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縱使相逢應不識(二)
陌小落把乾淨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收進包袱中, 打量了一圈,看看是否有什麼東西被落下了。
一切打點妥當才去隔壁廂房找南宮涼。
推開門隻見小魔王坐於桌前似乎正在想著什麼。
纏在他手臂上的九霄先瞅見了陌小落,朝她的方向吐了吐杏子。
九霄一有動作, 小魔王就跟著回神了,他冇有回頭, 佯裝怒意道:“臭丫頭,你怎麼進來都不敲門?”
一邊說著, 一邊將手裡的紙條悄悄攏進袖中。
陌小落一直懷疑這個九霄是會說話的, 不然為什麼九霄看到的,南宮涼就跟著知道了?
她“切”了一聲,坐下後道:“你進我屋什麼時候有敲過門?上回我為這個事說你, 你說不過我就把我屋的門給整個拆了, 還說門都冇有,有什麼好敲的。”
南宮涼臉微紅了一下, 狡辯道:“本護法什麼時候說不過你了?”
陌小落絲毫不畏懼地對視回去, 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果不服可以再大戰三百回合的模樣:“說輸了還死不承認,涼,你真幼稚。”
南宮涼最受不了陌小落說他幼稚了,擰眉道:“臭丫頭, 彆惹我生氣!”
陌小落聳肩做無奈狀:“幼稚的人才最怕人說幼稚。”
南宮涼沉默了一會兒,好似在抉擇到底選擇生氣,還是就任意讓這不識好歹的臭丫頭天天踩他頭上去。
陌小落不知道收斂, 看南宮涼冇了聲,便問了句:“小涼弟弟?”
南宮涼臉一黑,沉聲低喝道:“九、霄。”
陌小落一聽,撒腿就想溜。
結果還是遲了。
下一秒。
陌小落已經被九霄紮紮實實捆起來了。
哎~真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t t為什麼她見到南宮涼就會管不住自己這張充滿著挑釁與找抽的嘴呢?
陌小落深刻地反省著。
南宮涼本來就幼稚嘛,幼稚的人就得順毛摸,得哄,她這一刺激不炸毛才怪。
話說這一路上鬥嘴不斷,南宮涼能忍她到現在已經算得上奇跡了,難道剛剛那句“小涼弟弟”殺傷太大了?
陌小落轉轉眼珠子道:“小涼哥哥,小涼大爺,小涼帥鍋……”
陌小落見南宮涼坐在一旁端著茶杯,一副充耳不聞的淡定模樣,本來有些焦急,但再一細打量,發現他端了老半天的茶杯裡居然一滴水也冇有,提起來的心又放了下去,看來這小屁孩其實還是很認真在聽她的求饒聲的,也就裝裝樣子嚇唬她罷了。
南宮涼其實是頗有些脾氣的,在千闕宮的時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有人敢給他顏色看。再加上南宮夜從來不勸阻,經常都是護著幫著,導致他這肆意妄為喜怒無常的氣焰水漲船高。
如果按以前,他哪會與人理論,直接動手剮了砍了還方便一些。但每次看著陌小落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粉撲撲的麵頰,他的怒氣就硬生生打了折扣,再七繞八繞便也煙消雲散,反而樂在其中起來。
就像此刻,開始的時候可能真的覺得生氣,但把她綁起來之後又不知道生氣個什麼勁兒了,隻是拉不下麵子立馬放開罷了。
陌小落清了清嗓子真誠道:“好啦,涼,是我不對,我不該動不動就說你幼稚,可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一個貶義詞啊。其實不光修,連我也經常會羨慕你,你從小到大可能就冇遇到過什麼煩惱,最疼愛你的人一直都在你的身邊。長不大是一種幸福啊。”她彎起眉眼道,“我就很喜歡涼的長不大。”
南宮涼臉頰又悄悄紅了一下,收回九霄,撇嘴表示不削:“誰稀罕臭丫頭你的喜歡。”
陌小落活動著重獲自由的手臂,漫不經心道:“不稀罕算了。”
陌小落一看南宮涼拉長了臉,一副又要爆發的模樣,連忙大聲道:“你怎麼可以不稀罕!你這樣不是不給我陌小落麵子麼?”
南宮涼麵色轉霽,居然笑了起來:“那本護法還是給你麵子,稀罕好了。”
陌小落:“……”
歐麥雷迪嘎嘎,誰能來告訴她這陰晴不定的小破孩到底在想什麼?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要不是她陌小落天生機敏,可以信手拈來地胡謅,還真吃不消。
兩人正打鬨著,南宮涼方才收進袖中的紙條卻是不合時宜地飄落出來,陌小落眼疾手快,立馬撿起閃到一邊,揮舞著小紙條得意洋洋:“呀,藏得這樣好,莫不是哪家姑娘贈的花箋?”
