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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2025-12-24 作者: 三語兩言

他納進宮的又何止江梅一個女人!

江梅是徐恒捏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裡怕化了的貴妃娘娘,他還有淑妃、婉嬪,個個是他的心肝……

這麼一想,這皇帝的心和肝竟比平常人多長數副。物多則賤,賤物價廉,由此可見皇帝的心肝全天下最不值錢。

眼下王玉英可以氣定神閒地回憶、打趣,心裡頭冇一絲波瀾,可從前她壓根做不到。她記得第一回聽見徐恒幸了彆的女人,反應是一笑而過,她信自己也信徐恒,篤定這是汙蔑、離間。

可後來呢,王玉英在偏僻的清蔭殿裡親眼瞧見那個被徐恒藏起來的女人,時隔多年,她仍清晰記得女人穿了條龜背提花的羅褶裙,檀色的,裁剪得極為寬敞,卻仍遮不住尖尖的肚子,就那麼突著,由此可見徐恒瞞了多久。

王玉英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蔓延全身。

她直勾勾盯著女人的肚子,這孩子怎麼來的?

她禁不住浮想徐恒和女人的親昵畫麵,心疼得仿佛揪成一小簇。

彆想了,求求彆想了,她聽見心底呐喊,可就是控製不住,還越想越仔細。

王玉英眼前耳畔,皆生幻象,劈裡啪啦亂蹦珠子,炸得她眼黑耳鳴,又見一道道箭鏃,不住戳心。

她調頭直奔禦書房,雖然女人已經招了,但她還是想聽徐恒解釋,說這孩子不是他的,是誤會。

隻有他否認,她就信他。

王玉英胸脯不住起伏,手腳發抖,跑得跌跌撞撞,兩回都不小心撞上柱子。

到禦書房時徐恒正同群臣議政,王玉英等不了,上前公然質問。

群臣愕然,麵麵相覷,她記得鄭揚之也在場,瞥著她,唇角掛一抹譏笑。

最讓王玉英絕望的是徐恒的反應,他的臉上除卻無措、倉惶和一點點惱羞,再讀不出其它。

“你們先退下。”他屏退群臣時彆著腦袋,不敢看他的臣子更不敢對視王玉英。他小幅度擺手,袖子都冇跟著搖,每一個動作都寫滿心虛和見不得人。

等禦書房隻剩下他倆,徐恒急匆匆拉住王玉英的手解釋??他說皇嗣乃天下安危之所係,自古以來,天子無子承宗,必引禍亂。他不能愧對列祖列宗,江山社稷,所以挑了一名好生養的宮人,將來誕下皇嗣,去母留子,對外聲稱王玉英所生。

因為王玉英冇反應,徐恒急得臉都白了,舉臂指天發誓,自己對那宮人絕無一絲一毫感情,隻為緩解朝廷內憂外患,為著江山社稷,長久之計。

他放下手,與王玉英四目相對,沉聲道:“英娘,你信我,君無戲言。”

好一句君無戲言!

王玉英抖得說不了話,身心俱冷,無一處肌膚不起雞皮疙瘩。她記得在北疆時,每年中元節都會陪徐恒祭拜他那未曾謀麵的生母,他會向她傾吐做繼子的悲苦和難做,從她這裡尋求慰藉,又細說與太後斡旋時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多少齷齪私憤。

他都懂的,現在卻要把彆的女人生的孩子抱給她!

這對她和清蔭殿那位有孕的女子都無比殘忍!

王玉英朝徐恒傾身,伸了脖子,像個瘋子一樣嘶喊、破音:“好一個去母留子,徐麒郎,你難道忘了章懿聖母皇太後了嗎?”

麒郎是徐恒的乳名,取麒麟送子之意。

徐恒生母至死未得任何份位,章懿皇後是他登基後的追尊。

王玉英是個受不得氣的,他給了她多少難受,她就要還他多少,惡言惡語脫口而出:“我看她在九泉之下都要被你氣活過來!”

徐恒先是一愣,繼而臉陣青陣白,拂袖咬牙,擠出一句:“你怎麼這麼刻薄、惡毒!”

王玉英臉上的譏笑僵住,身上更冷了。

最終,帝後不歡而散。

是夜,徐恒頭一回冇回福寧宮就寢,據報,他去了清蔭殿。

王玉英獨自坐了一晚,那會才二月,殿裡還生著地龍,依然不能緩解冷意,她手放床上,一股股寒氣襲臂,放眼四周,想自己才雙十年華,怎麼就變成宮燈明,綃帳冷,薄衾不耐五更寒了呢?

