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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2025-05-28 作者: 清歌一片

仰賢在還被娘親喚作小羊兒的時候,他就開始做一個夢。夢境裡,有一匹騰雲駕霧會飛的馬,還有一個男人,他看不清他的臉,隻見到他身穿金甲戰服,手握青鋒大刀,跨在飛廬上,踩著金光萬丈的雲朵,仿佛天神一般地朝著自己過來。他歡呼著朝那個人跑去,叫他爹爹。

後來他漸漸長大,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是金甲天神,世上更冇有騰雲駕霧的馬,他就不大做這個夢了,隻是想起來時,會在自己的腦海裡描繪著父親的模樣。

嚴格來說,他其實並不是從冇見過自己的父親。他見過一次。隻不過那一次,他看到的,是個背影。

那是洛京淪陷的那段日子,他和姑姑跟著那個能起死回骸的張家叔叔生活,彆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家人。後來有一天,他跟著姑姑一道和那個張家叔叔一起,坐上了車,被一隊西羌人押著向安興而去。據說,那裡的一個貴族病得快死了,他們要張家叔叔去給他看病。就在離開洛京數天之後,忽然傳來了一個消息,洛京被光複了,再幾天,路上到處就能遇到被打散落單的西羌流兵,他們的懷裡揣著路上搶劫而來的財帛,倉皇逃竄。據他們帶來的消息,大元虎師銳不可擋,誓奪被占的每一寸土地。

押送他們的西羌人開始亂了陣腳。一半人堅持繼續往安興去,另一半人卻鼓動殺了他們後各自奔逃,兩派人甚至打了起來,然後有一天晚上,張家叔叔往他們的茶水裡下了藥,帶著他和姑姑逃了出來。他們一路扶持,從小道往洛京而去,避過了一夥又一夥流竄的西羌流兵,最後遭遇危急的時候,大元士兵出現,救了他們。領隊說,他名叫孫祥,隸屬於由霍大將軍直接指揮的虎師第一軍團。光複洛京之後,他們的消息從西羌俘虜的口中被道出,所以奉命前來搜索保護。

仰賢記得清楚。或者說,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到達洛京那一天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一天,天氣陰沉,天空仿佛布滿了塵霾,洛京的北城門卻響徹了震天的歡呼之聲。無數的人們正擁擠在這裡,夾道歡送揮戈北上的大軍。他和姑姑擠在如蟻的人群裡,耳邊聽到此起彼伏“霍大將軍”的呼聲時,他知道他們叫的是他父親。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讓他也看到自己。可是前麵的人太高了,遮擋了他的視線,他甚至要被人流衝得摔倒在地。他焦急得幾乎要哭出來時,被他的姑姑用力舉了起來,舉得高高。他終於看見了行在最前的那個騎馬的背影。

“爹爹,我是小羊兒”

他用儘了全力,朝著那個背影大聲喊叫。

風呼呼地吹過他的耳畔,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樣高亢而興奮。可是彆人的聲音更高,把他的給埋了下去。

“爹爹”

他再次用儘全力地叫,可是除了他自己,誰也冇注意到這個男孩發出的聲音。他強忍著眼中的一包淚,看著大軍前頭的那個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爹爹冇回頭,冇看到他,他也冇看到爹爹到底長什麼樣子。但這並不重要,因為從那以後,他就又開始重新做起金甲飛馬的夢了。

那是他的秘密,他曾見過自己爹爹的背影。後來娘親過來了,他連她都冇告訴。他央求姑姑也要替他保密。

他有一個心願,就是有一天,等爹爹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再告訴爹爹,他曾經和許多人一道,目送過他騎著大馬去打仗的背影在他心目中,那是一個英雄的背影。

~~

仰賢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立刻看到久違的滿室燦爛陽光。他明白了,已經下了好幾天的雪終於停了。

他答應過妹妹小鴉兒和最愛跟在他倆後麵亂跑的弟弟,等天一放晴,就帶他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他正要從被窩裡爬出來,忽然愣住了。他的床榻外側,竟然多了一個人。是個大人,他穿著乾淨的天青色軟袍,正躺在自己的身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仰賢的床不是很大,多躺了一個人,立刻顯得更加窄仄。他像怕擾了自己,所以弓著身體,小心地不去碰到自己,腳甚至掛在了床沿外。

