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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參考資料 外篇 上窮碧落下黃泉

2025-05-13 作者: 柳寄江

外篇 上窮碧落下黃泉

這個, 也慎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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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信合殿裡,內侍捧來禦醫精心調製的湯藥, 由人試了毒,綠衣便接過,細心服侍陳**用了藥。

然而過了這麼久,**還未醒來。   劉徹心生憂慮,他縱然再不懂醫,也知道,不過是一場小產,昏睡這麼久,實在不算正常。

禦醫們無法開解,便支支吾吾道,“娘娘年紀已大,此時有孕,本就凶險。  何況……”以這麼激烈的方式流去胎兒。

劉徹聽得眉心突突的跳,忍住欲誅了這些到了緊急關頭總是無用的禦醫九族的念頭,連蕭方都診治說**此次古怪,倒也難怪他們說不出所以然來。

“陛下,”殿外,楊得意輕輕稟道,“館陶大長公主來了。  ”

他唔了一聲,淡淡道,“讓她進來。  ”

掀簾進來的姑姑,還未來得及參拜,見了榻上麵色蒼白的**,立時便欲落淚。  劉徹冷眼旁觀,心中暗道,他這個姑姑,雖然對權勢有著難以企及的熱望,對**,卻當真是傾心疼愛的。

就像**無原則的疼愛劉陌與劉初,以及……她腹中的那個孩子。

想起那個孩子,縱他素來冷硬的心上,也不禁有一點痛。

“徹兒,”姑姑道。  “你還是先去歇歇吧。  **我來照顧就好。  ”

他已有數日未睡安穩,聞言微微一笑,“也好。  ”

這世上,最不容**出事的,除了他,就是姑姑了吧。  所以,他倒也可以將**安心托付。

側殿一室清冷。  冇有**清醒地陪在身邊,劉徹忽然覺得有一絲寂寞。  他以為自己無法安睡。  卻不料和衣睡下不過片刻就已沉沉。

沉沉昏睡中他獨自走在雕欄畫棟的長廊上,明明是熟悉萬端的地方,刹那間卻想不出所在宮殿的名字。  劉徹微微皺了眉,他在上林苑的信合殿,等待**醒來,怎麼隻在一個轉首中,卻行在這座繁華卻空寂的宮殿裡。

“楊得意。  ”揚聲呼喚,然而一向時刻都在他左右的禦前總管此次卻冇有應聲而出。  長廊儘頭轉過來兩個梳雙丫髻,穿背子與衫地宮女,端著水盆,歎道,“陳娘娘又發脾氣,不肯讓伺候梳洗。  隻是,她衝著我們這些奴婢發作有什麼用呢?”

另一個宮人沉默了片刻。  道,“陳娘娘也很可憐呢。  ”

那麼尊貴的身份,母儀天下,最終卻落得罷黜長門地下場。

**?劉徹慢慢怔忡,原來,這裡是長門呢。  難怪他適才不能一眼記起。  長門。  自**歸來後,就一直揮灑著歡快和熱鬨,何曾如此的寂寞壓抑,仿佛,喧天的愁苦都集在這座小小的宮殿裡。

他看著兩個宮女無視的從身前走過,有些明白,迷離的一切,不過是夢一場。

但這場夢,究竟是要讓他看見什麼呢?

落日的餘暉照進長門,那麼淒美。  他曾無數次在長門看過夕陽。  卻從冇有見過這麼淒美地落日光澤。  空氣中仿佛都浮著哀慟的味道,伴著幽冷的琴聲斷續。  循著琴聲。  他看見**。

那是,印在他心裡的,**。

彼時**已經很清瘦。  大紅色的禮服穿在身上,印不出一絲喜氣,昔日母儀天下的雍容一點點的從這個充滿傲氣的女子身上褪去,隻留下一個寂寞地側影。

她彈的是卓文君的《白頭吟》: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蹀躞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彈的斷斷續續,幾不成調。  彈過幾遍後,調聲忽然一轉,作金戈鐵馬狀,曲辭依然哀怨,昔年金屋覆,唯餘淚雙流。  淚水何能儘?空恨愁萬端。

“娘娘,”身邊的宮人落下淚來,“你彆唱了。  想哭就哭一場吧。  ”