南宮涼本來想奪回去的,一聽陌小落這樣說,也就不搶了,解釋道:“夜寄來的,給你看看也無妨。”
陌小落本來是不想看的,人家兩兄弟相親相愛的,她一個外人看啥?但又實在好奇那個老成又腹黑的南宮夜究竟會寫什麼肉麻的句子,所以就控製不住抖開看了。
嘿嘿嘿……涼都同意了,隻看一點點冇關係的吧?
誰知道這內容也隻有一點點……陌小落一眼就把所有內容看完了。
偌大的一張紙上,隻寫了一個字——涼。
陌小落拿著紙翻來覆去想看出其中玄機,結果一無所獲,她麵呈遄值匚誓瞎梗骸澳愀緹圖牧蘇餉匆桓鱟止矗空饈遣皇塹諞徽虐。炕褂脅簧倌諶蕕陌桑俊
南宮涼扯回紙條,小心疊好收了起來:“他要說的不是都已經包含在裡麵了麼?”
陌小落疑惑:“……可信上就一個字啊……哪有什麼內容?”
南宮涼理所當然地回答:“可我能感覺得到。”他的笑容變得溫暖起來,本來就有點像修的容貌,此刻居然異常相似起來,“我看了這一個字我就已經知道夜想說什麼。”
涼,你什麼時候回風語?
涼,你一定要玩得開心。
涼,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幫你。
涼,我很想你。
……
夜所有的話不是都已經容納在這一個字裡麵了麼?
他甚至能想起兄長叫他名字時淺勾起的唇角。
陌小落本來想借此調笑一番的,此刻卻也怔忪起來。
原來感情到了一定深度,是可以去掉所有繁枝末節,千言萬語的。
誠懇真摯地喚一句名字,就已經夠了。
*********
陌小落跟南宮涼收拾好東西,決定參加完月梵今夜的鬼麵節,就回一趟風語。
月梵原先是一個部落,後來慢慢發展成國家並開拓了疆界,與風語分庭抗禮。純正的月梵子民都是紫眸雪膚,單從容貌來說是這個世界最美麗的種族。
陌小落雖然也有一半的月梵血液,但因為冇組裝好,所以冇怎麼凸顯出優勢。
t t……
月梵較之風語,保留了很多古老的習俗與傳統。
這鬼麵節便算其中一項。
所有的月梵的百姓相約在鬼麵節的夜晚戴上鬼麵,穿上特定的服裝,繞著篝火,一起歌唱,一起喝酒,一起狂歡。
因為這一天所有人的穿著打扮都的相差無幾的,很容易走散,所以後來就有個說法,說是走散的人如果能再重逢一定會墮入愛河。
月梵還有一個鬼麵禮,就是陌生的兩個人,相遇之後,如果雙方同意就可以互相摘掉對方的麵具,據說這個禮最能催化一見鐘情。
而大祭司殿下與那三郡主想完成的可能就是這個鬼麵禮。
陌小落覺得這些說法都是冇有根據、人雲亦雲的產物。
古代畢竟還是比較保守的,女孩子接觸到異性的機會不是很多。
這鬼麵節有明亮的燈火,有美麗的煙花,再加上纏綿的歌聲、火熱的氣氛,那些思春的情緒還不蕩漾起來?
這個時候就算是一頭豬登場,冇準也會因為愉悅的心境而看出幾分獨特的氣質來。
一見鐘情,墮入愛河神馬的都變得如此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完全冇有姻緣一線牽玄乎到無法解釋。
在月梵都城的另一邊,竣王府的大門打開,慢慢駛出一輛棗紅色的豪華馬車。
馬車內。
竣王的大女兒月宸瑤正驚疑不定地看著跪在她麵前的兩個侍女。
月宸瑤壓低聲音訓斥道:“怎麼是你們?你們主子呢?”
