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7章,誅心之局
褲襠裡那股子騷臭味順著波斯絨毯蔓延開,迦葉摩癱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等他把混亂的思緒拚湊起來,台階下的罽賓國王崖壓根連正眼都不給他一個,滿臉堆笑地轉過身,把夜光杯高高舉過頭頂,腰彎得比平時給總壇首座舔腳背時還要低三分。
他嘴裡嘰裡咕嚕地吐出一串急促的罽賓土話,最後擠出了四個磕磕絆絆的大乾漢話:
“活佛……老爺!”
困和尚聽不懂他前頭那串鳥語,拿眼角瞥向台階下。
那裡正跪著一個老胡商,緊挨在鐵林書辦身旁。
這老胡商常年往來於安西城與白沙瓦之間販賣香料,精通兩國語言,如今正是王宮裡炙手可熱的“舌人”。
見活佛看過來,老胡商趕緊磕了個頭,替罽賓國王翻譯道:
“回活佛老爺!國主這是請您潤潤嗓子呢!國主說,打從去年冬月您派密使進城,他這顆心呐,就全拴在咱們華夏聖教上了!您吩咐的事情,他也辦妥了。”
話音未落,罽賓國王像是聽懂了“華夏聖教”四個字,連連點頭,轉身衝著殿角拍了拍巴掌。
幾名仆人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哐當一聲掀開箱蓋。
黃澄澄的金塊在殿內明珠的映照下,晃的人眼暈。
不過那金塊鑄得極糙,表麵坑坑窪窪,並不是常見的王室金器。
罽賓國王指著箱子,眉飛色舞的比劃了一通。
老胡商繪聲繪色譯道:
“活佛請看,這是蔥嶺東南大勃律國主訖利多,派人翻山越嶺送來的投名狀!”
“國主說,那訖利多以前是個見風使舵的老滑頭,給總壇拍馬屁拍的最響!可前陣子野牛穀十萬大軍覆滅的消息一傳過去,這老小子連夜就把國內三座大黑天神廟給圍了!”
“國主按您的吩咐,給他們遞了句話——想入咱們華夏教的門,就得拆廟、分田、廢種姓,少一樣都不行!”
“結果您猜怎麼著?訖利多那老小子二話不說,當場點了三把大火!把三座神廟燒成了白地,連總壇賜下去的純金神像都給扔進爐子裡熔了,足足七百八十兩,一兩冇敢私吞,全給您老送來了!”
趴在地上的迦葉摩瞳孔猛的一縮,一口氣差點冇倒上來。
“不可能……你在撒謊!!”
他猛的抬起枯瘦的腦袋,用蹩腳的漢話混著梵音,衝著罽賓國王嘶聲尖叫:
“訖利多的王位是總壇首座親手封的!總壇每年撥給大勃律國寺的供養銀就有三萬兩!他怎麼敢熔神像?!他不怕天罰嗎?!”
罽賓國王厭惡的看了這條老狗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台階上,正拿鹿皮擦刀的周虎連眼皮都冇抬,嗤笑一聲:
“天罰?你們那個首座焰摩羅在野牛穀被象蹄子踩成肉泥的時候,也冇見你們那牛糞神降個雷下來啊。”
周虎收起鹿皮,斜眼睨著迦葉摩:
“老小子,還冇看明白呢?什麼狗屁神恩,在活佛麵前好使嗎?!”
他冷哼一聲,衝老胡商和罽賓國王揚了揚下巴:
“接著說,泥婆羅和西邊那幫吐火羅窮鬼呢?”
老胡商連忙轉頭翻譯了兩句。
罽賓國王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瞥了一眼如喪考妣的迦葉摩,心裡頭暗爽不已。
從前大黑天總壇勢大的時候,這幫紅衣祭司每次來白沙瓦,哪個不是把他當孫子訓?
如今看著這高高在上的上使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罽賓國王隻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坦了。
他快步走到大殿東牆的牛皮輿圖前,手指在蔥嶺南麓那片犬牙交錯的河穀上一劃,嘴裡劈裡啪啦的說了一大通。
老胡商一邊聽,一邊對著台階上的大乾書辦核對竹紙上的記錄,高聲回稟:
“回活佛,全跪了!”
“國主說,泥婆羅那個小國主是個軟蛋,聽說野牛穀的戰報後,當場嚇的尿了褲子,在床上躺了七天冇敢起!”
“三天前,他母後派了密使過來,說是隻要咱們大乾王師南下時不砍他們王室的腦袋,國內的神廟隨便拆,田畝隨便分,他們還主動把總壇設在泥婆羅的五座轉運糧倉全封了,就等著大乾北路軍派人接收!”
“國主按公爺和活佛的意思,隻給了他們一個口頭準話,片紙未留!”
旁邊的周虎嘴角一咧,衝身旁的書辦點了點頭。
不留字據,那就是先把糧倉騙到手,等陳大將軍的北路鐵騎殺進恒河平原,那幫王室貴族是死是活,還不是他們一句話的事?
此時,罽賓國王的手指已經移向了輿圖西側的興都庫什山脈。
“至於西邊興都庫什山那邊的吐火羅二十幾個部落……國主說,那幫苦哈哈被總壇壓榨了上百年,部落裡的青壯全被抓去修神廟當牲口,早就恨大黑天恨到了骨頭裡!”
“上個月,咱們商隊把華夏教‘神佑天道,人主己命’那八個字一傳過去,好家夥,就跟往滾油裡潑了瓢冷水似的,全炸了!”
“最大的三個部落當場反水,把駐紮在當地的總壇督稅使和幾十個紅衣祭司全給剁了,腦袋用石灰醃在木桶裡,這會兒還擱在王宮後院呢!”
說到這兒,罽賓國王還特意衝著地上的迦葉摩嗚哩哇啦地吼了一句。
老胡商忍著笑,原話照翻:“上使大人要是不信,國主說現在就能讓人提兩桶上來,給您認認親!”
迦葉摩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大勃律反了……
泥婆羅跪了……
吐火羅二十幾個部落把督稅使的腦袋都剁了……
這特麼可是總壇經營了數百年的北方屏障,是擋在蔥嶺南麓、拱衛恒河腹地的鐵門栓啊!
怎麼自己才去大乾走了個來回的功夫,自家的後院就被人連鍋端了?!
“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迦葉摩雙目失神,喃喃自語。
“行了,北邊這幾個窮鄉僻壤,本就冇幾兩肉。”
困和尚懶洋洋地換了個坐姿,大腳丫子直接踩在了純金扶手上,嘎吱一響:
“說說南邊,恒河邊上那幫孫子,知道老子把他們的十萬神軍全埋了,這會兒在乾啥?”
不用老胡商全翻完,光聽見“南邊”和“恒河”幾個字音,罽賓國王臉上的諂媚之色便收斂了起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羊皮密報,神色嚴肅的對老胡商交待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