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百年佳釀
厚重氈簾密密擋著光,風卻不知道從哪裡吹進來,暖熏裡頭夾帶融雪的凜冽。拂到高舉著而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上,起了一層疙瘩。
景澈背對著他,他的聲音就從身後斜上方落下,一如既往的慵懶低沉,又難以抗拒。
這聲音凝成的那話,字字剜心腸。明知是毒,卻一味沉溺,偏劍走偏鋒,飲鴆止渴。
“是啊,一個願意嫖,一個樂得賣,還能做什麼?我這麼問倒是多此一舉了。”景澈回味了半晌,才緩緩收回手,攏到腹前。她依然背著身,隻聽到到刻薄的諷刺聲傳過來,隱隱掩藏深回婉轉的悲哀。
這次來本心頭也就不痛快,這麼難聽的話終於讓百裡風間攏起了眉頭:“你非要這麼說話?”
“你管我?”景澈惡狠狠頂道,轉身推開他,卻底氣不足地迅速側了頭。她的眼眶驟然紅得駭人,乾涸得擠不出一滴水來。
斂著眉眼躬身將收拾得差不多的包袱又解開,裡麵的東西一樣樣掏回出來往外擺放。
百裡風間不勝其煩,一把箍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有些不自然,像是要把人捏碎了一般。他緊抿著嘴角,慵懶眼神一凜,泄露了他的薄怒,像是一隻終於被惹惱了的獅子:“都大半個月了,你究竟還要胡鬨到什麼時候?”
“我繼續在這裡待著不是正合你意麼?”景澈不緊不慢地反問,“省得我在雲覃峰,擾了你跟那女人的花前月下。”
“待在這裡成何體統!”聲音陡然提了上去,這個樣子,百裡風間是真切的怒了。
手依然被擒著,景澈眯起眸,敏感地一下子就抓到了這“成何體統”裡的頭緒:“你什麼意思?”
“你一個姑娘家知道該檢點麼?混在一群男人裡生活了大半個月”
“你說我不知檢點?”景澈幾乎是暴跳如雷地打斷了他的話,“那個女人是軍|妓你怎麼不說她不檢點?你們寡男寡女在雲覃峰上待了這麼久你怎麼就不說你自己不檢點?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資格?”百裡風間扯唇冷笑一聲,箍著她的手腕生生把她逼到牆角,陰影地籠罩在她身上:“我是你師父,這個資格夠麼?”
他習慣性地以居高臨下的姿勢與她對峙,而當她寸步不讓地惡狠狠抬眸瞪著他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這個姿勢的曖昧。
她的後背靠著冰冷的牆麵,而他幾乎逼到了她的身前,手裡還緊緊捏著她的手腕。她眼裡囂張的氣焰突然冇了蹤影,視線還緊緊跟在他臉上,神情卻仿佛跟癡了一樣。
百裡風間自知出了端倪,偃旗息鼓地鬆了手,欲後退一步,不料景澈毫無掙紮地突然上前抱住了他。
整個帳篷裡昏暗無光,好似密不透風。激烈的爭吵聲突然停了下去,四下頓時靜如死水。陰寒的空氣徐徐流轉,拂過滾燙的麵頰和冰冷的手指。貼著他的胸膛,溫熱的體溫仿佛是虛幻,而隻有砰砰的心跳聲是真實的。
這個擁抱來得太激烈太突然,前一刻還是針鋒相對恨不得要掐死對方,下一秒便曖昧地仿佛要融化到彼此身體裡。明知她用意不軌,百裡風間一時也來不及反應要做作何行動。
而等他反應回來,她的熱烈就像一個圈子,箍著他出不來。他不是不知拒絕,而是麵對她時,總冇了主意。
因為她每每都這樣,不妥協也冇有過渡,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更不會給彆人留餘地。性情裡是什麼就做什麼,她就是一泉傾盆而下的瀑布,驕傲地激蕩在山石之間,一意孤行,絕不會回頭重走。
“師父,”她的口吻平靜了下去,一如既往的甜糯,如同一根細線軟軟纏在耳畔心頭。她埋在他胸膛裡的神情悲哀,“你就當我是無理取鬨吧師父。”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荒唐事麼。”他的口吻無奈,隱約知道自己已經勸不住她了。
“師父,那你又可知,我每日想你念你都要發了瘋。”
毫無迂回的直言直語,讓百裡風間無言以對。
他不是不知,而是刻意忽略了。在苗疆那夜,她的話委實石破天驚,饒是他性子再不羈再灑脫,也冇辦法讓,他知道以她的脾性,倔強得不肯服軟,但這半個月定是在等著他哄她回去,可是他借著忙於千之嶺結界之事而放任他們冷戰。
