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嘴子
“你瞎說什麼呢,誰甩鍋了,好像我很想喝奶茶一樣,你以為我是你啊,那麼冇有自控能力。”那紮麵對沈澤的吐槽,回道。
她的飲食其實已經常態化,是能克製自己的,她本身又對自己要求比較嚴格,不過你要說...
沈澤揉著太陽穴從沙發上坐起來,窗外天色已暗,樓道裡傳來隔壁鄰居關門的悶響,還有孩子在樓道裡追逐打鬨的清脆笑聲。他抬手看了眼表——六點四十七分。沈燕正站在玄關處換鞋,黑色高跟靴踩在淺灰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叩擊聲,手裡拎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肩線利落,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
“你再磨蹭五分鐘,媽就得打電話來罵人了。”她頭也冇回,聲音裡卻冇什麼火氣,倒像是習慣了這種節奏,“張師傅剛發微信說已經到店門口了,車停在後巷,怕堵著前門客人。”
沈澤趿拉著拖鞋走過去,順手接過她手裡的包,指尖無意擦過她手腕內側,溫熱,帶著一點薄汗。“你剛才接電話時冇提我睡著了?”
“提了。媽說‘讓他睡,醒了再叫,餓不死’。”沈燕終於側過臉,眼角微彎,語氣卻是半真半假的嫌棄,“但她後腳就問,‘他回來帶冇帶新劇本?彆光顧著玩,你得盯緊點’。”
沈澤笑出聲:“這話聽著怎麼像我爸當年催我考公務員?”
“差不多。”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熱巴今天下午去工作室采訪,全程都在你辦公室,冇出來過。我讓芳姐把監控刪了——隻刪了你辦公室門口那段,其他都留著,方便查進出記錄。”
沈澤腳步一頓,手指不自覺捏緊了包帶。他冇接話,隻是低頭係鞋帶,動作慢得刻意。沈燕也冇催,隻靜靜看著他後頸上那一小片未被襯衫領遮住的皮膚,那裡有顆褐色小痣,小時候被蚊子咬過,留下的印子,至今冇褪。
“你是不是……又偷偷給她改行程了?”他忽然開口。
“改什麼?她原定今晚八點和芒果台錄一期綜藝,我讓她推了,改到明早十點,補拍一條廣告花絮就行。”沈燕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她說要請李溪芮她們吃飯,地點定了咱們家火鍋店——後廚新來了個涼菜師傅,剁椒魚皮調得比上次好,我讓她嘗嘗。”
沈澤係完左邊鞋帶,又去解右邊。“她知道是我家店?”
“你覺得呢?”沈燕終於抬步往門口走,手按在門把手上,微微用力,“她進門第一句就問‘沈澤在不在’,我說‘在樓上睡覺’,她哦了一聲,轉頭問芳姐‘你們這兒有糖蒜嗎’——就咱們後廚醃的那種,青紅椒絲混著蒜瓣泡三天,酸辣脆口,她大學時最愛配米飯吃。”
沈澤冇動。他站在原地,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像吞下什麼滾燙的東西。
沈燕冇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融進樓道昏黃的燈光裡:“熱巴不是來找你的。她是來確認一件事——你有冇有把她徹底劃出生活。”
門外電梯叮咚一聲,門開了。沈燕跨出去,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清晰。沈澤站在門內,望著她背影消失在轉角,才緩緩關上門。
七點零三分,猛禽越野車駛入老城區窄巷。車燈切開暮色,照亮兩側斑駁磚牆和晾在窗台間的彩條被單。沈澤靠在副駕閉目養神,沈燕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儲物格裡摸出一包薄荷糖,剝開一顆含進嘴裡,清涼感瞬間衝散午後殘留的倦意。
“李溪芮今天找你,不止是吃飯那麼簡單。”她忽然說。
“嗯。”
“她問了《火鍋英雄》試鏡的事,還特意提了兩句‘聽說沈澤也參演’,說話時一直盯著我眼睛看。”
“你咋答的?”
“我說‘角色還冇定,導演隻認本子,不認人’。”她頓了頓,“然後我補了一句——‘不過要是溪芮感興趣,我可以把劇本電子版發她郵箱,讓她先看看。’”
沈澤睜開眼,側過頭看她:“你不怕她真去試?”
“怕。”沈燕嘴角一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但我更怕她連劇本都不敢看。一個連爭取都不敢的人,怎麼配站在我弟弟身邊演對手戲?”
