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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2025-12-24 作者: 三語兩言

她呼出口氣,帝後再次不歡而散。

翌日清晨,徐恒一下早朝就趕來坤寧宮。

王玉英想,他包管跟那日的她一樣,懊惱自己不夠沉著,冇解釋清楚,想了一晚上措辭再登門講。

她想,憑什麼自己求和吃閉門羹,徐恒求和卻要原諒他?

龍鳳顛倒,她也要他嘗一回她的苦!王玉英下令殿門緊閉,拒不接見。

徐恒在殿前徘徊了半個時辰,方才離去。

等人走了,到晚上王玉英卻又後知後覺發現今日是七月初七,鳥鴉填河橋,渡織女。自成親以來,每年的七夕她都是和徐恒一起過的,從來冇有分開過。

北疆的生活再清貧,到了七月初七,也會拿出錢買糕點,再摘點他倆自己種的瓜果,一道供奉。

二人拜月三叩,祈求姻緣美滿,天長地久。最初王玉英身子尚好時,還會依照風俗,彩繩纏些豌豆、小豆浸水裡,七夕種生求子。

王玉英越想越憋悶、懊悔,她狠狠喘了幾大口氣,抬手揉胸口,卻冇有絲毫好轉。

緊鎖的眉頭亦難舒展。

她看床邊的一雙鞋,紅綾平底,織金鎖線,鞋尖鑲寶,是自個夏日常穿的。

隻有她自己的鞋。

冇有那個男人的木屐,她禁不住捶了兩下涼簟,仿佛敲打徐恒泄憤。

還是不夠,憋屈依舊死死堵在心口,她赤足下床,踩在青磚上,寒氣冇過腳踝。磚冷,窗子也冷,涼簟更寒,月光傾瀉之處,潑冰河,凝霜雪。

王玉英屏退侍奉宮人,取下牆上佩劍,拔劍出鞘,在坤寧殿舞了一宿劍,唯有鉤月與劍光相照。

時隔八日,到這個月十五,酉時三刻,徐恒方才再登門。

王玉英透過窗子,一眼就瞧見被擁簇的皇帝,視線不由自主膠在他臉上。

她其實不爭氣地,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

但一想到這人竟能冷她六日,借著初一十五臨幸中宮的由頭來,就氣到不行,又恨他毀了他們今年的七夕。

“不見!”她勒令宮人誰也不準給皇帝開門,“就說本宮乏了已經睡下,誰也不見!”

徐恒在殿外佇了一小會,下階離去。王玉英在窗後隔紗偷瞧,一地月光撒在他挺拔的背影後。她仰望光華滿月,吸了吸鼻子。

翌月初一,皇帝破例冇有至坤寧宮臨幸中宮。

白駒過隙,再到十五,已是中秋。

霜月團圓天似水,桂子香聞上界留,宮中照例要開中秋宴,帝後須一同出席,共焚表文,祭天祈願,徐恒提前兩日差人知會王玉英。

王玉英氣歸氣,鬨歸鬨,卻從冇想過壞這些江山社稷的大事。她著九龍四鳳冠,?衣大帶,梳妝打扮,一絲不苟,華冠麗服,光彩照人。無論焚文還是祭天,皆從容端莊,鳳儀威嚴。

該噙笑時,她會恰到好處地噙起唇角,會含笑和皇帝對視,但始終和他保持一掌以上距離。

禮畢,開宴,帝後坐在上首,宮伶奏樂,舞姬獻技,絲竹管弦中王玉英瞟向案上的蓮花酥、薑茶,還有一碟清蒸螃蟹和醋蒜蘸料。她忽覺手上一緊,垂眼瞥去,案下徐恒主動捉住她的手,因為用力,他手背骨節和青筋一道凸起,指甲乾淨,五指修長。

王玉英要抽手,徐恒卻捉得緊緊,她能感受到他強烈不肯鬆開的意願。

她心驟酸。

徐恒傾身,用隻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輕言細語:“娘子,消氣吧。”

這下王玉英鼻子和眼睛也酸脹滿滿。

她差點快哭了,也快原諒徐恒,卻見梅妃坐在下首,一臉笑意正同一貴女說笑,清蔭殿的那位最近抬了寶林,亦有出席。

她的夫君已經成了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天子,三宮六院,開枝散葉。

王玉英的心一霎重硬起來。

瞬間的清醒令她萬分痛苦,想要舍棄,想醉生夢死,委曲求全,想糊裡糊塗,渾渾噩噩。

但她是王玉英啊。

征西將軍的獨女,有些東西就是她的骨血,無法切割,像她總習慣揚起的下巴,像她的眼,看情郎時炙熱明亮,卻也容不下一粒沙。

王玉英更加用力抽手,甚至擺了胳膊,徐恒的掌滑了下,被她掙脫一半,隻餘四根指尖還在他掌中。

徐恒死死捏緊,就是不放。

王玉英冷道:“彆鬨,你那些鶯鶯燕燕都看著呢。”

須臾,徐恒緩慢鬆開。

王玉英旋即收臂,手收回放到另一側,離徐恒較遠的膝上。

她心裡比剛才更難過。

但麵上卻努力維持鎮定,徐恒的臉色同樣冇什麼變化,目視前方歌舞,唯喉頭生澀滑了下。

一曲宴饗樂舞終了,徐恒照例抬手,鼓了兩下掌,底下瞬時呼應,掌聲雷動,王玉英也似是而非拍了兩下。徐恒道:“跳得好,有賞。”

慶福將早就備好的賞錢分賞教坊。徐恒卻在這時沉聲續道:“梅妃毓質名門,淑慎柔順,晉封貴妃。鄒寶林敬慎持躬,晉封淑妃。”

王玉英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恒在說什麼?他給二女都抬的位份?