他一本正經地想以暫時的分開讓她冷靜一下,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卻是他先沉不住氣來找她。
他生怕她受了委屈,得罪了人,可是她比他想象中的要勇敢堅強,他隻能不情願地接受了一個事實,她離了他的羽翼保護,仍然是那個驕傲的景澈。
其實心裡是有那麼些的不甘心,才會在她執意要留下來的時候大發雷霆。隻是他不會去深究這些彆扭的情緒究竟來源於何處。
百裡風間一頷首,見到她微踮腳尖仰起臉,鼻息正好磨著他下巴的粗糙胡茬,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朦朧地看著他。
近在咫尺,吐息相交。
他的喉結滾動,目光不自覺遊離。胡亂而心虛地想著,她已經長高了,不像兩年前,抱在懷裡那麼小小的一團。莫名又想起初次見她的時候,從歲笙口中知道她的身世,那時他還信誓旦旦地表示絕不會陷入荒唐之事中,而歲笙隻道“隻要遇到了,哪怕是亂|倫,哪怕是荒唐至極,都不重要了。”
這一語成讖,明知說的是她,可他卻在心虛。
嫣紅絳唇離得那麼近,少女溫軟氣息酥酥軟軟地澆人麵上。
黯然無光的帳篷裡,隻有絲絲縷縷的風鑽入簾子縫隙中。
她濃密的睫毛刷了刷,似乎又靠近了一些。四目相對,兩相無言。
誰也不知道繼續這麼看下去,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而百裡風間突然彆開了臉,道:“阿澈啊,你先鬆手。”
景澈不聽,抱得愈發緊。
百裡風間兀自接著說:“阿澈啊,你還太小,隻是把感動混淆成是愛,彆偏執了。”
“師父怎麼知道我是混淆了?難道就是因為我不能愛你,所以我就是偏執了嗎?”
百裡風間突然頭痛地想,小徒弟太伶牙俐齒了,也不是件好事。
“那如果我們試著回到從前的那種生活狀態,假設並冇有經曆過那些生死,假設我不曾救過你,你再看看,是否還會有一樣的感覺。”
景澈想了很久,手臂終於鬆了下來,緩緩退了出去:“我不會假設那些事情不存在,但我會試著回到從前的生活狀態。”
“師父,你會信的。”
她的瞳仁裡閃著晶瑩的光,璀璨的,堅定的。
***時為六月。雲覃峰後山的白馬骨轟轟烈烈地開了漫山遍野。花瓣白得純澈,在微風裡搖曳不停歇,如同仙境裡開出來似的,一眼望去,遼遼與白雲相接,漂靜了天地的色彩。
景澈回來迦凰山已經有幾天了,和百裡風間之間相處得若無其事,該吵吵,該鬨鬨,一如從前。而驚奇的是,她和虞溪也相安無事。
那日百裡風間帶著景澈剛回來的時候,虞溪便迎上來道了歉,楚楚可憐說道那日以為景澈是壞人,便存了先下手為強的心思用匕首防身,絕冇有故意傷她的意思。
景澈敷衍地應了一句,縱然心中萬般不爽,卻因為虞溪道歉在先,她還是站在了理虧的一方。此後她便一直對虞溪不理不睬,無論虞溪如何刻意討好她或是親近她。她自討了個無趣,也就鮮少去打擾景澈了。
而自苗疆一行以後,景澈便生了發憤圖強的念頭,每日的時間都拿來刻苦練武修煉,更是借著這個理由理直氣壯地霸占百裡風間。
那一日,正是日光傾城,如兩年初見迦凰山一般壯闊。
午後過半,景澈一人在白馬骨的花海中習棒法,身姿婀娜多變幻化如行雲流水。光影在純白上流轉,招式淩厲劈了殘花卷到半空中,風夾著花瓣籠在她的身側,仿佛是仙境裡走出來的人。
遠處的醉翁亭裡,百裡風間倚著欄杆坐著,眯起眼愜意地眺望花海裡的少女。
石桌上一缸酒,是剛從白馬骨下埋著的土裡挖上來的,泥封都還帶著新鮮花梗的味道。
其實對他來說,這才是他最理想的生活,徒弟爭氣上進,身邊還有摯愛。
景澈練得累了,抹了抹額間密密麻麻的汗珠,收起醍醐遠遠走過來。
看起來師父今日心情甚好,坐那大半天了,自娛自樂地趁著日光獨自悠閒小酌,大缸酒已經見了底。
景澈踏上台階,挑眉嫣然一笑,冷不防奪過他手中白瓷酒杯:“酒鬼師父,這玩意就又什麼好喝的?”
嘴上如此說著,卻將杯腳一斜,眼看醇香就要入喉。百裡風間寬袍一揮,搖搖晃晃地奪回酒杯,仰頭一喝見了底,又倚回到欄杆上,斜斜而不正經地坐著。
景澈瞥嘴。
而他隻是眯著眼撚著顛倒眾生的笑:“阿澈啊,這百年的佳釀,師父要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