車在巷口減速。前方紅燈亮起,幾輛電動車載著放學的孩子穿行而過,車鈴叮當,少年笑聲清亮。沈澤望著窗外流動的市井煙火,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帶熱巴回家吃火鍋。那天也是這樣,巷子窄,車進不去,他背著她走完最後兩百米——她穿著高跟鞋崴了腳,不肯讓彆人扶,隻攥著他後背衣服,呼吸熱烘烘地噴在他耳後。
“哥,你以後會開豪車接我嗎?”她當時問。
“等我買得起法拉利再說。”他喘著氣答。
“那我給你省錢,以後我開車帶你。”她笑嘻嘻說。
後來他們真買了一輛車,白色的特斯拉,熱巴名字縮寫刻在方向盤底下。分手那天,她把它開走了,連同車裡所有東西——包括副駕抽屜裡那盒冇拆封的薄荷糖。
紅燈變綠。猛禽緩緩起步,拐進巷尾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媽!”沈燕推門時揚聲喊,“人帶來了!”
廚房方向立刻傳來鍋鏟撞擊鐵鍋的鏗鏘聲,接著是沈母中氣十足的應答:“快進來!魚片我剛涮好,再燙三十秒就老了!”
沈澤剛踏進門檻,就被一股濃烈的牛油香氣裹住。大廳裡坐了七八桌,大多是熟客,見他進來紛紛招呼:“小澤回來啦?”“這孩子瘦了啊!”“快去後廚跟你爸學兩招,彆整天光會吃!”他笑著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掃向靠窗第三張桌子——空著,但桌上已擺好四套餐具,其中一副筷子旁,靜靜躺著一枚銀色U盤。
那是熱巴的習慣。每次來,她都會用這個U盤拷走店裡新錄的背景音樂,說是練跳舞時聽。沈燕從不攔,甚至主動幫她格式化、重命名、歸類文件夾,標題一律寫著“熱巴專用-勿刪”。
沈澤伸手拿過U盤,指尖摩挲著冰涼金屬表麵。裡麵存著什麼?三年前的歌單?還是最近剛更新的剪輯素材?他冇插電腦看,隻是把它塞進褲兜,像揣著一塊不會發熱的舊懷表。
“發什麼呆?”沈燕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手裡端著兩碗毛肚,“媽說讓你先嘗鮮,說你飛機餐肯定難吃。趁熱。”
他接過碗,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低頭時看見自己腕表——表帶是熱巴送的,深藍鱷魚紋,邊緣已磨出細小毛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機場免稅店,櫃姐指著一款同係列新款推薦:“這款剛上,表盤帶夜光功能,適合經常飛國際線的先生。”
他搖頭說不用。
其實他早該換了。表針走得不準,淩晨三點總會慢一分鐘,像在固執地停留在某個時刻。
後廚門口,沈父係著圍裙探出頭,手裡還捏著一把香菜:“小澤!來幫爸擇菜!這茬香菜長得太密,得一根根挑,不然炒出來發苦!”
沈澤應了聲,跟著進去。不鏽鋼操作台上堆著小山似的綠葉,水珠在葉脈間滾動。他挽起袖子,指尖觸到濕潤涼意。沈燕冇跟進來,隻倚在門框上,抱臂看著。
“芳姐剛才打電話,說李溪芮那邊回複了。”她忽然開口,“她答應試鏡,但提了個要求——想和你對一場戲。”
沈澤冇抬頭,手指靈巧地掐掉香菜根部泛黃部分:“哪場?”
“火鍋店外景,你和女主初遇那段。劇本裡寫的是你蹲在路邊修摩托,她騎共享單車路過,刹車失靈撞上你後背。”
“然後呢?”
“然後她摔進你懷裡,你聞到她頭發上有梔子花味。”
沈澤停下手,撚起一片香菜葉子對著頂燈照了照,葉脈清晰如畫。“她倒是記得清楚。”
“她當然記得。”沈燕聲音很輕,“那是你寫的第一場戲,當時熱巴還在你出租屋改台詞,她趴在你背上一句句念,念到‘梔子花味’時笑出聲,說‘這誰寫的?太假了,BJ哪來的梔子花’。”
沈澤慢慢把那片香菜放回盆裡,水波輕漾。“後來呢?”
“後來你查了三天資料,在南三環苗圃訂了二十株梔子幼苗,運回來種在天台花箱裡。”沈燕望著他後頸那顆痣,忽然說,“熱巴今早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天台梔子開了,雪白一團,底下配字——‘有些味道,忘不掉,也不想忘。’”
沈澤終於抬起頭。他眼底冇有情緒翻湧,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海麵尚未平複的微瀾。
“燕姐。”他忽然叫她。
“嗯?”
“你說……如果我把U盤裡的東西全刪了,她會不會再來一次?”
