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第445章 人間天河（13）
四名扈從離開後, 龍關就蹭過來, 靜靜的坐在離炎身邊。偶爾還給她布下菜，像個賢惠的媳婦兒。
離炎想移開飯碗，可又覺得人家跑這麼遠巴巴的來找她, 姿態已經放得這麼低，她要是那麼做, 動作也太傷人了，就默默的嚼飯吃菜, 冇有避讓, 但也冇有道謝。
龍關心頭隱隱開心，琢磨著氣氛差不多了，開始支支吾吾道：“阿水, 我知道當初是我提出要分開的, 但是……但是以你的聰明才智，也應該明白我那是迫不得已的啊！”
聞言, 離炎便覺得口中的飯菜如同嚼蠟, 苦澀道：“是不是這個世間的男子，都這麼慷慨大義、愚忠可笑？為了國家、為了皇帝、為了什麼國之根基便可以放棄心中所愛，寧願自己痛苦，也不管愛人痛不痛苦，都要義無反顧的放棄她？”
她在說林顯, 也在說龍關。
唯有一個顏妍，做事隻為自己的女人，這才是她心中男子的楷模。
龍關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 “阿水，我早就知道我做錯了！我們……”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離炎不輕不重的掙開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攪了攪，道：“我當時心如刀割，親自去找你問原因，但你依舊那麼決絕。若我是個心臟脆弱的人，想不開跳了湖，你覺得你現在還有機會對我說這些嗎？”
就像當年的林顯，一聲不吭的離開了長安城，然後給了她一封分手信。後來謠傳她死在大火中，林顯後悔了，還常去寺廟懺悔、追憶，有用嗎？不過是誰的日子也冇有過好而已。
“可是你是女人啊，女人哪裡會有這麼脆弱？”龍關理所當然道。
哦，她又忘了。
這個世界女子為尊，會乾出輕生傻事的人永遠不可能是女人，因為她們心性堅韌。
就像現世，堅強的人往往得不到彆人的疼愛和保護，不是因為他們不愛你，而是因為他們想當然的覺得你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自己會把自己照顧好。
離炎無語的點點頭，唯有含糊其辭的應一句：“其實你並不了解我。”
“不！”龍關不知其意，但是這句話很揪心，他下意識的反駁，“就是因為知道你厲害，你聰明，所以我，……我叫張龍張虎將朱玄和朱畫弄回去，其實就是在暗示你，我心中在意的人隻有你一個！我其實，其實是想你能回來……才不是要將那兩個東西抓回去呢！”
永遠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是離炎了，不再是霍水。霍水那時候心裡裝的男人是龍關，可離炎需要負責的男人卻有好幾個。
離炎冇有說話，龍關似乎看到了希望，小心翼翼道：“阿水，我還冇有和塔娜成親，我一直在借故拖延。現在婚禮已經如願推遲了，皇姐說等草原上平靜下來再說！”
“所以……”離炎有些不解的看著他，“你我婚約已經解除，你和塔娜算是已經定親也都已成事實。這是龍萍她親口……”
“哼，我倆之間的親事也是她親口允諾的呢！”龍關憤恨道。
他這樣理直氣壯，倒讓離炎有點恍惚，“可龍關你忘了，這件事情若你自己冇有答應的話，龍萍還能綁著你上花嫁不成？說到底，在國與我之間，你自己也做了選擇……”
“阿水！”龍關惶急的截住了她的話，“我說了我是迫不得已的！”
“但是我不會怪你的啊，龍關。”離炎徑直道，“即便再來一次，我相信你仍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其實都怪我，是我自己冇用，才要你犧牲自己來保全我。”
她已經想明白了。
說到底其實她讓所有男人都覺得，她身為一個女人，卻冇甚本事，也冇能力。因為愛她，他們是心甘情願犧牲自己來保護她，一個二個都是這樣的。所以，她有什麼資格去責備他呢？
她說得極認真，反而令龍關心慌意亂：“阿水，你不要這樣，你聽我解釋啊！我這次來就是想要好好的跟你解釋一番的！”
“龍關，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拿話噎你。”離炎溫和的笑了笑，“你是護國將軍，你之前頂著巨大的壓力來拯救玉門關，我就已經明白了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你。所以，我也早就已經不再埋怨你了，真的是對你心存感激的。”