假冒主子被發現的兩個侍女,捏著剛剛被扯下來的鬼麵,抖得像篩子一樣:“回……回稟郡主殿下,二郡主與小郡主天還冇黑就已經溜出去了……”
月宸瑤皺眉揉揉太陽穴:“都給我把鬼麵戴回去,莫被人發現了。”
*********
陌小落跟南宮涼玩得很儘興,載歌載舞倒是很快就融入這個熱鬨的氣氛。
可是人實在太多了,兩人繞著篝火轉了幾圈就走散了。
幸好陌小落早已經考慮到這種情況,出門前就與南宮涼約好,要是走散了就在月梵都城最中央的那個酒樓碰麵。
今夜亥時都城的各個地方都會一齊放煙火,那個酒樓前麵有個很大的湖,到時候漫天的煙花,再加上一湖繽紛的倒影,一定美輪美奐。陌小落想著就很是興奮,於是在篝火邊上飲了幾口酒,伴著旋律又和了幾聲就準備去那酒樓了。
陌小落一邊抓著酒瓶上的繩子肆意地晃著,一邊哼著小調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路上的人真是多啊,人影交疊,比肩繼踵。
每個人今夜穿得都很相似。
陌小落按著月梵的傳統,穿了一件紫色的長袍,上麵繡著淺紫的條紋點綴,有點苗疆的味道,足上是一雙深紫色的靴子,鞋子的足踝處有荷葉狀的布料。
這個衣服要是換成紗紡然後四月份穿一定更加漂亮,陌小落想著。
不經意間,陌小落看見了遠處一個剛下馬車的頎長人影。
啪——
陌小落手裡的酒瓶因為驚慌而不小心甩在了地上。
濃鬱芬芳的酒香撲麵而來。
刹那間,四周喧鬨的場景好像集體安靜了下來,身旁擁擠不堪的行人全都憑空消失了。
她眼裡能看見的就隻有遠處那個人影所在的方寸之地。
他披著白色的狐裘大氅,墨色的長發簡單束了一些在腦後,其餘的就如瀑一般順著披風蜿蜒而下。
他的舉止透出與生俱來的華貴氣度,他轉身往前走的時候,大氅便輕輕甩出帥氣的弧度。
距離有點遠,看不清麵容,但每一個動作卻是這樣熟悉。
陌小落輕輕揪了揪心口位置的衣服,那個地方正因為劇烈跳動而有些發疼。她深深吸了口氣,卻是不敢眨眼,生怕眨眼之後發現隻是一場錯覺。
她明明可以使輕功一下就到那人身邊的,但那時候她腦海裡不斷湧進紛亂的記憶,步伐都有些虛了,她撥開一個又一個擋在她前麵的人往前擠,心裡居然前所未有地害怕起來。
這三個月來,她多少次盛滿希望而去,又是多少次垂頭喪氣心情低落歸來?
她害怕。
以前絲毫冇有師父消息的時候也冇有這樣怕過,現在卻因為這個熟悉到讓她失神的背影而害怕。她害怕會跟電視上演得那樣,背影如此相似,拉住後轉過頭來卻是個陌生人。
越來越近了。
陌小落握緊了粉拳,卻是冇有勇氣衝上去拉住走在前麵的人。
結果她還冇有動作,前麵的人已經察覺到了跟在後麵的尾巴,他頓住,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這個過程就像電影裡回放的慢鏡頭。
陌小落像個等待放榜的考生,緊張地手都出汗了。
狹長邪氣的眼睛,陌小落對上這雙眼睛的時候覺得異常安心懷念。
對方與她一樣帶著猙獰的鬼麵,他看著她,連氣定神閒、捉摸不透的神情都這樣相似。
陌小落輕咳了幾聲,不知道怎麼開場好,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她才指著對方的鬼麵語無倫次道:“那個……鬼麵禮。”
陌小落見對方冇有回絕,於是大著膽子上前拿掉了他的鬼麵。
在鬼麵全部拿掉的時候,恰巧正逢無數煙花被點燃,在天際一朵又一朵綻開,繽紛的色彩絢爛無比。
陌小落看著眼前的人,覺得呼吸變成了一件萬分困難的事情。
斑斕的煙花映襯下,這人的麵容美到讓人震撼窒息。
無可挑剔的五官,比女子還要瓷白細致的肌膚。
琉璃瀲灩到有些妖嬈的紫色眼眸深邃而看不見底。
陌小落覺得自己活了兩世,也算見過不少帥哥美女的,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要描述一個人的樣貌是如此詞窮,因為所有的修飾語扯到此人麵前都變得蒼白無力。
可是。
她不認識這個人!
雖然他有讓她失神慌亂的背影,有熟悉的神情,有狹長的眼睛。
但她的師父不是這樣的啊,師父的長相普通大眾,有一雙跟她一樣的黑色眼睛……
陌小落一把摘掉自己的鬼麵,仰頭試探地喊了一聲:“……師父?”
對方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讓漫天的煙花都黯然失色,他垂眸看著陌小落道:“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陌小落腦海一片空白,想從對方眼裡看出一些掩藏躲閃的蛛絲馬跡,但從他紫色的眼眸中隻看見了蒼白著臉,失了魂一般的自己。
難道真的隻是一個有著相似神韻的人?
月宸洛在陌小落垂下眸去的時候閉了閉眼,然後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狐裘大氅擦著陌小落而過,陌小落聞到對方身上略顯冷冽的香味。
師父身上的是馨蘭味道……也不是這樣的……
陌小落有點哀傷地低下頭去。
在快聽不見那人腳步聲的時候,她不甘心地又追上去,一躍而上,撲在那人的背上,牢牢地抱住,然後用手指在那人的耳後搓了搓。
不是假麵……
對方被她“攻擊了”居然也冇有掙紮,隻是靜靜地站著,陌小落歪在他肩頭,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你為什麼不把我甩出去?”
溫熱的氣息噴在月宸洛的耳側,他頓了一下,然後斜睨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容顏,平淡道:“我打不過你。”
陌小落呆了呆,摸上對方的手腕探脈搏。
半晌。
陌小落爬下他的背,鞠躬行了個禮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