喀啦一聲,琴弦斷了,在陳**的左手食指上割出一道血痕。  她無聲地笑,慢慢起身回頭,那眸光空遠,望過來,觸的劉徹心中一慟,然而卻似無著力點,轉瞬間又垂下眸去。

這究竟是什麼時候?劉徹問自己,他不是,已經回到**身邊了麼?為什麼,**的眸還是那麼愁,那麼苦,那麼癡狂,仿佛,受儘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他給她的,豈不就是,天大的委屈?她曾那麼信他愛他,他卻另結新歡,到最後,將她廢黜,下定決心,將那個曾經笑著愛嬌著喚他徹兒的女子塵封到記憶裡去,再不去看。

也許,他也知道,若看了,終究會有些不忍心吧。  那是那個從小軟軟的喚著他徹兒的女子,她的笑容曾比長安城最晴好地天空還要明朗,卻因為他而漸漸染上憂愁。

怎樣地理由,也掩蓋不了,他曾經為這個女子心動的事實。  也同樣,再深地心動,也無法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隻是,此生哪怕往後遇到再美再好的女子,當初的那份心動,卻是再也冇有了。

**卻似見所未見,對近在咫尺的他瞬息萬變的心思冇有絲毫察覺,徑直走過他的身邊。

慢慢的,夜就黑了。

遣走了下人,**獨自一人在殿中,推窗看夜空中的月。  合掌閉目道,“上蒼啊。  ”

他聽不清楚啊嬌說著些什麼,但閉著目的**,麵上神情很是虔誠。  清灑的月光照在她地麵上。  睫毛黑長,他忽然好想吻一吻她。

**,應該醒了吧。

“武皇帝真的想知道陳皇後說了些什麼麼?”

突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劉徹卻波瀾不驚,慢慢道,“你終於出現了啊?”

“怎麼?”眉發蒼蒼的老者含笑揚揚眉,“武皇帝知道小老兒要來?”

劉徹轉過首來。  慢慢道,“能讓朕在夢中回到多年前的長門。  朕想,你總是有所圖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

“嗬。  ”老者微微一笑,“武皇帝求了半世的神仙,怎麼真地見了,反而咄咄逼人?”

“何況,”他看著劉徹半信半疑的神色,淡淡笑道。  “這雖是武皇帝地夢境,倒也不都是無稽之談。  這是另一個時空的長門,若非有外力插手,孝武陳皇後本來就該在長門獨居二十餘年後,抑鬱的亡去。  所以,陳**上林苑遭劫,本是定數。  ”

他的心倏然一慟,**。  竟可能就此離他而去麼?

老者卻不看他,慢慢的轉向殿中的**,道,“陳皇後說的話,你雖聽不見,我們卻是聽見了。  她說地大意是,願減壽二十,換另一段開始。  所以,我們成全她。  ”

減壽二十,需要多大的決心呢?

“而天上神佛講究的是公平,陳**既然機緣巧合之下,知道一些事情。  自然該透露另一些給你。  何況,皇帝,本就是天之子。  ”

他看見時光倏而在麵前飛逝而過,富麗堂皇與金戈鐵馬之後。  明亮而又寬敞的地方。  產婦歇斯底裡的疼痛,最後產下一個女嬰。  穿著奇怪白色服飾的女子頭發不過齊耳。  抱著孩子到產房前,交給金絲眼鏡儒雅男子,微笑道,“恭喜韓先生,是個千金呢。  ”

“女兒?”韓誠怔了一怔,然而初為人父的喜悅還是讓他慈愛的抱過了女嬰,看著女兒容顏,驚呼道,“好漂亮呢。  ”

“是啊。  ”護士笑吟吟道,“我在婦產科這麼多年,還第一次見過這麼漂亮地女娃娃。  ”

“這是——”饒是劉徹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定力,此時也不禁有些瞠目結舌了。

“這是兩千年後的世界。  ”熟悉的聲音笑吟吟的解說道,他回過頭去,卻看不見眉發皆白的老者。

“那麼,”他很快沉靜下來,眉色不動地問道,“大漢國祚綿延多長?”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有些無奈道,“不愧是武皇帝,果然隻想到問這個。  但這次讓你隨這女嬰走這一遭,卻不是為了這些。  你慢慢看著吧。  ”

那邊,韓誠抱著女兒來到妻子床邊,柔聲道,“梅梅,你辛苦了。  ”

“不會。  ”蕭梅看著繈褓中的女兒,神情安謐,“阿誠,你說女兒叫什麼名字好?”

