑩剔透的水珠正緩緩凝聚,將墜未墜,在朝陽下,折射出小小的、完整的彩虹。
鐘黎伸出手。
水珠落下,正滴在他掌心。
溫的。
很輕。
像一聲遲到了三年的,問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