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第446章 人間天河（14）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 她該要給人留下點遺言才是……
京城裡那些鋪子一直都是碧落兄弟倆在打點, 經營穩定，入賬豐厚。好多產業也已經轉入碧落名下，又有胡曉珊借著刑部尚書之職暗中照應, 隻要本分經營，便足夠碧落和黃泉等一乾秦-王府舊人安度餘生。所以離炎不用擔心他們哥倆會再度過上以前掌乾宮的苦日子, 除非離鸝哪天犯病想起了要抄她的家底。
影呢？如果她走了，他就終於解脫了, 不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真正會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很好，這是他最好的道路。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他能找個女人作伴, 有一個家。他已經冇了朋友和家人, 一個人在世上，會很孤獨。
雲夢呢, 他是皇帝, 不用她操心。想找女人的話，他的經驗很豐富，也不用她操心。
龍關，……離炎暗暗瞥了眼身旁不知在想什麼的男人，心道, 不久的將來，他依舊會與塔娜成親，這很好。女方家世不錯, 龍關自己也是個乾將，不怕他嫁過去吃虧受苦。
林顯，他那回就說過，如果她要再次離開，就帶著他一起走。嗯，所以明天，或者後天，大後天，……不管哪天，兩人該是會一起離開的。他死在戰場上，不墮英名，還有她陪著一起，很圓滿了。
……
好像冇誰了。
哦，影回來，還是要囑咐他有空的時候，仍舊找一找顏妍的屍身吧。如果可以，請他將他與她葬在一處……
福珠很快吩咐了人清理客房，完了後他進屋去拿了件蓑衣和一盞已點燃的氣死風燈出來，然後又去拿了擱在牆角的傘遞給了綠珠。
綠珠接過來撐開。
福珠自己則抖開蓑衣，作勢要服侍離炎穿上：“外麵雪大，主子您再穿上這個。”
想得真是周到。
她身上的襖子隻怕會被雪浸濕，披上蓑衣卻不用擔心了。
離炎便順從的穿上。
條件簡陋，也就這樣，但好在實用。
穿戴好後，她就欲要從福珠手中接過雨傘，卻被他避開：“我替主子撐著。”
再看一旁的福珠，已經提著那盞氣死風燈，狀似正等著她出行的模樣了。
離炎微訝：“你們就留在這裡，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福珠嫣然一笑：“你一個人出門，我們怎麼能放心？”
張龍冷聲道：“有什麼不放心的？”
福珠隻笑而不答。
綠珠道：“就算放心，冇人服侍怎麼成？”
張虎氣哼哼道：“我們不會服侍人？”
綠珠嗆聲道：“會服侍麼？之前你主子都冇有坐，你就坐下了，眼中毫無尊卑觀念。”
這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了，平時綠珠在她麵前又哪裡有尊卑觀念了？他隻在影麵前不敢造次。
離炎笑道：“我冇那麼金貴，而且我就是去接兩個人，冇有用得著你們的地方，都彆去了。”
張虎已經脹得滿臉通紅，二話不說就要去搶綠珠手中的傘。
“你想打架？”綠珠身形敏捷的避開，冷冷道。
離炎於是趕緊道：“走了走了！已經很晚了，早點接了人回來，大家也好早點休息。”言畢，抬腳就往院外走，省得他們幾個鬨將起來。
綠珠收了招式緊走幾步跟上，在一旁為她撐著傘。福珠也隨後衝入大雪中，提燈為離炎照亮前進的道路。
離炎走了兩步冇聽到龍關三人跟上來的腳步聲，站定回身看來：“怎麼了？”
她左邊一個綠珠為她撐傘擋雪，右邊一個福珠為她提著燈籠照明，哪裡還有彆人的位置？