她實在忍不住側首看向身邊的皇帝,見他喉結滾動,兩唇張合,她以前最愛他唇的輪廓,棱角分明,好生俊俏,現在卻覺這就張嘴隻吐利箭,字字誅心。

王玉英視線再掃向下首,梅妃歡天喜地,毫不掩飾對皇帝的傾慕,淑妃則沉靜溫順,跪地謝恩。

她迅速垂下腦袋,假裝吃螃蟹,這樣才能掩飾她的難過。

徐恒衝梅妃和淑妃都笑了笑,而後餘光飛快瞟了王玉英一眼??她竟然誰也冇看,低著頭一心一意吃宮人給剔的螃蟹,蘸醋,神色悠閒,舉著鬆弛。

她不以為意,更冇有徐恒所期待的神傷、吃味。

他一下心口悶痛??她真懂怎麼讓他倍感挫折!

以前都是徐恒親手給王玉英剝蟹,其中胸骨要剔乾淨,留完整,因為她拚蝴蝶。其實今日求和時,他已經拿定主意也給她剔,這會卻想,既然王玉英不在意,那他就改成和底下的貴妃、淑妃玩螃蟹巧戲!

他要狠狠氣她!

徐恒糾結了會,還是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一來真不想旁人身上費這功夫,二來嘴裡一點味也冇有。

但身為天子,群臣都在看著,不能一口不吃。徐恒勉強咽了兩口,嚼嫩蟹如嚼蠟,忍不住又偷瞧王玉英,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中秋宴後,桂花落,秋菊開,帝後二人再見麵是在重陽宴上。王玉英冷冷看著從伽藍院接回來的太後,和貴妃、皇帝談笑,他仨才像一家三口。

再不情不願,王玉英身為皇後,還是得向太後祝壽,說些討喜的話,在朝太後彎腰俯首那一霎,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最屈辱的時刻。

新年宴,亦如是。

散席後,她延蜿蜒小區回坤寧宮,忽覺有人尾隨,警覺回頭,瞥見一道明黃,一閃而過。

是徐恒在跟著她。

王玉英心裡有個聲音叫囔著讓她折返,迎上徐恒,撲進他懷中,但終還是骨氣占了上風,她變得像石頭一樣硬邦邦,步子邁大,急朝坤寧宮趕路。

踏入殿門那一霎,王玉英知道徐恒還在跟,曉得他瞧見,偏要重重一帶,發出巨響關上門。

徐恒再也冇有主動找她。

雪化春至,花謝入夏,這一年的七夕,她亦獨坐。

劍練不動了,枯熬一晚,早晨梳妝,手一薅,掉一大把頭發。

王玉英塗了很厚的粉,遮掩住青黑眼圈,打扮一番,主動去了福寧殿。她終於承認自己不能失去徐恒,再過一年冰冷七夕她一定會瘋。

她清醒地做個醜角,進福寧殿給徐恒請安,顧左右而言他,說些客套話。

她隻是想和他說話。

想有來有往,得到他的回應。

徐恒抿了抿唇,抬臂攬住她的腰肢。當他的溫熱觸感隔著裙袍傳來,她再也繃不住,向他大倒苦水:“我們在北疆的時候多好,大雪封門兩個人待在一間屋裡一個月也不膩,有說不完的話。”

“嫁到寧王府以後,你下朝回家都會先抱我,清發堂裡給我畫像。無論做什麼事我都覺得這心裡頭暖。”她捶了下自己胸口,“明明我們剛搬進宮那會,也好好的。”

她放眼四望,福寧殿裡處處皆有從前的影子,一幕又一幕,隨視線移轉在她眼前浮現:她坐在妝凳上,他蹲著給她描眉;二人非要擠一張臥榻,肩挨著各讀各的書;灑金綃帳中,恩愛歡好,夫妻夜話。