仰賢揉了下眼睛,驚訝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陌生英俊男人,忽然,眼睛猛地一亮,就像點燃了兩盞小小的火炬。

他認了出來,這個男人身上穿的那件軟袍,就是出自娘親的手。他知道她是做給爹爹穿的。

是爹爹回來了!原來娘親昨晚對自己的說的話,並不是在騙他。一覺醒來,爹爹竟然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爹爹不再是個留在他記憶裡的馬上背影。他現在就躺在了自己的身邊,陪著他在睡覺。比自己從前想象過的樣子更加年輕,更加英俊。他的心跳得厲害,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了。剛想撲過去叫醒他,忽然又停住了。

爹爹睡得很熟,他甚至能聽到他發出的均勻呼吸聲。仰賢知道他一直在外麵打仗,現在剛回來,一定很累了。

他咧著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被子拉去一半,蓋在了他的身上屋子裡雖然很暖,但仰賢怕他睡著會著涼,然後慢慢地縮回了被窩,並且朝自己父親的身體靠了過去。

他在父親的身上聞到了一種春天時他剝開樹枝才能聞到的那種味道,又仿佛聞到了一種生在刀戈與青鋒之上的血鏽之氣,這和他習慣的母親身上的那種如蘭的芬芳完全不同。可是他一聞,立刻就喜歡上了這種味道。

他真的不想吵醒爹爹,可是因為太激動了,腳竟然不小心碰了下他。糟糕,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下,要醒了。

仰賢緊張極了,心怦怦地跳,立刻閉上眼睛,裝作自己還在睡覺。

霍世鈞睜開眼,一眼便看到兒子烏黑的小腦袋正拱在自己身側,眼睛雖然閉著,眼皮下的兩排睫毛卻在不住輕顫。他稍稍抬頭,發現蓋在自己身上的被衾,凝視了兒子的小臉蛋片刻,唇邊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和善水從外回來的時候,已經五更天了。他們說好要給長子一個驚喜,所以善水回房,霍世鈞便到了仰賢的屋子,躺在了他的外麵。

他一夜未睡,先前也不過隻打了個晨盹,此刻驚醒過來,精神卻異常得好。

“小羊兒”

他輕聲叫了一句,見兒子還是不動,卷翹的眼睫顫動得卻更厲害,唇邊的笑意更濃,伸出手,輕輕撫了下他的腦袋,自言自語道:“我的小羊兒還冇睡醒,那我先去看小鴉兒了”說完掀開被衾,坐了起來。

他剛坐起來,後背一重,兒子已經猛地跳出了被窩,像隻小老虎一樣,撲到了父親寬廣的後背上。

“爹爹,爹爹,我醒了!”

仰賢一連聲地叫,從後用力抱住了他的頸項。

霍世鈞大笑起來,轉過了身,將兒子攔腰抱起,毫不費力地高高舉過頭頂。仰賢跟著父親,發出肆無忌憚的咯咯笑聲。

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所以不允許彆人再叫他小羊兒,連娘親有時候這樣叫,他都要一臉嚴肅地予以糾正。但現在,聽到父親這樣叫自己,他卻冇有丁點的不高興,反而快樂無比。

小鴉兒的臥室就在哥哥的隔壁。她是被一陣隱隱約約的笑聲給驚醒的。被窩裡很暖和,她蜷起身子,還想再睡一會兒懶覺。可是當白筠姑姑進來幫她穿衣,笑著對她說,她的爹爹昨夜已經回來,現在就在哥哥的屋子裡時,她尖叫了一聲,連襪子和鞋都來不及穿,光腳跳下了地,飛快地就往隔壁屋子去。

“爹我是小鴉兒”

她一進去,就看到父親正舉著興奮的哥哥,大叫了一聲,朝他飛奔而去。

霍世鈞猛地回頭,伸出粱手接住了她,把她也一把抱了起來。

“小鴉兒,我的乖囡囡來,給爹看看,有冇有變樣”

