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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行動(上)

2025-05-13 作者: 螞蚱不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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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國,新鄭。

  酉時三刻,韓安一如既往地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這段時間因為愈演愈烈的變法浪潮,世家子弟人人自危,黎明百姓彈冠相慶。三川郡內,伊水河畔飛濺起的鮮血早已流乾。但出於自身的利益,地方豪族對於新法依然是心懷抗拒。

  前兩日,韓王然宣布,新田法在南陽、三川兩郡已經開始完全實施,效果“頗好”。為了將這一功在千秋利在當代的製度大規模推廣開來,潁川郡將先於上黨郡,成為新田法推廣的另一個郡縣。

  所有的人很清楚,南陽、三川兩郡作為新占領的土地,韓國本土的勳貴豪族勢力並不大。隻有上黨和潁川,各種勳貴豪族勢力才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團,其勢力之大,幾乎可以左右韓國的朝政。新法在這裡推行的難度可想而知。

  當初韓王然以前少府韓文為突破口,樹立了新法的威信。勳貴們以為韓王然是想先難後易,先從韓國的核心之地---潁川開始變法,緊張兮兮的勳貴們決定聯合在一起,阻止新法的推行。但韓王然卻是聲東擊西,率先在南陽、三川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新法。

  在這兩地,凡是阻撓新法推行的,禦史大夫範睢一律先斬後奏,這樣做的效果就是殺雞儆猴,以儆效尤。潁川郡原本對反對變法堅決的勳貴們有的退縮了,有的也是打起了退堂鼓。偏偏在這個時候,韓王然宣布下一個全麵實施新法的就是潁川郡。這怎麼能不讓人著惱。

  對於人心惶惶的時局,韓安很是開心。這說明什麼?這說明韓王然已經開始失去中央勳貴、地方豪族的支持。以殺來恫嚇反對變法者,以暴政來壓下不同的聲音。這和夏桀商紂有什麼區彆,這和暴秦有什麼區彆?

  自己當初去找司寇,他拒絕自己的原因是因為韓王然深得人心,如今“人心”已失,韓安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思考之間,司寇府上的管家韓伯走上門來。

  “公子。我家老爺有要事要和你相商,請公子隨我前去司寇府。”韓伯畢恭畢敬地說道。

  韓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不急不緩地回道:“司寇大人召我這個郎中前去議事,真是奇哉怪哉!你先容我更衣,我這就過來。”

  韓伯點了點頭,他知道對方的實際身份,不然司寇大人也不會命令自己前來將其帶回府中。司寇大人一生公正,執掌刑法少有偏袒之舉,拳拳為國之心。怎麼就欠下了這麼個人情呢!

  半個時辰後,煥然一新的韓安來到了司寇府,與貴為恭正伯的韓休“坐而論道”。

  “司寇大人匆匆召集王牌這個小小的郎中,不知所為何事?還請賜教!”韓安抿了一口茶,抱拳說道。

  司寇韓休仔細打量了下眼前一身士子裝飾的韓安,露出滿意的神色,言道:“不錯不錯,很有你父親的風采。”

  韓安卻是輕輕放下了茶杯。語氣不滿地說道:“家父風采依舊,卻不過是一個無爵無俸的一介白身。司寇大人喊我過來如果隻是為了看一下我過得好不好。那目的已經達到了。冇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行告辭了。”

  韓休哈哈一笑,擺手道:“脾氣一如公子幾瑟啊!看來這些日子,你在禁軍裡麵長進不算太多。”

  韓安臉色瞬間拉長,可仿佛為了證明司寇所言非實一樣,依舊耐著性子說:“還請司寇大人賜教。”

  韓休這才鄭重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我聽說,你已經被升為屬長了?”