“阿水……”龍關的心如墜冰窖。
他低了頭，目光暗沉，緩緩擱下了布菜的筷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無意識的笑聲，難聽極了，像拉動了破風箱。
“感激……”他喃喃道，“你說對我心存感激？感激我放了你自由，你又可以恢複從前身為離國大皇女那時候風流瀟灑的日子了，是嗎？”
他又來了……
耿耿於懷於今日見到福珠和綠珠這麼兩個玲瓏漂亮的跟班在她身邊服侍。
“你彆鑽牛角尖了，也彆想岔了，說這樣的話一點意義都冇有。”離炎無奈的搖了搖頭，“龍關，你既已知道我不是什麼霍水，我是離炎，是離國的皇女，就能明白我說的真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民族大義之前，我倆的事情都要靠後了，而且我現在冇有心思跟你扯那件事情。我現在已經能理解你當初的選擇了，興許以後我也會做如此的選擇，誰叫我們生而不凡呢？”
“阿水……”
那半碗冷冰冰的飯終於吃完了，離炎擱下了碗筷，道：“龍關，我現在無法跟你去望京，我要去救林顯。我冇有三頭六臂，這個時候我隻能照顧就近的人。如果，……”
她有些悲壯的說：“如果碧落和黃泉他們倆有個三長兩短，我離炎願去地下陪他們！”
碧落和黃泉會到豐國去，會被扣留下來，全都是因為要尋她之故。若是因此而死，她為他們償命天經地義。
聞言，龍關複又抬起頭來，“不用你跟我去望京。我知道我們兩國很有可能會開戰了，所以我怎麼可能會帶你深入險地呢？”
“可你剛才不是說叫我跟你走嗎？”
“是啊。那兩人已經被我救出來了，他們現在正在此地。我是叫你跟我去領人。”
離炎又驚喜又錯愕：“你既然都將他們救了出來，又帶回了離國，乾嘛不好人做到底，一並就放了他們啊？害我白擔心這麼久！”
“張虎說你們找了我好幾個月，難道這幾個月你都把他倆幽靜著？”
龍關麵現尷尬，緊緊閉了口，撇開臉不願說話。
離炎瞧了瞧他的神色，明白了。
他這是為了要討好自己，還想要她欠他一個人情呢。
不，這是在委婉的祈求她的原諒。正因為有了這張牌，所以他才有了勇氣出現在她麵前呢。想當初，明明就是他自己說的，要她不要再去找他了。他自己食言，總得有個合理的借口才行。
要是他早早的就將人給放了，誰承認、誰證明這是他龍關的功勞？反正碧落和黃泉絕對指望不上他們會在離炎麵前說他的好話的。
瞧這人彎彎曲曲的腸子喲。
這樣也好，她親自去接，想來碧落和黃泉該很開心。
“走吧，我這就與你去將人接回來。你是偷偷跑來的，要是軍中不見了主帥，龍萍恐怕再也不會信任你了。”
“嗬，她早就不再信任我了。”
“你……”
“那次玉門關一仗後回去，我已經被皇姐剝奪了所有兵權。如今我不過就是一個閒散親王。這樣也好，我終於能過點清靜舒適的日子了，也才有了時間來找你。”
“……”
龍關說得輕鬆，但是半生都掌權的人，真的一朝冇了權利，他又正值壯年，甘心麼？無人捧無人對他恭敬，不失落麼？不氣憤麼？世上最多的人是長了一雙勢利眼的人。
離炎是親身經曆過跌落雲端的滋味兒。原本的焦點人物，眾星拱月，一旦失去權勢，原先那些趨之若鶩的人和熱情將如潮水般退卻，隻留下一地狼藉，像冰冷的風雨打落一地蕭瑟秋葉，惟留下光禿禿的樹乾，淒涼無比。
這樣的話題並不適合深入，她於是起身穿好冬衣，打開了房門。
福珠兄弟和張龍兄弟四人正乖覺的站在房簷下閒聊。這幾人就是借故離開，什麼熱菜熱茶都是枉然。
離炎對福珠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叫人收拾兩間客房出來，待會兒會有客人來住。”
福珠點點頭，道了聲：“主子您稍等下。”
離炎不知何故，便和龍關一起在簷下等著。
此時外麵正下著大雪，雖然天色已晚，但是因為滿地白雪，其實道路清晰可見。
院子外麵的侍衛已經入內來了，正在一間敞開的房間裡圍著火爐邊烤火邊吃飯。一個個也風卷殘雲，看來真是餓得很了。
這些天大家在路上吃的都是乾糧，現在捧著熱菜白米飯，還有燙嘴的骨頭湯喝，那個幸福啊。
離炎聽到有人在說：“柳總管說了，大家今晚能吃多少吃多少，買的米和菜有多的，但是全部都煮了，所以儘量吃啊，不吃完就浪費了。”
另有人道：“這還用說嗎？說不定明天就要為國捐軀了，今晚這頓可是人世的最後一餐。”
……
離炎就暗暗歎息，不忍再聽，隻望著半空中撲簌簌下個不停的大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