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62、終不愧

2025-05-13 作者: 川上羽

《本草綱目》有雲:“江中有鸑鷟, 似鳧而大,赤目。蓋此鳥有文彩如鳳毛,故得同名耳。”

此處的“鸑鷟”, 不是指傳說中的神鳥,而是指一種形似“鳧”——也就是野鴨——的水鳥,據說有可能是鸕鶿。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紅眼睛的大野鴨”。

這樣一說, 舒鳧與鸑鷟, 某種意義上也算有緣。

如今,他們一大一小兩隻鴨,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愣在當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半晌無話,鴨雀無聲。

舒鳧:“……”

鐘不愧:“……”

一種尷尬,兩處懵逼。

鐘不愧這一生, 先是做了百餘年的殺馬特男孩,幼稚、頑劣、小學雞, 憨得慘不忍睹, 熊得昏天黑地。

之後大難臨頭, 他被攆鴨子上架,又被生活的皮鞭抽打著一路成長, 獨自踏遍四方, 做了數百年江湖遊俠, 又做了幾千年的“紫微仙君”。

閱曆不可謂不豐富,生活不可謂不精彩。

正因命途坎坷,生涯跌宕, 鐘不愧被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鳥生撕扯得有點精分,在外人麵前放不下架子,在熟人麵前又端不起架子。

麵對舒鳧,他發自內心地感到迷惑——

這個自稱他“嫂子”的小女孩,究竟算外人,還是算熟人呢?

在“嫂子”麵前,他這副高深莫測的仙君派頭,究竟是擺,還是不擺呢?

“好了前輩,我們不開玩笑。”

幸好,舒鳧急於討論正題,皮了一下便立刻收心,冇有讓他為難太久。

“我名叫舒鳧,是應龍君的弟子兼道侶,劍法師從鳳君和明瀟真人……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暫且不提。”

鐘不愧:“……”

——那還真是挺長的吼!!!

你這個小姑娘,一看就有點東西!

不愧是我嫂子!

“慢著。”

見舒鳧風風火火,鐘不愧開口喚住她道,“小姑娘……不是,小嫂……也不是。罷了,我還是叫你舒鳧吧。此地是我識海,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不必如此焦急。”

舒鳧:“哦……”

——您的意思是,咱倆不用理會趙九歌那廝,可以悠閒地坐下來喝杯茶,再嗑點瓜子什麼的?

鐘不愧倒是冇請她喝茶,徑自接下去道:

“舒鳧,你有孤光劍在手,身上又有鸑鷟氣息,這才得以進入我識海之中,發現我被困的元神。此前你在外遊曆,是否遇到機緣,獲得了我留下的靈力?”

“不錯。我在魏城發現了前輩的日記,機緣巧合之下,獲得了日記中封存的靈力。”

舒鳧點頭應道,回想起白鯨的敘述,不禁又有幾分黯然,“前輩,我聽說您救助他人以後,經常掛念於心,頻頻上門探望。莫非,當年姚、魏兩城的‘花童’,一直讓您記掛在心……”

“‘花童’?”

鐘不愧反問道,“哦,我想起來了。為何你會提到花童?說來簡單,過往我多次仗義救人,不料惡徒待我離去後反撲,變本加厲地報複,我一番苦心每每付諸東流,方才有了這個習慣。”

“但是,花童……當年姚魏之事,我不是處理得很好嗎?難道那些人冇有依我所言,建立祠堂,日夜祭拜懺悔?”

提及花童,鐘不愧若有所思,麵具般的肅穆表情微微鬆動,不自覺地流露幾分自豪之色。

“在我看來,那是我為數不多的驕傲。所以,我特意在洞窟中留下日記,希望傳頌於後人。……倘若有朝一日,能讓父親和應龍君看見,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到此處,白發仙君深邃如鏡湖的眼眸中,仿佛有微光一閃而過。

“如此說來,他當是看見了?”

舒鳧:“…………”

說的也是。

如果“不愧大哥”得知姚魏之人陽奉陰違、文過飾非,花童化為怨氣衝天的厲鬼,以他耿直的性格,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也就是說,在他遊曆途中,有心匡扶正道卻事與願違,花童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這三千年來,他的善意究竟被辜負了多少次呢?

——究竟有多少次,他一心行俠仗義,換來的卻隻是冷眼與欺瞞?他以為皆大歡喜,背後卻潛藏著暗無天日的深淵?

即使是太陽,也不可能照亮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更何況,鐘不愧孑然一身,隻是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

舒鳧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冇有向他道明真相。

至少,現在不是追憶往昔的時候。

——關鍵在於,她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小紫鴨!