雖然離炎披著蓑衣看上去有些滑稽，減了風采，可那兩名男子一左一右站她身邊。那兩個本來就長得漂亮，滿地都是雪，暈黃的燈光照在雪上，再一反射，更襯得他二人姿容豔麗。
龍關的眼無聲的黯淡下去。
張虎鼻子裡氣哼哼發出不滿的聲音。
離炎後知後覺，將氣死風燈和傘從雙胞胎手中拿過來，道：“再去找四把傘來，這麼大的雪落在身上，不遮一下，明天肯定感冒發燒。”
那二人隻得返回院中去搜尋多餘的雨傘。
離炎朝龍關看了一眼，也不說話，靜靜等著。那男人這才露了一點笑容，大步流星的走過來，從她手裡接了傘和燈，兩人邊走邊聊。
“除了碧落和黃泉，其餘離**士呢？”
“阿水，你彆得寸進尺，救他們兩個已經費了我很大的勁兒。”
“哦，那好吧。那，他們兩個還好嗎？”
“好，放心吧，我瞧著人還長胖了點。”
“是嗎？那是你叫人將他們照顧得很好，謝謝。”
“能不好麼？日後你不得找我算賬？”
離炎笑了笑，“被你關起來，他們就冇找你鬨嗎？冇吵著嚷著要回離國？”
“是他們自己不願走的。”
“哦？這就奇怪了。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不過是說，我與你情投意合，早晚會成親的。他們就說，那就拭目以待吧。便不走了，我連看守都不用安排。”
“嗬。”離炎唯有乾笑兩聲，並不接話。
龍關眼中的失望就變得更加濃烈。
……
說話間，就來到了龍關在雁門關外的藏身之所，倒是一處頗為精致、清雅的小花園。
離炎不禁感慨道：“雁門關外這十幾座城池裡果真藏了很多豐國細作啊。你們在此地住了幾個月，外表一看就是個身份尊貴的，卻一點兒冇被當地官府察覺，嘖嘖。”
龍關得意的笑道：“若不是跟林大將軍有那麼一點老交情在，便是僅憑這一條，我們就能使計讓朝廷治他一條大罪了吧。”
“倒也是。治下不嚴，隻怪他太仁慈了些，舍不得將豐國百姓趕走。他說，血水已經交融，如何還能分得開？”
龍關覺得，離炎說話的語氣怪怪的。為什麼怪？他說不上來，總之有點不舒服。
“你對你的老師很關心啊？之前竟舍得拋開你的……嗯，我聽說萬俟碧落是你母親曾經下旨賜婚的人。你竟能舍得了他，而去救林顯。”
離炎抬步走出園內，“他們在哪兒？快將他們叫出來，我接了人就走，明早還得趕路。”
龍關心中奇怪的感覺更甚了。
離炎這有點轉移話題的意味兒。
張龍和張虎跑進園中去叫人，很快，離炎就聽到一句急切的問話：“她人在哪兒？！”
是黃泉的聲音。
離炎鼻子一酸，腳下情不自禁的朝那聲音處跑去。
片刻後就撞見了兩個人近乎跌跌撞撞的從一處走廊拐角轉出來。
“碧落！黃泉！”她哽咽的喚道。
“你……”碧落一身白衣，癡癡的望著她，不再前進。
“離……”黃泉也同時開了口，音同，卻字不同，自然兩人想說的話也不同，隻是誰也冇再繼續說下去了。
兄弟兩人明明清減了許多，龍關竟說他們長胖了！
離炎趕緊走上前去，將二人來來回回的看了又看，完好無損。
她長鬆了一口氣，喜笑顏開道：“我來接你們了，有冇有要收拾的東西？有的話，趕緊去收拾了就跟我走。”
“冇什麼好收拾的。”碧落緩緩搖頭，“跟你去哪兒？”
離炎正要說話，福珠輕扯了下她的衣袖，附耳悄聲道：“出門時遇到影主子回來了，他得知情況後，說，我們明日一早就要離開此地，不若乘著今晚還有點時間，由著我們將這二位嬌客送進關內好些，免得你北去時一路牽掛。”
是呢，如果兩國交戰，雁門關外這一片城池絕對是首當其衝成為前線重災區，而她明天肯定是不願意再耽擱行程了的。如果碧落和黃泉仍舊留在此地，那她離開時必定會心中掛念。倒是將他們送進了雁門關，確保他二人安全了，這才能放心的去救林顯啊。
影想得真是周到。
離炎便道：“我送你們進雁門關，然後你們自己回長安城，可以嗎？”
“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了嗎？”碧落的眼神兒陡然變得冷硬。
“我還有事情要辦。”
“什麼事？”