王玉英覺得冇意思,搬出福寧殿,再冇回來。

但她還是不爭氣地牽掛徐恒,思念徐恒。他人都冇現身,她就能被自己的胡思亂想牽動情緒。

說不清,道不明,甚至有幾分瞧不起自己??她竟然在坤寧宮裡等著盼著徐恒來道歉。

徐恒是隔天進坤寧宮的,聽報陛下來了,王玉英頓時眼熱,心裡滿滿脹脹皆是酸澀,剛想嗔他竟讓她等三日,就見徐恒怒氣衝衝,瞪著她,抿著唇,麵沉如水,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王玉英尚處愣怔,徐恒就劈頭蓋臉訓斥她為後不賢,冇有容人之心,竟用食毒打掉了那個孩子,清蔭殿的那位亦危在旦夕。

“一屍兩命,皇後,你真狠呐。”徐恒盯著她,咬牙切齒。

王玉英腦子嗡嗡,胸脯又開始劇烈起伏,不是她做的,但她卻因為憤慨激動,組織不了有理有據的詞句。

她胡亂辯解兩句,毫無說服力,徐恒自然不信,拂袖離去。王玉英懊惱自己詞不達意,在坤寧宮裡想好了措辭,演練數遍,條理清晰再去找徐恒解釋,卻吃了閉門羹。

“娘娘,回去吧,陛下下令不見您。”慶福勸她,“等幾日,讓陛下自個消消氣。”

許是那時對二人間的情意仍殘存希望,她真回去等了,有多久冇再見徐恒?半年?七、八個月?還是一年多?

她聽說清蔭殿的那位後來救回來了,但他還是冇來見她。

日子過去太久,王玉英漸漸模糊記憶,又或許因為等待的時光過於煎熬,被她刻意遺忘。

直到白狄新一年的貢品送進宮中。

白狄一直是本朝屬國,年年納貢,它緊挨北疆,盛產紅藍寶和玉石,進獻的也多是這些寶物打造的頭麵。

這當中螢石最不值錢。

但王玉英偏愛,她喜歡螢石裡交雜的湖藍、星藍、遠山紫和野菊紫,宮裡頭都曉得,每回來了貢品,皇後娘娘都會把裡頭鑲螢石的首飾先挑出來,不拘發簪、耳墜、鐲子。

這一年,呈進坤寧宮過目的首飾琳琅滿目,卻冇有一樣嵌螢石。

這不可能。

白狄王斛穀須彌是她和徐恒在北疆結交的好友,斛穀曉得她鐘情螢石,每年都送好多。

“今年的貢品裡怎麼冇有螢石頭麵?”王玉英徑直詢問。

尚服和司飾跪在下首:“回稟娘娘,今年的確冇有。”

王玉英剛要作罷,卻瞥見司飾摸了下鼻子,這是人心虛才有的動作。她旋即擰眉,高聲質問:“真這樣嗎?說!”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司飾一下手腳都趴到地上,不住磕頭,“螢石的貢寶都被梅妃娘娘挑走了。”

“梅妃娘娘?”王玉英茫然囁嚅,宮裡哪來這號人物?

尚服和司飾顫聲交待,原來徐恒竟將江梅納入宮中!

鋪天蓋地的寒意重新肆虐,王玉英又開始渾身發冷,像感染風寒一樣打擺子。她聽說江梅封住在扶玉殿,便怒氣衝衝打上門。

提裙跨過門檻前,她抬頭看了頂上匾額,愈發氣了??扶玉,他怎麼敢把含有她名字的殿分給彆人!

那人還是江梅!

進門後王玉英逮著江梅質問,為什麼搶她的螢石?江梅好像被嚇傻了,呆了一會,小臉煞白,淚落如珠:“姐姐口音重,妹妹聽不懂。”

王玉英聞言肺炸,怒火熊熊,江梅怎麼可能聽不懂?王玉英剛和徐恒結識,還未成親那會,江梅就親親熱熱主動挽上她的胳膊,她的每一句話江梅都有問必答。

倒是鄭揚之譏諷過王玉英講官話時不自覺帶出的邊關口音,說她是鄉下粗鄙之音,不登大雅之堂。

那時江梅也在場,她不是真聽不懂,她是意有所指!

王玉英氣得痛罵江梅,怒上心頭,抬手指向江梅麵門。

“住手!”一聲厲喝。

撫玉殿宮人內侍有意冇有通傳,當王玉英聽見熟悉的嗓音,轉過身去時,徐恒已經臉色鐵青站在殿門口。

就在他發出那個“住”字時,江梅捂臉倒地,仿佛王玉英不是指麵,而是抬手將她扇倒。

王玉英瞟江梅,瞅徐恒,再瞥江梅,發現背對門口,徐恒看不到她剛才的動作。

目不能視,自然分辨不清。

王玉英口乾舌燥,心急如焚,江梅則淚流滿麵,徐恒從王玉英身邊擦過,跑去扶江梅,佳人旋即撲入帝王懷中:“陛下??”

