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讀者（下）
葉淑嫻優雅地端坐著，麵前一杯卡布諾奇咖啡一口都冇有動，冒著淡淡的白霧，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張明亮潔淨的玻璃門上，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心情激動。
嘉文走後，她迫不及待地撥通了俞亞洛的手機，軟硬兼施，終於從他的嘴裡套出了她想要的情報。
情況似乎不容樂觀——那臭小子追了她幾個月似乎都冇有成功。
初次聽說這個消息，她先是一怔，然後便很冇良心地笑得差點岔了氣。
想不到風流自賞，在女人堆裡無往不利的兒子，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
難怪這次他的耐心格外少，聽到她跟那女孩講了電話，反應會那麼大。
原本就情路坎坷，現在再橫生枝節，他不抓狂才怪！
不過，禍是她闖下的，再加上兒子那麼喜歡她，她當然要助他一臂之力。她才不會那麼笨，乖乖地袖手旁觀！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對於這個敢於不鳥她的寶貝兒子的秦斯顏，她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所以，她才會挖空心思，想了這麼一個借口，瞞著嘉文急不可待地跑來偷看她的準兒媳婦。
隻要兒子看對了眼，她也瞧著滿意，就算是拿出當年對抗鄭老爺子的精神，也要力挺兒子到底！
她就不信了，他們母子聯手出擊，還不能把媳婦娶進門？
正胡思亂想，玻璃門一開，走進來一個身材纖瘦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件天藍色的羊絨大衣，係著條白色的圍巾，一頭烏黑亮麗的直長發，柔順地垂在肩後。
她的五官乍看並不明豔。眼睛不夠大，鼻子又太秀氣，嘴唇不夠豐潤，皮膚太過白皙，然而襯在一起，卻恰到好處，清清爽爽的，讓人憐惜。美得柔和又不張揚，象一副潑墨山水畫，散發出恬淡、寧靜的氣息。
會是她嗎？應該不太可能吧？
或許是自小接受西洋教育的原因，這些年來，嘉文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都是些豐滿高挑，美豔惹火的性感尤物。
這麼清爽斯文的女孩子，還是頭一回看到。
葉淑嫻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斯顏在門邊站住，那雙清澈的翦水雙瞳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葉淑嫻，唇角微揚露了一絲略帶羞澀的微笑，筆直地朝五號桌走去。
是她了！
確定了斯顏的身份，葉淑嫻立刻心生後悔。
她本來以為斯顏既是記者，又是嘉文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性格潑辣，大方豪爽的時髦都會女郎。所以打算單刀直入，挑明身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誘之以利……總之用儘所有的辦法也要幫嘉文抱得美人歸。
如果早知道未來兒媳婦這麼秀氣內斂，她真的應該聽嘉文的勸，靜觀其變才對。這麼莽撞地跑來，就算今天可以混過去，以後再見她，該是怎樣尷尬的場景？
而且，她壓根就冇看過一篇斯顏寫的文章，所謂全部拜讀，忠實讀者雲雲，不過是信口開河的謊話而已。
萬一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她一問三不知，出糗事小，萬一不小心露了餡，被她發現是嘉文的媽媽，壞了兒子的姻緣，讓她如何收場？
嗚嗚，人都說醜媳婦怕見公婆，她倒好，變成醜婆婆不敢見媳婦了！
都怪那臭小子，還有亞洛，事先都不給她提示，隻含糊地用“彆管了，讓他自己處理”一語帶過，害她失策！
怎麼辦？現在已經來不及撤退了！
看著斯顏越走越近，葉淑嫻忽然覺得口乾舌燥，緊張得手心裡冒汗，心跳竟比平時快了一倍。
斯顏在她身前站定，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來：“你好，我是秦斯顏。”
“你好！”葉淑嫻一驚，倏地站了起來：“我是~”
她起來得太快，動作又太大，不慎掀起了蘇格蘭風情的桌布，帶翻了桌麵的咖啡杯。
“啊~”斯顏驚叫一聲，未及躲避，滿滿的一杯卡布諾奇儘數倒在了斯顏嶄新的大衣上，留下大大一灘汙漬。
“對不起，對不起！”葉淑嫻一臉心虛，又是愧疚又是慌張地抓起一張餐巾紙便去斯顏身上抹。
“不用了~”斯顏低聲拒絕，葉淑嫻手裡的餐巾紙已胡亂地抹了上去。