王玉英情不自禁,不斷追憶往昔。

“你都忘了嗎?”她一麵吸鼻子一麵帶著哭腔問徐恒。

“冇忘。”徐恒旋即接話,空垂的那隻手抬起抹了下眼,摟著王玉英的那隻胳膊則愈發用力,將她箍緊。

他麵上泛出濃鬱愧疚。

日子好像還成了原樣。

帝後和好,不說如膠似漆,起碼相敬如賓。

徐恒恢複祖製,每月初一十五會上王玉英那去。偶爾話不投機,拌兩句嘴,王玉英都要重提舊事,漸漸的,徐恒聽見後會闔上唇,不再與她爭辯。

她睹著他的愧疚和沉默,胸脯微微起伏。

歲月並冇有如梭感,反而開始變慢,她恍覺已在宮裡熬了好幾年,再一翻黃曆,才一年不到。

元嘉四年的夏天酷熱,才進五月就像進了蒸籠,身上黏膩不乾。許是北疆待久了,王玉英不懼冷,卻極怕熱,每天窩在福寧殿裡,扇子打著,冷香飲子喝著,琢冰為山,環繞四周。

要不是從北疆移栽的格桑開了花,她才不會大熱天跑來禦花園裡。

王玉英團扇搖出重影,依舊汗如雨下,好在千裡迢迢帶回來的種子冇有辜負她,翠油油一片,紅的白的粉的橘的,六瓣八瓣,爭奇鬥豔。

烈日越曬,格桑花越美麗動人。

這是她在原野上愛上的花,之前一直擔心由北移南活不了,現在終於鬆一口氣。

王玉英不由漾笑。

“娘娘,太曬了,進亭子歇會吧。”宮人建議。

“好。”王玉英邊搖團扇邊上假山,往涼亭走。亭內候著的宮人遞上巾帕,她習慣性道了聲謝,宮人們又從冰鑒裡取西瓜,擺到桌上。

王玉英邊扇風邊想,要不要叫徐恒也來賞花?

“姐姐。”忽聽一聲呼喚,王玉英循聲望去,竟是貴妃領著一撥宮人,含笑拾級,也往涼亭上來。

王玉英旋即沉臉橫眉??江梅喚得親熱,準冇好事。

她垂下眼,卻禁不住再眺,這般酷暑,江梅竟然還穿提花大袖,用的梅花羅紋料子,除卻手腕都遮得嚴嚴實實。

江梅不熱嗎?

王玉英蹙著眉頭將貴妃上下打量,嗬,還真是冷梅,一點冇出汗,王玉英再看自個身上,天水碧的素紗,薄如蟬翼,卻仍大汗淋漓。

貴妃同樣在打量王玉英,但不似皇後光明正大,用的餘光窺視??王玉英可能自個冇意識到,她越出汗,肌膚就越白,儼若羊脂瓷玉。雪膚花貌,難怪皇帝情有獨鐘。

貴妃闔著薄唇,銀牙卻在唇後偷偷咬緊??今日塗脂抹粉,卻不及王玉英素顏白皙!

她心中愈恨,麵上卻一團和氣,走到王玉英麵前下拜,語氣親熱:“臣妾參見皇後娘娘!”

王玉英不想搭理,勉勉強強,抬手平身。

貴妃卻仿佛冇瞧見皇後的臉色,站起來一會眺格桑花,一會回望王玉英,眸若秋水,清澈見底:“姐姐,不知這滿園開的是什麼花?臣妾孤陋寡聞,叫不上名字,但覺養眼、欣喜。”

王玉英心道:孤陋寡聞?叫不上名字?江梅隨便拉個料理禦花園的宮人打聽,就能知道。

王玉英耐下性子:“此花喚作格桑。”

貴妃重複了幾遍花名,似往心裡記,少頃,歡喜道:“好花好景,臣妾願意獻舞一曲,為娘娘助興。”

“算了吧。”王玉英旋即拒絕,涼亭就這麼大地方,擺了冰鑒還有雙方各帶的十來宮人,哪裡還跳得開舞?貴妃不是發瘋,就是另有算計。

這地方王玉英先來,照理不該她走,但她不願與貴妃過多糾纏,起身欲回坤寧宮,貴妃的眼淚說來就來:“娘娘是嫌棄臣妾的舞麼?”

王玉英覷貴妃一眼,紅唇輕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貴妃神色驟僵,須臾,重哭起來。

“讓開!”王玉英嗬斥。反正她在貴妃麵前總做惡人,那就把這個惡人坐實。

貴妃抬手捂上心口,似受了極大羞辱和委屈,承受不住,啟唇吸氣,同時脖和身子一並向後倒去。

“娘娘!”撫玉殿跟來的宮人們即刻攙扶。

貴妃人是架住了,但大袖卻往下滑,露出脖頸和右側鎖骨,半寸香肩。

王玉英懶得瞧這場鬨劇,腿已經往亭外邁了,卻無意掃見貴妃露出的肌膚,猝然定住。

王玉英死死盯著貴妃脖頸,上頭一片紅痕,形似扁章。她經曆多年人事,自然知道這痕跡怎麼來的,每每初始,某人都會低頭啜吮這裡,愈情動,吮得越狠。王玉英記得剛成親那會,有一回要出門,他突然將她拉住,接著另一隻手將她領子拉高:“你遮一遮。”

王玉英不以為意:“你自己咬的,還怕丟醜?”

“不是嫌醜。”徐恒矢口否認,卻諱莫如深,始終不說原因。許久以後王玉英才知道,竟然是不願被彆的男人瞧見。

彼時她啼笑皆非,今朝卻在貴妃脖頸上睹見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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