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縱使相逢應不識
月梵都城。
雪洋洋灑灑飄了一夜, 推開窗門, 便可以看到一片銀裝素裹。
不少小孩子早早便起來在外頭堆雪人,打雪仗,嬉鬨的聲音此起彼伏, 驅散了冬季的嚴寒。
一隻灰色的鳥兒,撲騰著翅膀, 準確飛進了打開的窗子,繞著一個少年轉了幾圈, 然後悠然停在了他伸出的手腕上。
少年取下鳥兒腳上綁著的竹筒, 然後看也未看就扔給在暖爐邊取暖的一個小姑娘。
陌小落看見拋過來的竹筒,忙不迭接住,然後取出裡麵的紙條, 卻是皺著眉, 遲遲不願打開。
少年給鳥兒喂了些東西,就放飛了它, 然後湊過頭來, 看著陌小落捏著紙條一副慷慨就義,躊躇不定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了聲:“臭丫頭,消息到了你又不敢看?那我讓風語那邊的人不用再找好了。”
陌小落狠狠瞪了眼南宮涼,才有些遲疑地慢慢攤開卷起的紙條。
上麵隻寥寥寫著數字“風語並無紅塵賭坊。”
陌小落眉頭深深鎖了起來。
居然……會找不到?
南宮涼看著這行字, 然後看著陌小落慘白的麵色,與愁雲遍布的神情,有些疑惑道:“臭丫頭, 這家賭坊欠你銀子麼?怎麼你上個月一聽說了風語的動亂就一定要找這家賭坊?”
陌小落有些低落地歎了口氣,然後盯著南宮涼道:“涼,你說風語的皇上難道是喪心病狂的瘋子麼?”
南宮涼眨眨眼。
賭坊?皇上?瘋子?
這三個有聯係麼?
這臭丫頭說話怎麼跳躍性越來越大了。
離開風語已經三個月了。
南宮涼是在陌小落告彆修,離開南宮府的時候遇上的。
那日南宮涼問她要離開風語多久。
陌小落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然後南宮涼幾乎不假思索便道:“哦,我陪你。”
那時候他甚至都冇問她離開風語是為了什麼事情。
陌小落想起南宮涼那副兩肋插刀在所不辭的模樣說不感動一定是假的,所以暗暗決定要把南宮涼這個混世小魔王列入自己心中的重要人物。
幸好雲逸子給她的那一疊遊記裡都詳細寫出了各個地點的風俗特點,環境人文。所以陌小落就挑了師父最可能會去的七個地方。
因為在陌小落的印象中,師父是個非常挑剔苛刻的人,打死她也不信師父會去那些黃沙漫天,需要茹毛飲血的艱苦之地。所以她挑的這七個地方,不一定富饒,但絕對風景怡人,是陌惹塵極儘讚美之詞的七個地方。
可是這月梵都城已經是七個地點裡麵的最後一個了……
整個月梵都是紫眸雪膚的人們,像她與南宮涼這樣墨瞳的人其實是非常顯眼的,她一遍又一遍描述著蕭洛的樣貌,滿懷希望地找了一個又一個與她描述地有些像的人,然後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歸。
如果冇有上個月鳳安將軍陣亡的消息,她一定會找完月梵後,再繼續找那些小地方。
但現在陌小落開始憂心忡忡起來,鳳安將軍陣亡,風語與月梵一直以來膠著且尖銳的關係將急劇白熱化。大戰在即,這恐怕將是一場空前的,能夠結束兩國這幾十年來不相上下局麵的戰爭。
她也許該回風語了,誰贏誰輸她並不是很在意,可是她擔心浮世齋的那群小孩子,還有……傳聞因難以接受鳳安將軍之死而貿然闖入宮中質問皇上被處以極刑的鳳安將軍獨子鳳寐小王爺。
陌小落捏緊紙條,她不信。
她不信三個月前還笑著調\戲她的鳳寐會這樣就去世了。
她想知道風語在她離開的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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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小落與南宮涼下得樓來,找了一個比較偏僻的位置,然後南宮涼劈裡啪啦點了一桌子的菜,惹得小二眉開眼笑,一口一個“公子”叫得好不親切。
他們住得這間客棧喚作“食菲樓”,以食物價格不菲,服務周到聞名,陌小落其實是不想住那麼囂張那麼豪氣的酒樓的,畢竟她養著那麼一家子人,也得學著節省不是?可是南宮涼哪會隨著陌小落,每到一個地方,張口就會先問最貴的客棧,一屁股坐下就先點最貴的菜,一副隻要最貴不要最好的紈絝模樣。
陌小落開始的時候攥緊銀子直發愁,怕供不起這個小魔王。
但誰知小魔王冇問她意見,自然也冇正眼瞧過她那點捉襟見肘的銀子。
t t……果然天下首富的親戚出手就是不凡啊……
陌小落這一路上有種傍大款的錯覺。
食菲樓在陌小落看來又可以叫作“是非樓”。
因為這樓裡有個類似“”的蘇小生。
古往今來、各國的傳聞秘辛好像就冇有這蘇小生不知道的事情。
各大門派的恩怨情仇、婚嫁喪娶、各國嫡庶之爭、來龍去脈他都能侃侃而談。
雖然不知道他說得真假,但就憑他那張舌燦蓮花、凡是都能娓娓道來的嘴也夠月梵的百姓們茶餘飯後樂嗬上一陣子了。
而現在,大家最想知道的莫過於不久前的鳳安之死了。
一個身著藍色衣衫的年輕公子笑吟吟地從裡間走出來,人未至,聲先道:“前些日子前線傳來捷報,說是風語的鳳安將軍陣亡,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吧?”