韓誠想了一會兒,道,“接到醫院通知趕過來的時候,我剛好看見一行大雁飛過頭上天空,領頭的大雁還鳴叫了一聲。  就叫雁聲吧。  ”

“雁聲。  ”蕭梅含笑念道,“歸雁聲聲。  寓意好,也好聽。  不錯。  ”

雁聲,劉徹有些悚然。  當年,**流落在外,用的化名,不正是這兩個字?

世界,一直有一種微妙的平衡。

雁聲漸漸長大,眉目之間,與少時的**一模一樣。  如果說,劉初容顏隨**七成,後來的劉夭隨**九成,那麼,他如今所見的雁聲,舉手投足之間,儼然是另一個少時的**。  小時候,**在未央宮地廊上奔跑,那時候,他們都太小,她單純一如初生地太陽,而他,也還冇有學會太多機變權詐。  她會自以為躡手躡腳的走到他身後,用柔軟纖細地手捂住他的眸,歡笑道,“徹兒,猜猜我是誰?”

那時候,他總是無奈,“**姐,”拖長了聲音道。

這未央宮裡,除了她,還有誰會有這樣的心思和膽子,蒙住他的眼,用軟軟的聲音道,“徹兒,猜猜我是誰?”

雁聲一日日的長大,眉目之間的清豔,讓父母都要吃驚。  那樣的美啊,已經超過父母容顏地範疇。

漸漸的開始讀些詩歌,自然是從李白的唐詩開始啟蒙,翻來覆去的讀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後,漸漸寡然無味,翻到後麵問道。  “媽媽,這一首是什麼?”

蕭梅看了看。  不由一怔,那是李白的《長乾行》,有些長,不是嚴格的格律詩,對小雁聲來說,也著實深奧了些。  然而她還是為女兒念道,“這是李白寫的一對青梅竹馬地男女。  ”

妾發初覆額。  門前折花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長乾裡,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

雁聲聽的似懂非懂,然而那種無言地悲哀。  還是攫住了她。  沉默了片刻,問媽媽道,“青梅竹馬,那我和媽媽算是青梅竹馬麼?”

蕭梅啼笑皆非,道,“這個詞是用來形容年齡相近的年紀幼小的男女的。  ”

“哦。  ”雁聲點點頭。  “那我和隔壁家的沈哥哥算是青梅竹馬麼?”

“這……”蕭梅沉吟片刻,道,“應該不算吧。  青梅竹馬,要一起長大好多年好多年的,我們才搬過來半年。  ”

“可是兩個孩子一起長大,好幸福的。  ”雁聲跳起來,“決定了,我要去尋找我地青梅竹馬。  ”

蕭梅失笑。

不是每個人都有她的青梅竹馬。

而青梅竹馬,也不一定能幸福。

幾年之後,雁聲方明白。

那時候。  她穿著粉色的公主裙。  在路上奔跑著,磕到小石塊。  摔倒在地上,擦破了手肘和膝蓋,火辣辣的疼,想要哭泣。  抬起頭來,看見穿著奇怪黑色錦服的男子,看著她的眸光有些歎息,有些關切。

有些忘記去注意疼痛,她問道,“你是誰?”

男子怔了一怔,問道,“你看的見朕……我?”

“為什麼不呢?叔叔。  ”她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太陽,冇有注意他奇怪地用詞。  陽光照射在男子身後,他的麵上光影暗暗,看不清容顏。

他似乎勾了勾唇角,想要笑,卻最終冇有笑。  “還是不要叫叔叔吧,聽著彆扭。  你若願意,”他遲疑了片刻,道,“喊一聲哥哥吧。  ”

他長到了十歲後,便漸漸覺得,**實在冇有一個表姐的樣子,那麼單純不知世事憂愁。  她何須知道世事憂愁啊?那麼超然的身份,有外祖母護,有舅舅護,有母親護,有……他護。

是的,他慢慢長大,開始學著守護這個表姐。  這個女子,是他的未婚妻。  縱然有著千絲萬縷地政治因素,最初,他還是想護她安好的。

隻是後來……

而她歸來後,百般聰明,千般靈動,隻是不像曆經世事的正常年紀的女子。  時而跳脫,時而憂傷。  有時候他不禁想問,他的**,真的有三十餘歲年紀了麼?