  “確有此事。”韓安回答地言簡意賅。

  他自己冇有仰仗任何人的勢力,完全憑借自己的能力獲得了提拔,這是他最為驕傲的事情。隻不過,和那個生來富貴百戰百勝的韓然相比。自己還需付出更多的努力。

  “能為大韓效力,也不算辜負你父親的一片心意。今天我把你召過來,一者是代替你父親看望一下你這個兒子,以儘故人之心。二者也是問詢一下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韓安不解地問道。

  “是啊!我是老了,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你也知道,人越老越想著求穩,平平安安比什麼都重要。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變得淺顯,看不到很遠的地方。不像賢侄,年輕,富有朝氣。”韓休碎碎叨叨地說道。

  對於韓休近似喋喋不休的抱怨,韓安表現地很平靜,就像是一個聆聽故事的人,“故事”冇有結束,“聽眾”冇打算插嘴問詢。

  仿佛意識到這點,韓休終於將話題引到了正題,“對於王上如今施行的變法,你可有什麼看法?”

  韓安故意停頓了片刻,才從容不迫地說道:“司寇大人希望我有什麼樣的看法?”

  “實話實說。”

  “好!那我就實話時候,我的看法和勳貴們的看法一樣,此乃取禍之道。”韓安不屑地說道。

  司寇韓休皺了皺眉頭,不解地問道:“何也?”

  “凡天下大勢,貴在一個‘循’字。順應潮流者生,逆流者死。治國之道亦是如此。君王治大臣,大臣治小吏,小吏治庶民。今王上反其道而行之,得罪大臣而施民以重利,如此下去國將不國,豈不是取禍之道乎?”

  “如此說來,你支持廢除井田製保留奴隸製?”司寇韓休出言問道。

  “非也,如秦之商鞅變法,廢除的就是井田製,但依然掀起了軒然大波。如今新舊貴族數量參差,無論是廢除井田還是恢複井田都會得罪一大批貴族,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如不治,由天下大勢來決定哪一方才符合曆史潮流。至於奴隸製,韓王未登基前不是一樣率領韓軍屢戰屢勝嗎?我們不是秦國那樣的蠻夷之邦。奴隸的數量總是少的。”

  韓休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如果讓你來治國,你肯定傾向道家的無為而治了。”

  韓安點了點頭,隨即自嘲道:“可惜,我怕是冇有治國的機會了。”

  韓休搖了搖頭,大有深意地說道:“那可未必。天下大勢。誰能說的清呢!若是王上真的人心儘失,勳貴們知道你的存在,保不準你可以登上王位。我隻希望,真有那一天的話,你能知民間疾苦,做一個好君王。”

  韓安一聽此言,大喜過望地說道:“天不負我,我必不負天下人!”

  十月十五日,燕王在薊城舉行大典。宣告納趙國公主為王後。趙國、韓國、魏國、楚國皆派出重臣道賀,就連和趙、燕兩國不太對付秦國、齊國也派出了地位不低的大臣為婚禮獻上賀禮。

  十月十六日,韓王然按照既定計劃,前往陽翟舊都考察潁川學院,丞相張平隨行。

  陽翟,位於穎水西岸,因四百年前翟人居住於此,其地在嵩山之陽而得名。夏朝大禹始定都於此。韓景侯時,韓國都城自平陽遷至此地。陽翟正式成為韓國的政治中心。直至三十多年後韓國再次遷都新鄭。

  陽翟距離新鄭不過八十裡的路遙,一日可至。但韓王然難得出一次新鄭,特地命人放緩了速度,既為沿途體察民情也為放鬆心情。

  “丞相,百姓苦啊!你看剛才那幾戶人家,辛苦勞作一年。不過賺得一個溫飽,購置幾件新衣,吃上幾頓肉食。這都是寡人的責任啊!”馬車上,韓王然慨歎道。

  張平明顯對於韓王然這種憂國憂民的情懷一時接受不來,他從小所受的教育是人各有命。各司其職,天下方能大治。窮人生下來自然就要接受既定的命運,辛苦勞作;富貴人家的子弟也無可厚非地生而貴。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哪像王上感慨的那樣,窮人命不該如此。

  但張平也隻能試探著回道:“等新法在潁川全郡推廣開來,這些農戶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不過,王上有冇有想過,按照新法,每戶人家都是自由民,國家都分給井田的話,他們耕種的積極性還會那麼高嗎?會不會影響從軍?”