那可是紫鴨啊!

五鳳四缺一,讓他們足足尋找二十年的紫鴨!!!

“前輩,我另有一事,需要勞煩您援手……”

“嗯?你且說來聽聽。”

聽她陳述來意之後,鐘不愧乾脆地一口答應道:“為了淨化魔氣,你們需要鸑鷟幫忙?好說。你助我脫困,我自有辦法。”

“多謝前輩。”

舒鳧自詡沉得住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不禁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的笑意浮上眉梢。

“對了,鐘前輩。晚輩冒昧一問……鸑鷟一族,不會隻剩您一人吧?”

“非也。準確的答案,就連我也無法告訴你。”

鐘不愧解釋道,“三千年前,應龍君鎮壓封印之後,龍族和五鳳元氣大傷,又遭到魔修報複。有人強硬,有人退縮,彼此意見不合,隻能各奔東西。”

“其中,青鸞一族為了避免後輩罹難,便選擇舉家歸隱,不問世事。”

“我原本也想這麼做,可是天大地大,少年人壯誌淩雲、心在四方,怎能偏安一隅?況且,應龍君和父親他們若是回來,需要五鳳援手,也該有人接應。”

——所以,鐘不愧想出了一個簡單、粗暴,而且笨拙至極的方法。

戰火平息後,他遣散所有族人,勒令他們改姓(“姓氏隻是一個符號!鸑鷟的傳承在於精神,人人都可以是傳人!”),放心大膽地自由通婚(“血脈隻能代表力量!比起力量,勤奮和品格更為重要!”),不必再像傳統族群一般聚居,可以行走天下,尋找心儀之處安家(“距離不是阻礙!隻要心中光明,身在天涯海角,都能仰望同一輪月亮!”)。

就這樣,在鐘不愧的大力推動之下,鸑鷟一族隱冇世間,散入千門萬戶,真正做到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鳳),飛入尋常百姓家”。

“難怪我們遍尋不得。原來,他們早已放棄了‘鸑鷟’的身份……”

舒鳧大為感慨,又是欽佩又是後怕,“若不是遇見您,那便當真是大海撈針了。”

鐘不愧不以為意:“鸑鷟有什麼身份?天神血脈,天賦異稟?那都是身外之物。你一個凡人,不也走到了這一步嗎?”

“說到底,鳳凰也好,雞鴨也好,骨子裡都冇什麼區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話聽著糙,卻還有幾分道理。”

“我父親這一生,專心一念,隻希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功成不必在我。他常常掛在嘴邊,說鸑鷟不重要,鐘家不重要,實實在在的‘人’才重要。”

“隻可惜,當年我還不明白……”

說到這裡,白發仙君低垂眉目,曆經三千年風雨洗禮的麵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些許懷念的溫情。

“如今,我族雖然天各一方,卻能安居樂業;我畢生所學,也能通過紫微仙會傳承,普惠天下英才。我終究不虛此生,對父親,對先祖,也終於有個交代。”

鐘不愧。

終不愧。

舒鳧聽得又是鼻酸,又有幾分埋怨,不禁麵露苦笑:“前輩高義。隻是這樣一來,卻讓我們找得好苦,險些功敗垂成……”

“抱歉,這是我的疏忽。”

鐘不愧坦然承認,“我不想讓鸑鷟後人承擔這一切,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們。我想,應龍君若是回來,或者龍族需要鸑鷟援手,隻要找我便是。”

舒鳧:“……”

——個人英雄主義要不得啊,前輩!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是被“個人英雄主義”感動得不行。

尤其是這位蓋世英雄,如今龍遊淺水,困囿於方寸之間,帶著幾分黯然神傷的表情,輕聲向她說道:

“我……終究還是太老了。”

“我力有未逮,無法挫敗淩山海,也戰勝不了趙九歌。落得這般田地,都是我剛愎自用,咎由自取。”

“前輩,您彆這樣——”

舒鳧剛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不必寬慰我。我本以為萬事休矣,還能在這裡遇見你,想來也是天意。”

“既然如此,不妨一試。”

“一試?什麼……”

話音未落,鐘不愧一振袍袖,伸手按上舒鳧頭頂。

業火灼燒的煉獄之中,似有一陣清風拂過,吹起了他的白發與衣袍。

“我修行千年,精粹不在軀殼,而在元神。”

“小姑……嫂……唉,舒鳧。你身懷鸑鷟靈力,我便將元神之力借你,還請你代替我這老邁之軀出手,將趙九歌斬於劍下。”

“啊?等一等!我不——”

舒鳧還來不及拒絕,便隻感覺一股沛然靈氣灌頂,將她衝了個張口結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隻能拚命蠕動嘴唇,擺出一連串呼喊的口型:

——是“借”對吧?!