怎麼風情,有時候更像少女?

然而雁聲是無法理解那麼多思緒的,隻皺了皺眉,想,看他年紀,作哥哥,也太老了吧。  然而劉徹身上的氣息莫名的讓她安心,於是不想拂逆,乖乖的喊了一聲,“哥哥。  ”

遠處,蕭梅揚聲喊道,“雁兒。  ”

“唉。  ”她應了一聲,跳起來,發現已經不疼了。  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笑道,“哥哥住在這附近麼?”

他亦微笑,“不急,我們以後會見麵地。  ”

是地,命運的轉輪,豈非早就開始轉動?

她便點點頭,安心向媽媽而去。  這一場雲光水影地遇見,漸漸淡忘在時光中,終其一生,都冇有記起來。

但緣分,早就在了。

後來,韓誠拋妻棄女,另結新歡,逼著蕭梅簽了離婚協議,雁聲追著遠走的車很久,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從今以後,就冇有爸爸了。

“夭壽哦。  ”鄰家的阿嬤走過。  “隻聽過金屋藏嬌,卻搶了大婦名分,還不常見。  ”

“金屋藏嬌?”雁聲茫然問道。

“是啊。  背著老婆在外麵養一個女人,就是金屋藏嬌。  ”旁人嘴碎道。

明明,不是這樣子。

那一年,姑姑來靈心殿找**,逗他道。  “這殿裡這麼多女子,許一個給徹兒好不好。  徹兒喜歡哪個?”

他一一搖頭,這些宮人太庸脂俗粉,豈看地上。

直到指向**。

若非真的喜歡這個表姐,他隻要應聲好就可,何須許下那個諾言。

“好!若得**,我要做一個金屋讓她來住。  ”

金屋藏嬌。

金屋藏嬌。

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雁聲不歡喜金屋藏嬌。  她可以肆意的哭,但哭完了總是要麵對生活,麵對親人。  微笑著道,“爸爸不在了,雁聲一定會陪媽媽到老的。  ”私下裡卻是想不通,為什麼兩個人不可以安安心心相守到老呢?

“金屋藏嬌是什麼呢?”

“很多年前,漢家武帝承諾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為妻。  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來讓她住。  ’後來,他們慢慢長大,時光頹廢了少年時的諾言,武皇帝另立了皇後,。  留她在長門宮二十餘年。  至死不見。  後來,人們就用這個詞來形容丈夫背了妻子,另有了嬌寵地****。  ”

金屋藏嬌,金屋藏嬌,真要有情,為什麼,偏偏用了一個藏字?

“可是,諾言許出口了,就這麼不算數了麼?”

“**,一定一定。  很傷心吧?”

世人都說。  武皇帝心狠如鐵,為什麼。  事涉**,他卻在回頭的一個刹那,不自禁地心疼。

他漸漸恨透了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掙紮著想要醒過來,醒過來,他還是那個權握天下的帝王,他可以守著**,就算**還在昏睡,他也可以抱一抱她。  然而夢境像太深的海,望也望不到邊境。

生活風吹雨打。  失去了家中支柱,蕭梅一個人撐不起女兒學費,雁聲無奈之下,選擇了報考警校,自此摸爬滾打,將一身玉骨冰膚,染上累累傷痕。

何苦?何苦?

他的**,自幼嬌生慣養,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卻倔強的咬牙不發,一步步撐了過來。

而他,在見了季單卡和柳裔後,才明白,為什麼日後,那四人關係深厚,任誰都無法撼動。

隻差一個桑弘羊了。

待他出現,一切就要回歸正軌。

隻是,他漸漸有一絲疑慮,什麼才是正軌,什麼才是偏道。  若雁聲在這個世界活地很好,為什麼,又一定要回到大漢,回到他的身邊。

可是,他不能容忍失去她。  既然已經得到,就再不失去。

蕭梅過世的時候,雁聲哭的很傷心,他卻無法安慰。  好在有季單卡,一路陪她走過。

那麼,這樣的時光,就快些過去吧。  這一次,她回到他身邊,他一定,不會再讓她傷痛。

2007年,雁聲與單卡警校畢業,第一次任務,遇到了莫雍年。  劉徹終於能一笑,此番歸去,他便可不再做那隻能看,不能參與的那人。

驪山之上的圓覺寺,天眉和尚合十對眉發皆白的老者道,“命運逆轉開始了?”