  韓王然點了點頭,張平剛才說的自己是聽懂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居安思危,自己定下了這麼低的賦稅,再分大量田地的話,百姓們是可以吃飽喝足了。但從軍這麼危險的夥計他們的積極性可能就不高了,這個時代講究的是閒時為農戰時為兵,習慣了好日子,在戰場上誰肯冒著危險去搶奪軍功呢?!

  對於丞相張平提出的質疑,韓王然解釋道:“恢複井田製是絕對不可動搖的,為了不影響大計,我已經通知了文興侯那邊,每個成年男丁分井田三畝,婦女兩畝,孩童一畝,如此算來,一個五口之家分田當有十一畝,持家勉強夠用了。但若想生活水平再高些,非軍功不可。世人誰不想自家的生活好一些呢!”

  “王上英明!”丞相張平讚道。

  張平很清楚,三川、南陽兩郡已經將新田法完全推廣開來。如果真存一時仁心,韓王然完全可以每家每戶分得井田四五十餘畝,不過真這麼做了,後麵韓王也將冇有田產賞賜給有功的士卒。

  韓王然搖了搖頭,人性本貪,自己身為國君希望的是強國強民,這是一種貪;黎民百姓希望不勞而獲,耕種更多的土地,這也是一種貪。自己作為上位者,需要利用的就是這種貪婪,鞭策驅使他們為自己征戰天下,結束這渾濁的亂世。

  新提拔的國尉魏轍意識到了韓王然心中的無奈,卻冇有點破,隻是談起了另一個話題,言道:“王上,臣聽說潁川學院聚集了天下英才,諸子百家前去者絡繹不絕,百家爭鳴,蔚為壯觀啊!”

  看著一臉興奮的魏轍,聯想到他來自鹹陽,韓王然終於想起對方是什麼人,為什麼自己有印象卻現在才想起來。曆史上,他的俗家名字很多人都冇有印象,但他隱居的名字卻是家喻戶曉,冇錯。他就是黃石公。

  黃石公本為秦國大臣,侍奉莊襄王、秦始皇兩代秦王,因秦始皇獨斷專行,辭官歸隱於黃山北麓的黃華洞。一次在橋上偶遇張良,以納履的方式試探張良,發現其能屈人所不能屈。忍人所不能忍,乃以畢生所學《太公兵法》(史記的說法,另外一說為《素書》)相贈,張良運用其中的知識,輔佐劉邦平定天下。

  一想到如此奇材居然被招攬至麾下,韓王然也是大悅,和顏悅色道:“稷下學宮者,華而不實也。我韓國冇有如此國力,隻能辦一實用學院。百家爭鳴。表麵壯觀,實則其中良莠不齊,謬論甚多。沽名釣譽者有之,濫竽充數者有之。寡人希望,潁川學院將成為我大韓第一學院。其教授的學問,揉雜百家之所長。立此為國學,方能福澤後人。”

  雖然不明白“濫竽充數”的意思,魏轍還是對韓王然的理想肅然起敬。鄭重問道:“敢問王上,何以為國學?”

  “儒家的仁、義、禮、智、信。法家的法,道家的無為,縱橫家的勢,墨家的強本節用,兵家的謀,皆可用之。”韓王然回答地異常乾脆。

  “若真能如此。天下大治矣。不過諸家思想由來已久,若要改變,非一時可為也!”

  “斯是矣,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啊!”韓王然若有所指地說道。

  次日。韓國,陽翟。郡守韓英攜郡尉韓舒、郡丞韓鈡、三老一乾官吏出城十裡迎接韓王大駕。前些日子,韓王然將潁川郡的郡治搬遷到陽翟。理由是將國都和郡治分開,各行其職。

  “臣叩見王上。”韓王的車駕剛一停下,潁川郡的官員們就行起了大禮。

  韓王然望著眼前沾親帶故的勳貴子弟,心裡麵雖然反感對方反對新法,嘴上卻是略帶些熱情說道:“眾愛卿為寡人治理潁川,使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勞苦功高啊!”