“對不起~” 看著被擴大浸染到紋路裡的汙漬，葉淑嫻狼狽萬分，窘得老臉通紅。
“呃~”斯顏欲哭無淚。
這還是上次被嘉文訓斥，她一生氣，跑去血拚，頭腦發熱花了一千五百大洋買下的，才穿了兩三次，就這麼被毀了，怎會不心疼？
“對不起，我賠你。”葉淑嫻低著頭，不敢看斯顏的臉，隻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不用了，我拿去乾洗就好。”斯顏定了定神，把大衣脫下來，很小心地拿在手上。
這種淺色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弄乾淨？
“不，我賠~”葉淑嫻也很堅持。
第一次見麵，就毀了兒媳的衣服，嗚嗚，想博個好印象已經很難了。如果再這麼撒手不理，落荒而逃，不知會是什麼下場？
“真的不用。”斯顏柔聲卻堅決地拒絕。
她也是不小心而已，就算真的不能再穿，也隻能自認倒黴，哪可能讓彆人賠？
“外麵風大，你不穿外套會冷。”葉淑嫻不敢再爭，隻得小聲地提醒。
弄臟了衣服已經很愧疚，萬一再生病，嘉文會不會氣得不理她這個媽？
“對不起，”斯顏淡淡地笑了笑：“我趕著回去換衣服，我們下次再談，好嗎？”
好不容易提起精神來見讀者，現在什麼心情也冇有了。
“呃，當然，彆感冒了。”葉淑嫻急急拎起包，扔下一張鈔票在桌上，跟了出去：“秦小姐，等一等。
“還有事嗎？”斯顏忍住不快，回過頭來問。
“我有車，請讓我送你回去吧。”葉淑嫻很誠懇地看著她。
就這麼讓她回去，彆說嘉文，她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方便嗎？”斯顏本想拒絕，想了想，還是改了口。
看她的穿著打扮，不象個普通人。
無意間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心裡一定很不安吧？
坐她的車回去，也算給她一個機會補償。
事實上，她對這個神態裡略帶天真的中年女人很有好感，並不希望給她難堪。
“方便，當然方便！”葉淑嫻眼睛一亮，神情雀躍地挽住了斯顏的臂。
很奇怪，這個笑容讓她想起嘉文。
“阿姨貴姓啊？”
“我叫葉淑嫻，樹葉的葉，淑女的淑，嫻熟的嫻。”說到這裡，葉淑嫻唇角微勾，露了個自嘲的笑容：“可惜，我剛才表現的可不象一個淑女。”
斯顏不禁莞爾：“不會啊，我覺得阿姨天生就是一個淑女。”
葉淑嫻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嬌貴氣質，似乎她生下來就是給人嗬護，疼寵的。
以她的年齡，還能保持這種天真與嬌憨，可見這輩子都是讓人捧在手心裡度過，冇有經曆過風浪。
而且，她的這份不知世事，並不令人討厭。
“真的？”葉淑嫻立刻咧開唇，笑得象個孩子。
“對了，阿姨怎麼會喜歡看我們的雜誌？”不怪斯顏好奇，她看起來就是那種隻喜歡看時裝和美容雜誌的貴婦人，怎麼會關注象楓林這種風格偏向嚴肅的雜誌？
而且，她身為編輯，雖然也偶爾攥稿，畢竟執筆不多。能夠從眾多的作者裡挑中她情有獨鐘，實在不能不讓她受寵若驚。
“嘎？”葉淑嫻語塞，神態不免慌張了起來。
“事實上，呃~會注意到你們雜誌~，是，是因為~”她吱唔其詞。
“因為什麼？”
“因為我乾兒子啦！”葉淑嫻一急，衝口而出。
“乾兒子？”斯顏傻眼。
這是什麼理由？
“我乾兒子他很喜歡看你們雜誌。”葉淑嫻硬著頭皮說下去。
她也不算說謊，亞洛說托嘉文的福，他現在很喜歡看斯顏的雜誌。
“哦，”斯顏釋然：“我知道了，受他的影響，所以阿姨也看？”
“是，”葉淑嫻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把話題往嘉文身上引：“我最喜歡看你攥寫的關於安順集團總裁的係列報導。”
亞洛好象提過這個係列是她寫的，她還冇來得及看，希望冇有搞錯對象。
“哦？阿姨也關心商業？”斯顏不禁訝異。
“不是！”葉淑嫻一口否定。
“呃？”斯顏怔住。
“嘉，呃，是因為鄭總長得帥又能乾嘛！”葉淑嫻忍不住想替自己兒子說好話，急切間卻差點說漏嘴。
“那倒是。”斯顏偷笑。
葉阿姨好可愛！說起嘉文時，眼睛裡隻差冇有冒泡泡了，那驕傲的表情，就好象嘉文是她的兒子一樣！
“不知秦小姐~”葉淑嫻小心試探。
“叫我斯顏吧。”斯顏微微一笑。
“好啊，”葉淑嫻立刻改口：“斯顏，阿姨可不可以冒昧地問你一件事？”
“請說。”
“不知你對嘉~呃，安順的鄭總印象如何？”葉淑嫻忍不住試探她的心意。
“嘎？”斯顏怔住，臉上無可抑止地泛起紅雲。她定了定神，答：“很好啊，他是個優秀的青年企業家。”
“除此之外呢？”葉淑嫻皺眉。
她想聽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感受，可不是這種製式的回答。
“除此之外，還是個很不錯的朋友。”斯顏很中肯地評價。
“斯顏，”葉淑嫻終於按捺不住，問：“如果他追你，你會不會接受？”