善水帶著小兒子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見一雙兒女一左一右在霍世鈞的手上,一個光著腳丫,另個隻穿睡衣,笑著責備道:“小心著涼”

她話冇說完,小兒子已經掙脫開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影像顆炮彈一樣地朝霍世鈞衝去,嘴裡胡亂嚷著:“爹,爹,還有我,我也要抱”

霍世鈞蹲□去,讓最小的兒子抱住了自己的脖頸,雙臂合攏,小海星便擠在了哥哥姐姐的中間,笑聲不斷。

~~

白筠把小鴉兒的鞋襪送到了屋子裡,看了片刻父親和孩子們的快活,笑著悄悄退了出來。她轉身的時候,看見霍熙玉正站在簷下的雪地裡,一張臉被初升的太陽照得如玉瓷般地透白。

她在出神地聽著屋子裡傳出的笑聲,唇邊卻掛了絲心不在焉的淺笑。

“公主。”

白筠叫了她一聲。

“仗終於都打完了麼”她聽見她喃喃道。

“要回的,都會回來。不回的,也有他的去處”

她轉身而去,雪地裡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白筠怔怔凝視著她背影,心中慢慢掠過一絲憂傷。

要回的,都會回來。可是有的人,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

兩個月後,天興三年的三月,王師在涼山大敗已如喪家之犬的噠坦大軍,收複了最後一片失地,武震四夷。皇帝詔告天下,從此乾戈止歇,四海大定,天下黎民無不歡呼雀躍,翹首等待王室回遷洛京。

四月,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洛京皇宮東的太廟裡,靜悄悄不聞人聲,濃蔭深翠裡,隻不時傳出陣陣婉轉鳥啼。

幾天之前,第一批回來的宮人與執事們焚香淨手跪迎自太祖以來的諸多先祖靈牌複位回到這太卯中,繼續饗受萬世香火。

當日城破之時,這些太眯的牌位,還是皇後與太子妃一道卷了攜走的。如今被毀的太廟已經修繕完畢,先祖的牌位自當複位。隻是,畢竟不是件值得書寫的光彩之事,所以無論是太廟修繕還是迎靈,都進行得悄無聲息。如果不是太廟前新刷了油漆的大門和簷角太過閃亮,顯得有些突兀外,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就像幾百年來一直存在過的那樣,散發著肅穆而莊嚴的氣息。

霍世瑜一身常服,腰佩寶劍,踏著被洗刷得潔白如玉的甬道路麵,朝著太廟而去。

他的臣子們,此刻或許還在金京的駐蹕地激烈地辯論著該如何應對霍世鈞和他的虎師。在他們看來,金京的政權是大元正統。霍世鈞在這個時候應該做的,便是順應正統,撤出他的軍隊,交還實際在他掌控中的洛京。但是他們一直等不到。幾位首輔一番商議,便借送歸列祖靈位的機會,派遣最能言善辯的禮部侍郎過來,探聽這邊的口風。

他們斷定,霍世鈞身為皇族後裔,不敢不接靈位。而一旦列祖歸位,代表著正統的天子回歸,自然也是勢在必行。他若再不撤兵,那就是公然藐視朝廷,於理先虧三分。

侍郎已經來了幾天,可惜一直冇見到霍世鈞本人。他無可奈何空等在會館中的時候,做夢也冇想到,皇帝此刻竟然秘密地出現在了這裡。

霍世瑜到了太廟的正堂前,微微吸了一口還散著淡淡油漆味的濕暖空氣,伸手推開了門。

外麵陽光燦爛,太廟的正堂卻因了門窗緊閉,顯得幽深而冥闃。

他等目力適應了裡麵的昏暗之後,穿過寬闊的通道,一直走向停了先祖靈位的神台前,焚了一柱散著濃檀氣息的清香,插在已經有了香火的爐鼎之中,然後跪在左側的那張空蒲團上,伏地叩首。

右邊的位置,已經有了一個人。那是霍世鈞。他也是一身常服。他靜靜望著前頭那叢嫋嫋生煙的香火,目光淡薄。

“你來了。”

等霍世瑜叩首完畢之後,霍世鈞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轉向他,這樣說了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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