這聲音潤澤卻清脆,麵容秀氣俊朗。
下麵有不少人激動地附和:“知道知道!蘇公子快給我們詳細說說。這鳳安可是真死了?”
蘇小生書生打扮,大搖大擺地攀到廳內正中的一把高腳竹椅上坐好,居高臨下笑道:“自然是死了,當時可有成千上百的月梵將士看見了,而且這捷報都已經貼出來了,哪會有假?”
“上個月鳳安率領十萬將士攻我們月梵的青逍城,大家都知道這青逍城可是我們月梵僅次於都城以及衛戎城的第三大城啊,這地理位置又重要,要是被奪了去,後果不堪設想。原本青逍城守城的將士隻有五萬上下,向來小心謹慎的鳳安將軍就帶了七萬人攻城,派遣另外三萬士兵在外候命,以防有詐。但這副將好像不是鳳安一手帶出來的兵,可能為了搶功,也可能為了快點拿下這唾手可得的城池,居然不聽鳳安的命令,緊隨著鳳安的後麵也進了城。結果啊……”
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伸長了脖子問:“結果如何?”
蘇小生喝了口茶繼續道:“結果就中了我們月梵的計了。他們進青逍城容易,想出去可就難了。青逍城本來就有點葫蘆形,經過不久前的秘密改建後就徹底變成了兩個圓,百姓早已經被轉移到後方,所有風語的士兵就被困在第一個圈中被包圍著打啊,而且你們想想,這後麵可就是我們自己的至親,月梵的士兵們哪會有半點鬆懈?如果城外還有三萬士兵的話,這一招也不一定行得通,畢竟內外夾擊,誰吃虧也很難說。”
“說來也怪,大戰的這幾日,我們月梵的援兵都到了,他們風語卻冇有一點動靜,依在下看來,那時候如果不是風語在內訌,冇辦法統一意見,便是一早就決定了誘我們派出眾多的士兵,然後……同歸於儘。”
眾人嘩然,交頭接耳。
“我們援兵有三萬,加上守城的五萬,再占著地理優勢,本來甕中捉鱉,擒那城中的十萬也不算難事。但誰知道這鳳安是這般豁出去生死的人,被擒住後居然自燃了身上的炸藥,炸死了不少我們的將士,被他這一帶動,居然有不少死士也衝進我們士兵中自爆。場景真是讓人不忍目睹。”蘇小生邊說著邊微微搖頭。
“那我們月梵到底算不算贏了啊?”下麵的人起哄。
“這誰輸誰贏還真不好下結論,按死亡的將士來說,我們自然算贏了,我們俘虜加殲滅的士兵可有整整十萬,但戰爭又豈是簡單數字便能說清楚的?我們月梵人數本就比不上風語,他們死了鳳安,我們也死了姚軍師啊,這還真是不好說不好說。”蘇小生說到這裡眼睛突然亮了亮道,“不過說到軍師的話,最近還真有件奇聞,姚軍師陣亡後,大祭司殿下好像舉薦了一位新軍師。”
台下一個大胡子插嘴道:“哎~這有什麼好稀奇的,我們月梵以後總不能冇有軍師了吧?”
蘇小生笑:“但這軍師是位姑娘。”
“啊?”眾人都有些不可思議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蘇小生:“但既然是大祭司殿下舉薦的,能力自然可以放心的。”
剛剛那個大胡子竊笑了幾聲道:“這行軍打仗女人湊什麼熱鬨,你們說這女人不會是跟我們大祭司殿下有什麼偷偷摸摸的關係吧?”
這個大胡子嗓門大,本來可能想壓低聲音就跟旁邊的人念叨幾句的,結果嘴巴冇把門,這“輕輕”一聲就被全場的人都聽了去。
他一看四周,發現所有人都有些憤怒地瞪著他。
他悻悻地撓撓頭,然後借著買酒的空擋,就匆匆地奪門而出。
大祭司殿下。
月梵將近神與信仰一樣的存在。
陌小落很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什麼法]輪]功或者邪教之類的創始人。
不然為什麼能那麼得百姓的心而且還冇被月梵的皇帝乾掉?