“嘎？”斯顏傻住。
她們之間還冇有熟到可以問這種很私人的問題的程度吧？
這個阿姨究竟是太過天真，還是彆有用意？
可她看起來怎麼也不象是狗仔對啊？
“會不會啊？”葉淑嫻勿自不覺。
她直來直去慣了，象這麼繞著圈子說話真的很累。
“啊，走錯路了，請在下一個路口繞回去，在上一個路口右拐。”斯顏深感吃不消，急忙轉移話題。
“彆急，先去百貨公司。”葉淑嫻笑眯眯地吩咐司機，再轉過頭來望著斯顏：“我想買點東西，麻煩你先等我一下，好嗎？”
“呃~”斯顏啞然。
對著這種養尊處優，不懂人情世故的貴婦人，她能說些什麼？
車子在鑫天百貨停了下來，葉淑嫻挽著斯顏的臂興致勃勃地殺到了三樓服裝部，直接走進了名品服飾專櫃。
她身體不好，生嘉文又是難產，所以生完嘉文之後，從老爸到老公一致反對她再生一個。
為了一勞永逸，鄭牧原甚至跑去做了絕育手術。
於是，冇有替牧原生一個女兒，成為了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每次跟閨中密友在一起，彆人羨慕她有一個能乾帥氣的兒子，殊不知，她最羨慕的卻是彆人有體貼乖巧的女兒。
可以說悄悄話，可以一起逛百貨公司，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帶出去炫耀~
現在，終於可以挽著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一起逛百貨公司，那種感覺，真是超讚！
“斯顏，試試這件衣服？”葉淑嫻很快挑中了一件軟呢麵料的薄荷綠的Versace冬裝。
“我？”斯顏怔住，頓了一下，立刻拒絕：“我說過不用你賠。”
這裡的衣服都超貴，不是她的能力消費得起的。
“不是，我女兒身材跟你差不多，我想麻煩你幫我試一下。”葉淑嫻笑得嬌憨：“不知會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她不是賠她，是送她，總可以了吧？
“呃？”斯顏臉紅，再次怔住。
她很想說，身材雖然差不多，但長象與氣質如果迥異的話，相同的衣服穿在身上會有不同的感覺。
“幫幫忙，好不好？”葉淑嫻軟語相求。
斯顏心軟，隻好點頭答應：“好吧，我試試。”
她接過衣服進了試衣間，走到門邊不放心，又回過頭加了一條但書：“不過，如果是給我的，我肯定不會收。”
換衣服前，她偷偷瞟了一眼吊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居然標價五萬？
乾脆去搶銀行得了！
斯顏顫顫驚驚地穿著它走了出來，隻覺渾身彆扭，不安地瞧了瞧葉淑嫻。
老天，千萬彆弄臟了，不然她可賠不起！
葉淑嫻見她出來，眼睛一亮，興高彩烈地拍著手嚷：“我就知道，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肯定好看！所有的氣質都襯出來了，簡直象是量身訂做的一樣！”
“呃，”斯顏小心地摸了摸柔軟的麵料，輕聲糾正：“阿姨，這得看你女兒喜不喜歡~”
她喜歡有什麼用？又買不起，真是！
“你喜歡的，她肯定喜歡！”葉淑嫻不容置疑地揮手做了決定：“行了，把它包起來。”
“那好，我去換下來。”
“彆急，再試試這件。”葉淑嫻叫住她，又遞過一件Celine陶瓷藍的寬鬆休閒短外套加入高腰設計元素，搭配象牙白的開司米羊毛裙。
“還試？”斯顏再次怔住。
這麼貴的衣服，一次買幾套啊？
“她工作忙，冇時間逛街，我一次多買幾套，讓她選。”葉淑嫻笑眯眯地解釋。
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有媳婦陪著逛街，不買個夠本，怎麼對得起自己？
“哦。”斯顏不疑有它，進去換上，再出來。
“真是漂亮得冇話說。”不等葉淑嫻開口，專櫃小姐已先稱讚。
這套春裝，把都會優雅的風格和女性的特質詮釋淋漓儘致，讓人眼前一亮。
“好，包起來！”葉淑嫻笑得闔不攏嘴，立刻再遞一套過來。
還試？
“不是~”斯顏察覺不對，心中惴惴不安。
葉淑嫻不由分說把她推進試衣間，轉身又去挑衣服去了。
她本就不擅於拒絕，葉淑嫻的笑容又太過燦爛，隻得拿著衣服走進試衣間，這一回她無心再試，偷偷從門縫裡向外張望。
葉淑嫻正興致勃勃地穿行在三樓的各大名品服飾店裡，信手指來，不大會兒，身後已跟了一堆拎衣服，捧裙子，拿鞋子……笑得專業而開心的專櫃小姐。
那架式，說是女王出巡也絲毫不誇張了。
這個場景，瞧在斯顏眼裡，怎麼看怎麼詭異。
如果真的都按她的心意全部買下的話，最少也得幾十萬吧？
就算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啊？
仔細想一想，從見麵到現在，葉阿姨反常的行為可不止一點點。
慘了，她該不會是遇到瘋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