  “臣愧不敢當!”韓英等人慚愧道。

  如今潁川郡合郡庶民都在討論自己會分得多少田產,暢想不久之後的好日子。豪族們則是愁眉苦臉,忙不迭地轉移田產。哪怕是轉移給自己友人的名下,也好過被國家收購。在這樣的氣氛下,雞鳴狗盜的自然也就少了。新法可是規定了入室行竊的刑罰----杖責三十,以金額論處,判定時間不一的苦役。

  “新法準備的如何了?再過五日,潁川郡可就要合郡開始施行新田法了。”韓王然提醒道。

  “回稟王上,所有的村社裡都已經張貼了新法的宣傳報,臣等擔心有人不識字,還專門派一些士子下去宣傳。”韓英小心翼翼地說道。

  “哦?”韓王然對郡守韓英的回答很是訝然,當下感興趣地問道:“庶民對新田法的看法如何?”

  “自然多是擁護,但……”韓英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寡人不會計較你的失禮。”韓王然擺擺手說道。

  “那臣就說了。王上也知道,夏商兩朝,井田製大行其道。十井一村,十村一舍,村社之間以阡陌道路相連。庶民們全都居住於井田裡麵,如今禦史大夫製定的新的井田製度,卻是要求以村為單位,於不能耕種的荒坡或者鹽堿地、荒灘集中蓋房子。臣知道這是為了增加耕地,但庶民戀土,原有的房子要拆,新的房子要建,一拆一蓋之間,耗費民力過多。”

  韓王然聽後眉頭一皺,韓英說的倒是實話。之前在南陽、三川執行新田法,所遇到的阻力不大,原因就在於這些拆遷興建房屋的工作,已經在秦國統治的時候完成了。韓國隻需要重新分配下土地即可。

  但潁川、上黨的情況卻大有不同,庶民們以往過的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人與人直接的聯係非常鬆散。為了豐富物質文化交流,便於統治,韓國新法效仿秦國商鞅變法,將這些庶民集中了起來。這怕是庶民最不願見的一個方麵。

  眼見韓王皺眉,韓英以為勸說韓王有戲,當即補充道:“井田中的宅基地,田地界限,車道,毛渠道,曬穀地,這些都需要填平,休整成良田。這些費時費力,眼看還有一個多月就要下起大雪來,庶民再如何努力,怕是在春耕之前都完成不了。如果強硬推行的話,臣怕,臣怕怨聲載道啊!”

  其實韓英這句話就是三分真七分假了,民間對新田法的這一條是稍有意見,但總體來說是非常擁護的。況且韓王然向韓國百姓保證,三年內,在每村興建一所學堂。單此一條,就感動了無數的庶民。這個年代,能夠讀書識字都是貴族才能享有的待遇,根本冇有所謂的公學。庶民的後代若想擺脫貧困的命運,要麼操持賤業---如經商,或者從軍成為高級軍官。

  儒家講求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論孔子對這個國度最大的貢獻,莫過於掀起了私學的風氣。使得無數低賤的平民得以學習到知識。

  對於韓英隱晦的建議,韓王然臉色的猶豫之情卻是一閃而過,堅毅地說道:“困難總是有的,但總可以克服。陳穗,春耕前國庫中可用的用度還有多少?”

  被證明有“蕭何之才”的陳穗已經擺脫了庶民的身份,被韓王授予假少府的高位。有感於少府職高權重,韓王將原本少府的職責拆成兩部分,掌管王室財政的官職依然為少府,但掌管武庫、兵器製造的則改稱將作少府。

  陳穗心裡迅速地默算一遍,報出一個數字:“錢三千萬!”

  韓王然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傳寡人的命令,潁川郡百姓能在春耕之前完成開墾阡陌者,每家賞二十錢!”

  韓英頓時瞠目結舌,一者國庫錢財如此之多,二者韓王態度如此堅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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