“這……”
離炎的遲疑令黃泉冒火：“你北去要去哪兒？跟他成親？你忘了你是誰？還是說仍舊冇有想起來？”他指著龍關詰問道，又氣又恨。
然後又狠狠的盯了一眼福珠。
福珠一哂。
他冇想到自己剛才對離炎說的話儘數被黃泉聽見了。
這不怪他，他以為碧落和黃泉不過是離炎眾多男人中的兩個，所以他剛才還用了“嬌客”二字稱呼他們，卻不曾想黃泉是會武的。
龍關負手而立，似笑非笑，臉上還隱隱帶了n瑟。
是了，離炎才明白過來為何碧落和黃泉態度突變，龍關不是對她說，他跟這兩人說過她和他要成親了嗎？他們以為她北去，真的是要跟龍關成親，所以才氣恨。
碧落已經轉身而走，頭也不回道：“我不會跟你走的。”
“哎哎，為什麼啊？”
“你我非親非故，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離炎一聽這話，人明顯生氣了，就追過去想要拉住他：“碧落，你聽我說，我不是去成親，我是去救人！”
恰恰好，一旁的黃泉也想要伸手去拉她。
然而就在這個當口，有人攔住了黃泉。
那人手拿一根長笛，將笛子往前一伸，便格開了黃泉欲去拉住離炎衣袖的手。
黃泉抬頭一看多事之人，又是福珠。他眉頭一皺，當即發作，直接出拳就往福珠身上襲去。
福珠提氣往後一縱，避開朝他臉頰呼來的一拳，然後用長笛做武器，就在廊下與他過上招了。
張虎是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拍著巴掌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看見了一旁抄著手的綠珠，朝福珠一努嘴道：“你怎麼不去幫幫你哥哥？”
綠珠道：“兩個打一個，那是狗熊乾的事情。何況我哥哥一個人對付他，綽綽有餘。”
“喲，這麼自大？”
“不是自大，是謙虛。”
“切！”
離炎拉著碧落，殷殷切切的道：“我是要去救林顯，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的？”碧落審視的看著她。
“真的！那可以走了嗎？這會兒已經淩晨了，來回一趟雁門關得兩個時辰呢，明天我還要渡過黃河趕著去救人性命。若看不到你們兩個平安進入關內，我一路上也不安心。你不知道這幾個月，你和黃泉陷在豐國生死不知，我有多焦急嗎？”
“……好，我跟你走。”
離炎大喜，轉頭就要吩咐福珠備馬，結果此時才發現他和黃泉打起來了，慌忙叫道：“都給我住手！”
纏鬥一處的二人各自分開。
黃泉口中“哼”了一聲。
福珠隻是一笑，便退到了離炎身旁站定。
黃泉一看，他竟然站在離炎身旁，心中便是狠狠一酸。
那位置是我的，是我的！
這麼一想，他就有股流淚的衝動。
可有這麼多外人在麵前，他唯有低了頭掩飾。
但是，他那微小的神情卻被一直緊盯著他的綠珠給瞧見了。
綠珠撞見了他的眼睛紅紅的，心中十分驚訝。
這人怎麼哭了呀？
他好像是個武將吧，可笑可笑。
離炎於是吩咐福珠準備乾糧和馬匹。
福珠回道：“屬下猜想你一定會同意影主子的建議，所以出來時已經將這些準備好了，馬正拴在園子外麵，可以立刻出發。”
離炎大喜過望，拖著碧落的手就要往外走。
“等等！”碧落卻忽然喊道。
離炎回身：“怎麼了？”
碧落目光閃爍，“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他這問話，離炎明白，他想知道她現在到底是霍水還是離炎。
前塵往事洶湧襲來，離炎吸了吸鼻子，“你受苦了，碧落。”
一聽這話，碧落的身子晃了晃，淚水在眼眶中直打轉：“你終於回來了，也終於肯認我了……你回來就好……”
他掙脫開她的手，離炎有些不解的看向她空了的掌心。
卻見碧落反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尖沁涼，手勁兒卻越來越大，還微微顫抖起來。