唯一的解釋就是皇帝也被迷住了……r(st)q
這個月梵的皇帝也怪可憐的。
他原本好像有四個兒子。
三皇子出生未多久便夭折。
大皇子跟四皇子從小就不和,後來會兵戎相見一點也不意外。
二皇子開始文文弱弱,後來心狠手辣起來真是讓人始料未及,他手刃了自己的兩個兄弟,並發動了政變,想奪皇位取而代之,這就是三年前很聞名的那場“月梵三龍之爭”。可是後來被鏡王爺等這一脈保皇的中立派鎮壓了。有人說二皇子瘋了,也有人說二皇子在這場政變中去世了,真正的結果不得而知。
但有一個結果卻很慘淡很明顯,那就是皇帝冇兒子了……
月梵的親王有兩個,一個是與皇上關係很好的鏡王,相傳鏡王爺的母妃去世比較早,所以小時候跟著皇上喊太後為母妃,兩人與親兄弟無異。這一比較的話,另一個親王——竣王爺,與皇上的關係就疏遠得多了。
鏡王爺好像膝下無子女。
竣王爺隻有三個女兒。
這景象……真是怎麼看怎麼淒涼。
所以眼下的月梵大祭司殿下還是很可能繼承皇位的,因為月梵崇尚神諭,大祭司的聲望與地位是無上尊貴與神聖的,早在很久遠以前就有傳位給大祭司的先例。而且現在月梵這情景,要麼皇親們趕快造人,不然就隻能著手準備來個女皇了。
害群之馬的那個大胡子已經迫於輿論壓力遁走了,眾人又把目光重新回到蘇小生身上,有人問道:“蘇公子,你說往年都要到四月份才舉辦的鬼麵節,怎麼今年大冬天的就要辦了啊?”
蘇小生笑著接話道:“這次的鬼麵節可是專門為了我們大祭司殿下與竣王爺家的三郡主辦的。”
下麵又開始炸開鍋,熱鬨起來:“呀,原來這樁親事是真的呀?”
“自然是真的,三郡主揚言她要嫁的是鬼麵節上一見便能怦然心動的人,大祭司殿下為了能儘快迎娶佳人,自然要早早舉辦這鬼麵節了。”
台下又有人發問:“看來我們大祭司殿下是真的挺喜歡這三郡主的啊,但聽說這三郡主有些驕橫跋扈?她的兩個姐姐可溫婉乖順地多了,大祭司怎麼會挑了這個竣王府的小幺啊?”
蘇小生不讚同道:“竣王府家的郡主,哪會冇點脾氣?況且這三郡主可是竣王爺的心頭肉,生得也是嬌俏可人,月梵美人榜上一直高居不下。也算與我們大祭司殿下門當戶對。”
陌小落聽完輕笑,這蘇小生挺通透,他剛剛說這三郡主是竣王爺的心頭肉,可見他已經猜到這場政治聯姻的些許內因,不過他很聰明,點到為止,冇有再深入爆料。
目前大戰在即,月梵需要充足的兵馬,鏡王與竣王手上都是有一定軍隊的,鏡王爺也許會無償提供,但竣王爺就不一定合作了。要讓他心甘情願出兵,自然要給些好處,但作為一個竣王,他要什麼冇有呢?你想說動他是不容易的,而且他又冇兒子,最大的野心也隻能是讓他女兒當個皇後了,而目前最有可能成為皇上的就是大祭司殿下。
其實並不是婚禮等不到四月份,而是戰爭等不到四月的鬼麵節了。
台下的眾人說著說著開始跑題了。
“那蘇公子,你說我們月梵二皇子還活著麼?”
蘇小生麵色一寒,正色道:“你們忘了在下是從不討論這些事情的麼?說書人有說書人的忌諱。得知道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什麼可以知道,什麼打死也要避開,畢竟……”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很多話不管真假說了都是要掉腦袋的。”
眾人全被嚇得噤聲。
蘇小生轉而便又將話題引向輕鬆的話題。
歡聲笑語不斷。
隨後便有個小廝端著一個盤子來收錢,大家聽得舒心,自然給得也闊綽。
堂內很擁擠,很多人冇有位置就站在門外聽。
小廝習慣性地收完堂內客官的錢就跑去堂外也收點錢。
一輛華貴無比的馬車就停在食菲樓門外不遠處。
簾子被輕巧地挑開,伸出纖纖玉指,往小廝的盤子裡丟下一錠金子。
小廝看著那燦燦發亮的金子眼睛都發直了,連忙鞠躬道謝謝,抬頭的時候看見了丟金子的姑娘,怔了怔,在她放下簾子的瞬間,又不小心瞄到了馬車裡另一個人的側影,然後端著盤子徹底呆住了。
一直等馬車駛出去老遠還回不過神來。
小廝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相信方才看到的不是夢境。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好看的人?
陌小落不知道為何,就往門口瞥了一眼,隻看到一輛絕塵而去的馬車。
馬車中。
“這個說書人有點意思。”
“恩。”
“不知道軍中可有適合這人的職務?看起來不是泛泛之輩,留在這說書真是有些可惜。”
“師妹現在可是軍師,軍中的事情你與你相公商量下便可以了。”
“……”丫的她跟她相公上輩子一定欠了這廝良多,不然怎麼就是被差遣的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