“錯了。  ”他道,“命運,早就不在原來地軌道上。  從今後,如何走,是他們的自由。  ”

西安古城之中,一場車禍,驚散了節日的氣氛。

兩千年前的長安城郊,一個女子,在河邊慢慢醒來。

雷被收了隊,點了點人數,發現派出去搜尋廢後的人少了一個,稟告翁主劉陵,道,“可能廢後還在人世,要不要再去追?”

初初醒來的劉陵歎了口氣,意氣闌珊道,“算啦。  ”

得饒人處且饒人。

日後方好相見。

而雁聲,昏倒在楚服地墓前。  醒來後,看見了蕭方。

彼時,雁聲和蕭方都還年輕,男俊女秀,相得益彰。  彼時,他在近在咫尺地未央宮內,坐擁新歡。  絲毫不知道,他的發妻。  流落出了長門。

腹中尚有他的骨肉。

聞樂樓裡,他掀簾而入,桃色衣裳的女子回過頭來,雙眸清亮有如晨星。

“我姓陳。  ”她微笑道。

他冇有在意,喚了一聲“夫人,”低下頭去,再不看她。

若是他肯多看一看她。  是不是能認出,這是自幼與他一同長大,愛過恨過的**呢?

若是認出,他又肯不肯抱一抱她,親一親她?

多半是不行的,最大的可能,是將她禁在一無人可知處,讓她一世安好。  卻不肯多見一麵。

那樣,她會更恨他地。

所以,如今這樣的狀況,也好。

所以,他也隻能看著她軟著聲音笑盈盈地喊師傅,如同少時軟著聲音喊他徹兒。  信賴無依。

自己親手葬掉地東西,冇有資格去悼念。

隻是,若早見如此,當日在信合殿,卻是該斬了蕭方的。

算啦。  他歎了口氣,若真隨一心之所願,**醒後,卻很難諒解地。

都罷。

無論如何,她陳**是他劉徹的妻子,天上地下。  無人能否認。

元光六年。  她遇到桑弘羊,開了清歡樓。  獨自走在大街上。  遇到姑姑的車駕。

那一日,姑姑往宮中求見**,被他拒絕,於是怒氣衝衝。

他們都不知道,其實**,在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

瞧,命運是一個多麼作弄人地東西。

**動了胎氣,生產的過程凶險萬端,他早有聽聞,卻仍在目睹的時候,驚的麵色發白。

好在,她熬過來了。

才能,慢慢的回到他的身邊。

隻是,她先選擇,離開他。

彼時在清歡樓,他與**擦肩而過,忽有所覺。

那畢竟是與他一同長大的女子,青梅竹馬。

可是,她回過頭來,笑容天衣無縫,淡淡道,“公子,什麼事?”

他以為他認錯了人,於是轉過身去,冇有多看一眼。

命運,實在是捉弄人的東西。

一彆經年。

元朔二年,衛子夫產劉據,他立子夫為後。

元朔五年,漢匈大戰,柳裔嶄露頭角,陳**單車獨騎,回到長安。

元朔六年,劉據染病,帝後俱心思浮躁。  桑弘羊舉薦子夜神醫,**,又一次進入他地視線。

**啊。

他不曾料到是她,更不曾料到,她會繼續選擇離開,空餘下一個未曾見過的女兒,和一曲餘音繞梁的《佳人曲》,讓他品念。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難再得。

失去的東西,真的很難再得回來。

那半年裡,他麵對著酷似她的女兒,慢慢地想起她的好來。

他的**,很聰明,不是?如果那時她不選擇離開,直接出現在他的麵前,他不知道,他會選擇如何處理?可是,有了半年的緩衝期,他冷硬的心,就慢慢緩和下來。

他想再見一見她,如果她能學著收斂些脾氣,他未始不能,再容一容她。

可是,那是驕傲的**,傲氣刻進了骨子裡的**,怎麼可能收斂。

膠東四國風起雲湧之後,她為了劉陵,甘願回到長安。

重新踏進長門。

真是……偉大的友情啊。

消息傳到的時候,他在甘泉宮避暑,忽然有些好奇,曆經歲月磨洗,他地這個表姐,變成了什麼模樣。

她逃開他身邊七年,到元朔六年,終於回到他地掌心。

元朔六年七月末,帝駕出甘泉,返長安。

九月,他第一次踏入長門。  站在般若殿窗前。  看那兩個從記憶中走出的熟悉女子,在殿外竹林中地石案上鬥棋。  秋風吹過,竹枝簌簌搖動,**於那搖動中微笑著抬起頭來,眸光清澈,猶如經霜的湖。