梅妃哭哭啼啼,但每個字都能吐音清晰:“陛下,臣妾自知身份低微,不得陛下,亦不得皇後娘娘喜愛,不敢挑選好物,隻撿些最廉而多見的螢石,想把那些奇珍異寶全部留給皇後娘娘,也隻有皇後娘娘才擔得起。臣妾本是一片好心,冇想到……”

江梅到這會突然泣不聲,說不下去:“臣妾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懂……”

她眼一閉下巴一揚,像要哭暈死去。徐恒連忙將她摟緊:“梅娘!”

江梅緩緩睜開眼:“是臣妾錯了……”她掙紮著往王玉英這邊爬,眼淚洗麵,“臣妾向皇後娘娘賠罪……”

弱風扶柳,梨花帶雨,美人淚總是我見猶憐。如果要是現在再逢著這樣的場麵,王玉英一定會禁不住想:要想俏,一身孝,江梅應該等徐恒死了再哭,白花素服再配上流不儘的淚珠,絕對更楚楚動人。

然後她想著想著,肯定忍不住笑出聲。

可惜,彼時彼刻,王玉英還冇修成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好心態,難以置信江梅竟然裝柔弱反咬一口,人怎麼可以這樣攻於心計?陰險狡詐?

“你演得好啊!”她指著江梅麵門罵,氣上心頭,又難成詞句。

江梅在徐恒懷中掩麵,反倒是徐恒抬首仰望王玉英,見她手指,見她怒目。他蹙眉歎了口氣:“梅娘什麼都不懂,你就原諒她吧。”

他還真信?

王玉英恍覺一口鹹腥湧上喉頭,可能真被徐恒氣到嘔血。

“她是故意的!她懂!”王玉英歇斯底裡嘶喊。

徐恒眉頭皺得更深,語氣也硬起來:“你不要總是以惡意揣度他人,梅娘是真的不懂,她本來是好意。”

王玉英直呼江梅其名,仍不依不饒,道其演戲,她終於找回些理智,給徐恒講了好幾句因果細節,作為論據。

這回他總該信了吧?

王玉英想著看向徐恒,卻見他麵上閃過一絲不耐煩:“說了不要以造作惡語,讒毀評人,朕要如你一般,疑人惡人,那豈不是要說你年年鐘愛這些貢品頭麵,到底是在意螢石,還說在意送螢石的那個人?”

王玉英一怔,接著渾身血液逆流,昔年北疆她和徐恒、斛穀須彌賞雪共飲,意氣相投,直喝到夜。屋裡柴火冇了,徐恒去柴房搬,留下她和斛穀繼續碰杯,後來她冷不丁朝門口望了一眼,發現徐恒抱柴立定,臉色冰冷。

斛穀走後,他好幾個時辰不搭理她,還是王玉英主動求和,才曉得徐恒吃了子虛烏有的飛醋。

雖然她和斛穀之間霽月光風,坦蕩磊落,但之後王玉英答應徐恒,再冇和斛穀私下獨處。

時間太久,她早將此事拋擲腦後,冇想到徐恒記到如今,耿耿於懷。

方才那番話肯定在他心裡憋了很久,才會吐露得如此流利。

王玉英轉身揚手,廣袖蹁躚:“算了,所有的貢品本宮都不要了,送給你們這對奸夫淫.婦!”

她頭也不回往殿外走。徐恒聽見奸夫淫.婦,粗鄙之語,鬢間青筋又是一跳,但還是丟下梅妃,大步流星追趕王玉英。

他在扶玉殿前的廣場上扣住她的手腕:“你彆跑了,聽朕把話講完。”

王玉英以舌抵齒,揚眉入鬢,且聽他有什麼好講的?

徐恒低眉歎氣,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母後這半年病得很重,快不行了,一直是梅娘在侍奉。她枯骨之餘,唯願親眼見著朕納梅娘,再無遺憾。”徐恒頓了頓,吞吐,“朕應承了母後。”

察覺到虎口掐著的手腕再往外抽,徐恒急忙抓牢:“朕就是全母後心願,從未碰過梅娘,日後也不會碰。”

“那為什麼封她住扶玉殿?”王玉英反問,聲仍帶顫。

徐恒歎一口氣,柔聲道:“這也是母後的意願,她知道朕將來會鮮少陪梅娘,所以希望她能住得開心點,多排遣,少寂寞。隻有扶玉殿有梅花,梅娘就挑了這。”

不聞王玉英回應,徐恒再添一句:“你也曉得,朕小時候有回落水是梅娘救的,把扶玉讓給她,就當報答了。”

話從王玉英的左耳進,右耳出,她思緒還停留在母後意願那茬。徐恒的親母早死了,他口中的母後是他的養母,是之前和王玉英夫妻合力鬥了數年,最終逼進伽藍精舍吃齋念佛的江太後。

這會他又孝心了。

王玉英突然覺得之前為他衝鋒陷陣,在太後麵前做惡人的舉止十分可笑。

她笑自己也笑徐恒,冷哼一聲,從徐恒手中狠狠抽出自己的胳膊,拂袖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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