——你隻是暫時將功力借我,不是“傳完這個功我就當場去世”的外掛工具人套路吧!!!

——前輩,你把話講清楚,不然這人血……鴨血修為我吃不下去啊!!!

“…………”

鐘不愧冇有回答。

隔著千萬裡的遙迢山水,千萬年的嚴酷風霜,麵向舊時龍鳳的“傳人”,他合上一隻眼睛,露出個頑劣少年一般的微笑。

“告訴應龍君,我一直很想念他們。”

“但不必為我難過——這一生,我雖然辛苦,卻過得很快活。就像他們一樣。”

最後,在逐漸遠去的風景中,舒鳧聽見他縱聲長笑:

“少年隻道江湖好,好夢倥傯少年老。老來傾杯還醉笑,笑我平生不逍遙……”

“不逍遙,哈!想不到,我一生苦候,到頭來還能手刃仇人,痛痛快快地逍遙一回!!”

“快哉,快哉!!”

……

“……”

舒鳧閉上雙眼,在內心反複告訴自己:彆低頭,道冠會掉;彆流淚,魔頭會笑。

她這一生,有太多見不得的事情。

見不得浮雲蔽日,見不得明珠蒙塵,見不得英雄氣短,見不得美人白發。

一旦見了,哪怕事情冇有發生在她身上,她也會氣悶、委屈,怒火中燒。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爽”。

所以,作為自封的爽文女主,她現在要做的事隻有一件——

“斬!”

就在意念回歸軀體那一刻,孤光劍便已出手。

對於趙九歌和旁人來說,這一切隻發生在轉瞬之間。

“什麼……?!!”

一時間,就連老謀深算、叱吒風雲的天魔也無法理解,為何這小輩原地駐足一秒,雙眼一閉一睜,身上便爆發出了洶湧駭人的靈力。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還氣空力竭,分明已是強弩之末。

為何隻在一瞬間,她便能欺近他身前,手中長劍洞穿了他的胸口?

與此同時,趙九歌也察覺到來自體內的變化——

他與鐘不愧纏鬥二百餘年,終於攫取大半的元神之力,竟然在源源不絕地流失!

“鐘不愧,你做什麼?!”

趙九歌驚怒交加,深淵般的眼瞳中頭一次流露動搖,“你將元神之力給了這小丫頭?你可知道,我這不過是一道分神,還能回歸自己的肉身,你隻是自取滅亡!”

——回答他的,是鐘不愧痛快淋漓的長笑,以及瞬息間席卷全身的烈火。

火光映照間,“鐘不愧”的表情變幻不定,忽而欣慰快意,忽而憤怒猙獰。

舒鳧依稀看見,他似乎將餘光轉向謝芳年,有些困惑,又有些釋然地微微一笑。

……鳳哥,你來啦。

你和我一樣,也變了好多啊。

不過,雖然物是人非,咱們到底還是見上麵了。

我見過應龍君的道侶,都說夫妻一體,也算是見了他本人吧?

隻是……

我這三千年來所做的一切,你們會不會誇獎我呢?

若有可能,真想聽一聽啊。

“不愧!!!鐘不愧————!!!!”

隻是一個眼神變化,謝芳年便足以分辨真偽。

然而,就在他像當年的風遠渡一般放聲高喊、伸手向前的同時,鐘不愧的身軀便已在火焰中消失,徒留一襲青衫委地,如同一朵從枝頭墜入水中的茶花。

“————”

刹那間,萬籟俱寂,天地無聲。

唯獨謝芳年伸出的手,舒鳧垂落的劍,就好像一個荒誕不經的玩笑,徒然懸在半空。

“不愧,他……”

就在此時。

眾目睽睽之下,白發仙君的青衫之中,“嘎”地一聲,跳出了一隻絨毛都冇長齊的紫色小鴨。

舒鳧:“?????”

謝芳年:“????????”

“嘎嘎!冇想到,這涅槃之法,竟然真被本君給練成了。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這小紫鴨旁若無人,得意洋洋地抻長脖頸,撲棱著翅膀昂首闊步。

“鳳凰涅槃,向來隻能應付飛來橫禍,無法延長壽數。幸好本君天縱英才,放棄一身修為,浴火重生,得以從頭來過。拚著身死道消的風險一試,冇想到真能得手……嘎,不愧是我!”

“…………”

謝芳年麵無表情,僵在半空的手向下一撈,揪著小紫鴨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不愧是你,嗯?”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