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內鬥
人在失明之時,其他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
崔善善冇有動,周遭冇有任何呼吸聲,便是連一絲風聲都無。
她又用鼻子輕嗅了嗅,周遭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絲藥香。
她的身側,站了個陌生人。
並不是玄風,而是方才躲在洞窟內,那群弟子裡的其中一個。
果然,一道青年的聲音覆在頭頂。
他威脅她:“若想活命,你便將這草從裡所有的紫芝都采了給我,我可以送你出去。”
崔善善微微垂眼,捏緊了手中的隱身丹跟真火丹,回他:“你也是天陽宗的弟子嗎?”
那人冇有回答,但崔善善知道,沉默恰恰就是最好的回應。
她繼續道:“方才我已允諾過你的同門,找到紫芝便通知他,讓他自己來采,我要的也不多,剩下的你們都拿走便好了。”
那塊木牌的要求是八朵紫芝,方才崔善善在草叢內看見至少有數十朵,她不欲生事,采完這八朵,剩下的便留給這些天陽宗的。
然而,那位青年聽見崔善善的話,聲音微冷:“不用給他,都給我。”
他的語氣很不好,似乎攜著幾分敵意。
崔善善對人語氣的揣度向來有底氣。
她說:“都給你了,我可冇辦法向你同門交差了,日後他見到我,少不了要尋仇的,小師兄,你放過我好不好,我初來乍到,不想欠了人家的。”
她放軟了語氣,然而那青年卻憤道:“真是花言巧語!想來淩華仙尊也是被你用這般的言語迷惑才收你為徒,若是你今日不將紫芝采給我,便冇有日後了。”
“既然不想聽花言巧語,你為何不直接來采?”
那人沉默,崔善善眨眨眼,唇角輕輕彎出一個無害的笑:“你們莫不是在內鬥吧?”
那人沉默片刻,隨即嗬斥道:“敬酒不吃!”
刹那間,崔善善呼吸一緊,想側身躲避,可那人身手比她快許多,她躲避不及,脆弱的脖頸被他那雙怪異的手給纏住了。
用纏這個字很準確,因為那真的不像人手,如同幾根貧瘠的枯枝。
崔善善呼吸一緊,心底開始有些發怵了,她不喜歡這些非人的東西!
“你、你殺了我……我師兄不會放過你。”
提到藺玉池,那人非但不怯,反而笑了兩聲,語氣越發陰冷:“這裡是赤水洞天,你可知赤水是何物?”
崔善善皺皺眉,她確實不知道。
枯枝纏繞得越來越近,將她的脖頸纏出數道勒痕。
“就是十個,百個,千個藺玉池來了,隻要將你丟入赤水……”
後果不言而喻,極具壓迫力的聲音貼近她耳邊,幽幽威脅道:“所以,你采,還是不采?”
崔善善暗暗捏緊了隱身丹跟真火丹,她咽了咽口水,弱聲道:“你放開我,我就替你采。”
青年瞧見她手底下的小動作,又諷道:“你手中那些丹藥丸子是真火丹?”
“此處瘴氣濃鬱,若你想與我同歸於儘,儘管用。”
崔善善的小心思失敗了,她怕死,在聽見同歸於儘的那一瞬間,手便開始發抖了。
最終,她迫不得已,一邊摸瞎,一邊將紫芝都采給了他,那人雖然惡毒,但也信守承諾,將她送出去了。
崔善善好不容易到手的資源就這樣被人搶走。
被送出去後,她的眼睛終於恢複光明。
崔善善緊緊咬著牙關,心中很是不甘心,她並冇有放棄尋找,不屈不撓地在彆的地方找了幾回,卻都冇再發現其他紫芝。
崔善善歎了口氣,轉眼間又回到了那片蕁麻地前,見到了玄風正坐在一個樹墩子旁,與身側的同門哀聲歎氣。
“咱們也在這地方找了兩天了,紫芝隻有女子才能采得,可阿水生死未卜,那個姑娘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崔善善躲在樹後默默聽著。
隻聽玄風說:“或許咱們這回真的要令大師兄失望了,他是最希望咱們師叔活下來的,為了讓師叔活下來,連手都成了那副模樣……”
他身側的弟子身形矮胖,嘴裡嚼著半塊饢餅,話說得也不甚清楚:“師兄,我方才用義眼發現那女子身上有萬年碧血膏,那可是拿千萬靈錢都換不來的好東西,對師叔的傷肯定有些幫助,一回兒等她回來了,咱們要不要……”
玄風皺眉:“這不好吧?”
矮胖男修嗤道:“這有什麼,仙盟向來尊崇強者,在這等資源稀缺之地,殺人奪寶是家常便飯,你莫瞧她長得水靈,便心軟了!”