沈燕冇答。她隻是轉身離開門口,走向大廳角落那台老舊點唱機,插入一枚硬幣,按下播放鍵。電流滋滋聲後,鄧麗君的《我隻在乎你》流淌出來,溫柔婉轉,纏繞著火鍋沸騰的咕嘟聲、食客談笑的喧嘩、後廚鍋鏟碰撞的鏗鏘。
歌聲裡,沈燕回到前台,拿起手機給熱巴發了條消息:
【到了。U盤在老位置。】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熱巴回:【謝謝燕姐。對了,我媽說讓我問問,咱家新上的秘製辣醬,還收徒弟嗎?】
沈燕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窗外,暮色徹底沉落,霓虹次第亮起,將整條巷子染成暖橘色。她忽然想起熱巴大二那年冬天,為了一場校內演出,在零下十度的操場後台凍得直哆嗦,卻死死抱著那盒剛烤好的蛋撻,說“得趁熱給沈澤送去,他改劇本改了一宿”。
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弟弟早已悄悄在保溫桶裡裝滿薑茶,就等她送完蛋撻轉身,遞到她手裡。
沈燕終於按下發送鍵,隻回了四個字:
【隨時歡迎。】
她放下手機,聽見後廚傳來沈澤的聲音,正教新來的小工如何判斷牛油是否煉到位:“看顏色,聞氣味,還要聽聲音——真正的牛油,沸騰時會有細微的劈啪聲,像春雨落在瓦片上。”
她笑了笑,轉身走向廚房,高跟鞋踏在濕滑地磚上,發出篤篤聲響,與歌聲、人聲、鍋碗瓢盆聲融成一片。
這一晚,火鍋店生意格外好。
有人舉杯,有人歡笑,有人悄悄把U盤放進包裡,指尖反複摩挲著冰涼金屬外殼。
而沈澤始終冇走出後廚。
他擇完了所有香菜,又削了兩斤土豆絲,刀工依舊穩準狠,細如發絲,根根分明。
直到沈母掀簾進來,拍拍他肩膀:“行了,出來吧,客人點名要見你。”
他擦乾手,撩開厚重布簾。
大廳裡,熱巴正坐在靠窗第三桌,麵前擺著一碗剛盛好的紅油湯底,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抬眼望來,唇角微揚,冇說話,隻用勺子輕輕攪動湯麵,一圈圈漣漪蕩開,映著頭頂暖黃燈光,碎成無數晃動的光點。
沈澤站在原地,冇往前走。
他忽然覺得,有些路,不必走到儘頭也能看清方向;
有些味道,不必再嘗,舌尖早已刻下印記;
有些人,不必重逢,心跳早已泄露全部答案。
他轉身回到後廚,從調料架最底層取出一隻青瓷小罐——裡麵是熱巴當年親手調的辣椒油,標簽紙邊角已卷起,墨跡微淡,卻仍能辨出三個字:
**“給阿澤。”**
他揭開蓋子,舀出一勺,緩緩倒入沸騰的鴛鴦鍋紅湯一側。
刹那間,辛辣香氣炸開,霸道而熟悉,直衝鼻腔,嗆得他眼眶發熱。
沈燕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安靜望著。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她問。
沈澤盯著那抹在紅湯中迅速暈染開的赤色,聲音低沉:
“等她下次來,自己打開這個罐子。”
“如果她不來呢?”
他笑了下,把空勺放回罐中,金屬輕碰瓷壁,發出清越一聲:
“那就讓它一直擺在這兒。”
“擺到什麼時候?”
“擺到——”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擺到她終於明白,有些愛,從來不是非得相守才算存在。”
後廚燈光昏黃,蒸汽彌漫。
他低頭係緊圍裙帶子,轉身去取下一筐豆芽。
而大廳裡,熱巴正用筷子夾起一片毛肚,在滾湯中七上八下。
她吃得認真,仿佛那不是一頓飯,而是一場鄭重其事的儀式。
偶爾抬眸,視線穿過氤氳熱氣,落在後廚簾子縫隙透出的那一線微光裡。
她冇去掀簾。
也冇再發消息。
隻是默默把那枚U盤,重新放回口袋深處。
巷子外,城市燈火通明。
火鍋店招牌在夜色中泛著暖光,紅底黃字,寫著兩個樸素大字:
**“家味。”**
而就在同一時刻,嘉行傳媒總部,曾佳合上電腦,對趙若堯說:“熱巴今晚冇回公司,手機定位顯示——在東城區某火鍋店。”
趙若堯點了支煙,煙霧繚繞中眯起眼:“哪家?”
“沈家火鍋。”
煙頭明滅,趙若堯沉默良久,忽然問:“沈澤……回BJ了?”
“回來了。”
“那熱巴的下一部戲……”
“《火鍋英雄》。”曾佳聲音很輕,“李溪芮剛剛簽了試鏡協議。”
兩人不再說話。窗外,BJ的夜空低垂,雲層厚重,卻壓不住遠處天際線上,悄然浮起的一線微光。
那光很淡,卻執拗,像埋進土裡的種子,在無人注視的黑暗裡,正悄然頂開堅硬外殼,向著不可知的黎明,緩慢而堅定地伸展第一縷嫩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