命運在那一刹那,喀啦一聲。  定回原位。

“陛下,陛下。  娘娘醒了。  ”綠衣穿過長廊,在殿外稟告,聲音中還有著抑不住的驚喜。

“噓,”是楊得意低低的聲音,“陛下剛剛睡下冇多久,還是讓陛下多躺一會兒吧。  ”

他從混沌的夢境中走出來,忽然有幾分分不清。  何是夢,何是真。  揉了揉額角,喚道,“楊得意。  ”

楊得意掀簾進來,低首微笑道,“恭喜陛下,陳娘娘洪福吉天,適才已經醒轉無大礙了。  ”

“唔。  ”任內侍整理衣冠之後,他大踏步的走向信合殿。

其實,還是真的吧?

他想起**歸來後種種奇異之處,那一年騎射場上,柳裔訓練皇長子劉陌之時,曾言。  “彆地不提,就是你母親親和陵姨,當年訓練的時候就比這苦地多。  ”

當時他和悅寧一般,都以為那是柳裔說笑了,如今想來,夢裡的**,練的倒真是很苦的,他少年時練習騎射之苦,都不能相及。

信合殿裡,**初初醒來。  虛弱無依。  蒼白的仿佛一抹影子,下一瞬就要不在。  宮人伺候她用預備下的熱粥。  **卻太虛弱,虛弱到拿不動湯匙,滾了下來,一聲清脆,俱成粉末。

那清脆的聲音,敲在信合殿上,也響在另一個時空地回聲裡。

姑姑是最擅於審時度勢的,含笑退了出去,順帶帶走了其他的宮人。

劉徹親自照顧病榻上的虛弱女子,這一刻,**倒是頗柔順,喝了小半碗粥,便不肯再要。

他終於可以攬她在懷,不用像夢中,縱然伸出手也夠不到。

然而懷中的**容色蒼白,究竟是那個癡守長門二十餘年而終的**,還是那個念著妾發初覆額尋找著自己的青梅竹馬的女孩?

有什麼關係呢?他懷中地這個,就是他的**了。

“嬌嬌,”他問她,笑容淡淡,“你怎麼便睡了這麼久呢?”

她茫然的搖了搖頭。  他卻不在意,道,“適才,朕在偏殿和衣睡下,卻做了一個夢。  ”

“哦?”她慢慢問,“夢見了什麼?”

他微笑不答,隻是望著她,良久。  想起夢中的兩個女子。

為什麼不能相守到老呢。

明明,最初的時候,都是有諾言的啊。

最後,他在她額上烙下一個親吻,輕輕道,“朕會如你所願。  ”

他想,也許,**真是上蒼送給他地一件珍貴禮物,一個溫暖機緣。  讓他在失去母後之後,還能在這人世最高處,永不寂寞。

我們,就相守到老,試試看吧。

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朕的掌心受傷害。  從此以後,朕會護你,換朕護你,一生風雨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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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

“媽媽媽媽,金屋藏嬌是什麼意思呢?”

“金屋藏嬌啊,”年輕的母親微笑著回過頭來,眸中透出一抹向往,“很多年前,漢家有一個皇帝,人們叫他漢武帝。  武帝承諾他的表姐,‘若有一天我娶了**為妻,就造一座大大的金屋子,來讓她住。  ’後來,他真的實現了少年時代的諾言,建了一座建章宮送給他的表姐,他們在建章宮的長門殿,相守到老。  人們懷念這對帝王家難得的恩愛夫妻,金屋藏嬌,就成了一個最美麗地愛情諾言。  ”

“哎呀,”女孩聽得入了迷,夢幻道,“媽媽,那以後,我能不能也找到一個肯為我蓋一座金屋子地那個人呢。  ”

媽媽失笑,刮了刮女兒的鼻子,“傻孩子,故事美麗,美麗在一片真心,你日後碰到地那個人,隻要有一片真心,哪怕他送給你的是草屋,木屋,在愛情裡麵,也就是一座金屋了。  ”

——11月7日完成初稿,大淚,我終於完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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