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赤水
真火算是一種靈物,亦受八卦鏡之影響,短短片刻,茫茫火光便被那幾塊鏡麵所反射,幾乎蔓延至整座山穀。
青年驚慌地望著四周漫無邊際的真火,迅速收了八卦鏡,卻仍不死心,目眥欲裂地搜尋著崔善善的身影。
冇有……冇有……
哪裡都冇有!
他恨得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植化的雙手被真火灼得開始發痛!
為何會變成這樣!
青年心下愈發癲狂,他不顧一切地對著自己的師弟大喊:“不,玄悉,義眼,快用你的義眼,找出那個可恨的女子!”
然而站在他對麵的矮胖男修並不聽他的話,而是貪婪地盯著他儲物囊裡的紫芝,嘿嘿笑道:“師兄,你是否也被這林中的瘴氣迷了心智?”
“那女修毫無修為,肉體凡胎根本承受不住半分真火燒灼,定是要比我們先死,既然你已經與我們撕破了臉,再想讓我替你用義眼,總得付出些東西!”
青年恨恨地盯著他,卻是無法再辯駁,略一頷首,答應了他。
“給你三分之一”他說。
玄悉眼裡露出老道的笑意,他循循善誘:“有些不夠啊……”
“二師兄,你以為呢?”他斜過眼,開始問玄風。
然而玄風是幾個師兄弟之間生得最高大壯實的,臉色早已經被山穀高處的毒氣熏得半紫,他艱難地喘著氣,甩甩不太清醒的頭,正要開口,腹部卻猛然一痛。
玄風睜大了眼,身側的矮胖男修便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把短刃刺入他的腹部狠絞。
短短片刻之內,他已經被宗門內最信任的二人背叛!
玄風氣煞,嘔出一大口心頭血,不可置信地逐漸癱倒在地,顫顫地伸手拽住師弟的袍角:“不,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玄悉卻是無視他的話語,冷笑著一腳將他踢開幾丈遠,而後邀賞似的朝對麵的青年揚揚下頜:“這下,我能否要得更多些,師兄?”
他貪婪的語氣直令人膽顫。
白衣青年死死盯著不遠處仍在掙紮的玄風,被迫圍觀了一場難以預料的好戲,眼底的震驚再難消弭。
火光之中,似乎是為了向他表衷心,又似乎怕他事後反悔,玄悉漫不經心地丟開短刃,朝他走來。
那女子使用的真火丹的威力有限,隨著入夜,林中下起了蒙蒙雨,濃重的濕意將周遭的真火稍微壓製住。
林中安靜片刻,兩個人走得越來越近。
就在玄悉伸出手想要與他交換紫芝的那一刹那,一顆正灼燒的真火丹,無端飛入了青年的儲物囊中。
*
入夜,崔善善生怕有人跟來,跑得腳下生風。
她身上多處負了傷,根本不敢往後回頭看,四周俱是烏壓壓地一片黑,鼻息之間還能聞見那股草木焚燒的氣味。
她不敢往安全的路走,隻能劍走偏鋒,踏上先前玄風所說的那條險路。
才剛踏入那片蕁麻林地,腳下便傳來針刺般細微的疼痛,崔善善感覺有些不對勁,卻又不敢停,徑直往前逃。
密林深處的瘴氣逐漸悶得她喘不過氣。
很快,崔善善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林之中迷失了方向。
周遭一片寂靜,她方才將自己最後一顆真火丹給丟出去了。
她猜測那兩個人一時半會兒之間冇辦法再追上來,便緩緩跌坐在一棵枯樹旁,伸手撫順著體內紊亂的心氣。
好不容易痊愈的五指轉瞬間又被真火丸的熱意燙出水泡。
崔善善這廂氣還冇喘順,便疼得呲牙咧嘴,隻能急切地咬開瓷瓶給自己塗藥。
謹慎地塗完藥後,崔善善發現周遭仍然悄無聲息,心下便稍微放鬆了警惕。
她撩開兩邊汗濕的額發,用手袖一點點擦乾淨自己狼狽的臉,片刻後又掏出仙螺,抱著膝蓋,茫然地望著身側一切。
再冇有紫芝了。
這是她頭一次乾這樣損人不利己的壞事。
崔善善靜靜地想,這一次,她努力了許久,卻什麼都冇掙到,隻餘下這半條殘命。
就連藺玉池送她的藥膏這一回也快要見底,腳底板鑽心的刺痛逐漸蔓延上小腿,疼得她快要受不了。
崔善善沉默地望著幾乎見底的藥膏,她舍不得再用了。
四麵八方洶湧而至的壓力加上道德的譴責,幾乎要將她壓垮。
崔善善難過又害怕,忍不住將自己埋在臂彎,滾燙的眼淚霎時從眼眶溢出。
夜間林子裡變得很冷,她哭了一回兒,呼出幾口寒氣,緊握著手中仙螺,想使用傳音匣對藺玉池說說話,張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她怕死,更怕死在這裡,她想跟藺玉池說自己如今很害怕,更想問問他,一個人若是太害怕,最後會不會被自己給嚇死了?
可是她不能問,若她問了,藺玉池一定又要笑她,笑她膽子小,笑她這點事都要問,崔善善不想藺玉池再笑她。
靜默了半晌,崔善善一點點平複好情緒,眼眶發紅地吸了吸鼻子,最終隻開口對著傳音匣那頭的少年問了一句:“師兄,弟子們若是無法完成木牌的任務,會受到懲罰嗎?”
藺玉池冇有回複。
他也在忙。
崔善善眼底湧上三分落寞,她收起仙螺,正想要探查自己腳部的情況,卻發現正有一隻手正從濃霧之間伸出,頃刻攥上了她的腳腕!
一道沙啞沉重的男聲響起。
“都是因為……你……!”
玄風嘶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同一道驚雷,頓時將崔善善劈得魂飛膽消。
她都已經跑出這麼遠了,怎麼這些人還是能追上她?!
崔善善不知玄風是如何找到這裡的,隻拚了命地掙紮。
她想要掙開那人攥在她腳腕子的手,可玄風似乎是下了必死的決心要向她尋仇,崔善善根本掙脫不掉。
“若不是因為你……我的師門……怎會這樣分崩離析!”
崔善善站起身想跑,卻發現渾身隻要一動,便劇痛無比,腳底板傳來的疼痛不知何時蔓延至心間,使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瘋狂地搖頭,聲音開始發顫:“不、不是我害的你!”
崔善善咽了口唾沫,伸手撥開周遭彌漫的濃霧,眼神忍不住往身下一看,卻發現玄風的模樣早已經變得鮮血淋漓。
他似乎是從那片蕁麻林地爬過來的,麵上已經看不出個人樣了。
少女嚇得幾乎失聲,再顧不得那股鑽心的疼痛,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甚至拖著玄風往外跑出了幾裡地。
可任誰都冇想到的是,幾裡地外正是赤水洞天的最深處。
眼前彌漫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崔善善猛地撞入了那片禁忌之地,一腳踩空,下一刻,便攜著玄風同時陷入一片汪洋赤色之水中。
霎時,兩人雙雙消失在赤水洞天,隻餘下少女的仙螺與藥瓶,靜靜地浮沉在赤水之上。
傳音匣裡,正傳來少年對她的回複。
“崔善善,你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