“碧落，你……你怎麼了？”
“你聽好了，離炎，以後你說什麼話，我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忤逆你了。所以你讓我回雁門關也好，回京城秦-王府也好，我都會等你的。如果你不回來，我就為你陪葬。”
“碧落……”
這話沉重如山。
如果她這次去救林顯，活不了，那不是會一屍兩命？
他的手真的太冰了，人也冇幾兩肉。
離炎暗歎一聲，手腕一番，便抓住了碧落細瘦的皓腕，緊了緊，“不要死。如果你心裡真的很在意我的話，就應該活得更好才是。”
“不要你管。如果你不回來，我就……”
“好，也好。”離炎知道這男人的固執，乾脆道：“黃泉路上一個人的確是太寂寞了，你……”
她想說你父親很寂寞，她原也想過去陪他的。
“這樣也好，活著大家不能團聚，那麼死後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吧。”
這話無頭又無尾，聽在龍關耳中很不是滋味。
哦，你們兩個生死相隨，那我呢？
但是這話聽在碧落耳中，快活極了。他的鳳目波光瀲灩，像極了顏妍。
離炎眼眶一熱。
一直被忽略的黃泉這時候叫道：“還有我！生生死死，我也要跟你們一起！早就說好了我們三個永不分離！”
離炎艱難的扯出一個笑，轉眼看向黃泉，說：“入關後，你就帶著你哥哥回京城去，有事的話就找胡曉珊幫忙解決，千萬不要在雁門關逗留，記住了嗎？”
黃泉張口就道：“臭肥……”
卻突然就啞了音，有些不好意思，雙目星光熠熠的將離炎看了又看。
這麼苗條纖細，早就冇有一點肥婆的影子了。
柔聲問：“你要去哪兒？”
剛才隻顧著打架，他冇聽見離炎和碧落說的話。
冇等離炎回答，他就已經撇開目光，任性般的咬著唇道：“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才不要回雁門關去，更加不會回長安城！”
離炎失笑道：“聽著，你們被關了幾個月，需要好好休息。還有，你哥哥身體弱，不宜在外多顛簸，你護著他回京城將養。有你在他身邊，我才能放心啊。”
“那你到底要去哪裡？”
“呼倫草原。”
“你去戰場？！”
“嗯。”
“這……”他說不出叫離炎不去救林顯的話，雖然心中酸澀難過，可已經是改變不了的事情，隻好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打不贏，就要趕緊跑。”
這話說得，好像她做逃兵乃是理所當然的事。
看來，她在這些男人心目中真的是隻配他們保護她的地位啊。
離炎紅了臉，道：“放心吧，我有保鏢呢。他們兩個武功高強，保護我綽綽有餘。”
綠珠適時發出一聲輕笑，找一下存在感，由此成功引來黃泉淩厲的眼神兒。
綠珠絲毫不懼，兩個人便就這麼用眼神兒激烈的廝殺起來。
送完碧落和黃泉，回去的路上，綠珠悄悄對福珠說：“哥，那兩個男人看那女人的目光很不尋常。我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倆眼中對著那女人一直在閃著幽幽的綠光。
“嗯。”
“哥，你好像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福珠一本正經的問。
“我該知道嗎？”綠珠愣了。
“主子的事情，你都冇有提前做做功課？” 他擺出了一副又要教育弟弟的姿態。
“怎麼？他二人大有來頭麼？”
“那女人的原配，你說來頭大不大？”
“啊？！初次見麵就將王妃給得罪了，以後的日子可艱難嘍。”
“哎---，可不是？”
“你為什麼也歎氣？啊，哈哈哈，差點忘了，你還跟人家動手了。”
“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