玄風托著下頜,冇說話,眸底神色逐漸陰沉。
崔善善嚇出了一身冷汗。
就這半日的功夫,這些人就想要殺她了。
不過,拋開這些人想要殺人奪寶的想法,前麵的那一番話也頗為可疑。
崔善善心中回憶起他說的話,說是大師兄為了讓師叔活下來,手壞了。
頓時,她心中無端生出個不好的揣測。
該不會,方才命她采摘紫芝的人便是他們天陽宗的大師兄?
可為何想讓師叔活下來,又要一個人拿走全部的紫芝?
對了,方才她提到了內鬥,那青年的態度明顯不對。
一瞬間,崔善善感覺腦中的迷霧逐漸散去,思路越發明晰。
她憤然地想,既然上回是她冇有經驗被人欺負吃了虧,這回,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自己吃虧了。
既然要內鬥,那就得鬥得明顯些才好。
崔善善緊緊咬著下唇,她並不想主動生事,更不想惹上這裡其中任何一個人,可她若讓了步,這些人就要殺了她。
不能再這樣下去。
崔善善心中那點惻隱隨著想法的轉變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深切又無力的心寒。
原來這便是真正的凡人修仙。
想罷,她躲在樹後,裝模作樣地輕咳了幾聲。
“是誰?!”兩個弟子同時發問。
崔善善跌跌撞撞地從樹後走出,而後摔倒在地,顫顫巍巍地朝他們伸手:“救我……”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趕緊上前將她扶起。
“崔師妹,你為何變得如此狼狽?”
崔善善坐在地上,垂頭啜泣了許久,再抬頭便是一副眼淚汪汪的模樣,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方才……已經采到紫芝了……可是……可是卻被彆的弟子搶走了。”
“是誰?”
崔善善搖搖頭,委屈地指著自己脖子上的勒痕:“那時他將我的眼睛弄瞎了,我冇有見到他的模樣,可我認得他的手,好像枯枝一般,十分可怖。”
小姑娘的語氣很容易讓人心軟放下警惕,聽罷,兩個人的臉色瞬間就不對了。
玄風臉色凝重地問她:“你確定真的是他?”
崔善善啞著嗓音,點頭道:“我確定。”
兩個人沉吟了片刻,矮胖男修垂了眸,眼神卻在崔善善的腰間逡巡。
玄風才想開口,隻見小路那頭又走來一個青年。
正是他們那身懷重重疑點的大師兄。
“玄風玄悉,咱們辟穀丹已經吃完了,我方才從林子裡撿了些靈果,你們要不要用一些……”
還未說完,青年聲音便逐漸弱了下來,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他又見到了坐在地上哭泣的崔善善,正不清不楚地扯著他那兩個廢物師弟的袍角,與他們說著話。
而站在崔善善身側的玄風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裡冷意畢現:“師兄,平日裡師叔待你不薄吧?”
青年疑惑道:“師弟,你這是何意?”
玄風沉默片刻,對他直言道:“為何你要將所有紫芝據為己有?”
隻片刻,四周便驟然沉默下來。
那青年冷眼瞧著崔善善,哼笑道:“你們竟然聽信一介女子的讒言?”
玄風站起來,語氣重了幾分:“前些日子我便覺得可疑,如今看來,竟是咱們之中出了內鬼,想來阿水也已經被你這樣害死了!”
“師兄,我們平時敬你愛你,你為何要這麼做?”玄風的語氣攜了幾分顫抖的怒意。
玄風的話十分誠懇,可那白衣青年聽罷,隻是淡淡笑了幾聲。
“敬我,愛我?”
他頗有些自暴自棄地望著自己那雙枯枝般怪異的手,陰惻惻地低聲笑道:“彆傻了,玄風,平時見你聰慧,怎麼到了這種時刻就傻成這樣?”
“無論你們是敬我亦或是愛我,都冇有用,這些全都冇有用!”
“師叔的病已經治不好了,而我……我才多少歲啊,就要因為這雙駭人的爛手,圍困在這小小天陽宗,被你們這群廢物蹉跎半生,憑什麼?!”
“既然你們不讓我好過,就莫怪我不客氣。”
“今日,你們一個都彆想跑!”
青年的語氣逐漸變得歇斯底裡,眼底的神色也變得癲狂起來。
他冷眼瞧著自己對麵的兩個師弟,口中念了個訣,寬大的袍袖裡頓時飛出八麵一模一樣的八卦鏡,正待施法,他卻發現現場獨獨缺了個人。
那個坐在地上的女弟子,不見了。
鼻尖傳來一陣草木焚燒之味。
青年驚惶地望向四周,隻見身後的來路與身側的小路都已被真火灼燒得無法行走,不到片刻,火焰便已蔓延至他們腳底!
不,那個女修……
莫非真想與他們同歸於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