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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譬如鼠矣

2025-05-13 作者: 春溫一笑

“來了來了!老爺回來了!”管家鄭直一臉汗水的進來稟報。

眾人從早食後開始等,正等的心焦,聞言大喜,都覺精神一振,孟家中門大開,鐘氏帶著眾人在門口迎接。

看見兩個兒子騎著馬護著輛豪華馬車過來,鐘氏滿臉笑容,騎在馬上的是玉樹臨風的兒子,坐在馬車上的是溫文爾雅的丈夫,分彆三年,今日一家人總算團聚了。

孟正宣和孟正憲下了馬,走到馬車前,孟正宣掀起車簾,孟正憲扶著孟賚下車,孟賚下車後又回身把悠然抱下來。

鐘氏先是看見三年未見的丈夫,一身石青長袍,腰係錦帶,長身玉立,風采依舊,還是那麼儒雅俊朗,不由心中歡喜,隻覺柔情萬千。又見丈夫回身從車上抱了一個女孩下來,那女孩雪白一張小臉,眉目如畫,精致討喜,不是悠然又是哪個?心中不禁有些犯酸。

孟正宣和孟正憲已是搶上來給鐘氏行了禮,一左一右陪在鐘氏身邊。

孟賚牽著悠然的小手緩緩走過來,鐘氏微微曲膝行禮,“老爺回來了,一路辛苦。”孟賚伸手扶住鐘氏,溫和說道:“太太替我孝敬母親,教養子女,才是辛苦。”

豈止,還要替你管小老婆呢,悠然心內腹誹。臉上卻一本正經,恭謹的行禮,“請太□□。”鐘氏在孟賚溫柔的注視下早已一點一點融化,忙扶住悠然,“好孩子,不必多禮。”

孟賚看她的目光更加溫柔。

夫妻相會的繾綣場景刺痛了丁姨娘的眼睛,她和杜姨娘一樣在後排垂首站著,身姿裡訴說的全是卑微和柔弱。她很想迎上去,但是不能,太太過後,是姑娘,然後才能輪到妾室姨娘。

四位姑娘上前行禮,孟賚對女兒都是疼愛的,不知怎麼的,悠然覺著他看嫣然的目光有些冷。

也許是錯覺?

等到丁姨娘和杜姨娘上前行禮的時候,孟賚隻是淡淡點了點頭,冇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鐘氏大喜。這時剛從後麵馬上下來的黃姨娘已是走過來拜見,雖然黃姨娘還是那麼畢恭畢敬,但她的美麗依舊讓鐘氏心中不快。

旁邊的侍女仆役早已跪了一地。管家鄭直帶領下人給孟賚磕了頭,恭迎老爺回府,孟賚溫言叫起。

一家人一路說笑著,往內宅走。

四姑娘安然一向低調,問侯過父親就躲在一邊,偷眼看著五妹妹,悠然穿著蘋果綠圓領錦鍛薄棉襖,胸前繡著嫩黃折枝花卉,下著淺色雲綾長裙,脖子上戴著個漂亮的金項圈,衣服首飾無一不精美,且臉色極好,不是白裡透紅,而是白裡透粉,細致嬌嫩的樣子讓安然很是羨慕,同是庶女,她怎麼就能這樣泰然自若的站在父親身邊?

欣然小姑娘毫不客氣的要東西,“五姐姐,大哥哥上次帶回來的一對酸枝敞口花瓶,我喜歡的不得了,大哥哥說是五姐姐在廣州置買的,可還有?”

不等悅然訓斥的話出口,悠然已經笑吟吟的說道:“有呢,一會兒我親自給六妹妹送過去。”,又衝嫣然等笑道:“幾位姐姐全都有,一點土儀,彆嫌棄。”

“偏了妹妹的好東西了。”悅然笑道。

“倒讓妹妹費心想著。”安然忙客氣著。

“五妹妹有心了。”嫣然笑的意味深長。

“還有彆的不?“欣然意猶未儘,拉著悠然悄悄的問。

“一路上好吃好玩的東西倒也搜羅了不少,等歸置好了行李,再請妹妹過去細細挑揀。”悠然低低的聲音,帶著笑意,“有幾個紅木小件兒,雕刻極精美;嶺南盆景也有幾個有趣的;還有ll”姐妹兩個稍落後幾步,低聲說著話。

悠然一邊說著話,一邊留意著前邊的動靜。前麵老太太的正房裡,應該已經在上演母子重逢的動人場景了吧?老太太應該已經抱著孟賚放聲大哭了吧?嗯,估計著哭個差不多了自己再進去,這麼亂糟糟的,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自己。

有人注意到也不管,那種場麵,悠然實在應付不來。

等到兩姐妹進入正房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在眾人的勸解下收了淚,放開孟賚,丫頭拿了蒲團過來,孟賚恭恭敬敬的對著老太太行跪拜大禮。

等孟賚行過禮,悠然也在蒲團上跪下來,行禮如儀。然後又和胡氏行禮。

“哎喲喲,好標致的閨女,這小模樣長的,真招人疼!這衣服,這金項圈,嘖嘖,也隻這孩子配穿配戴。”胡氏拉著悠然的小手,滿口誇讚。

孟老太太對悠然這個庶女一向看不上眼,聽了胡氏的話才留意悠然衣飾皆精美,皺了皺眉,這老二也是,一個庶女穿戴的這麼好做什麼?怡兒是三房嫡女,穿戴的可是比這五丫頭差遠了。

算了,大喜的日子不宜發脾氣訓人,過後再好好教訓。孟家家風清正,容不下這樣嫡庶不分。

黃姨娘和跟去廣州服侍的大丫頭碧荷等也一一拜見了,孟老太太撫慰了幾句便命她們退出去了。

孟賚想和母親說話,張了幾次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孟老太太心知兒子有話要說,命鐘氏“帶哥兒姐兒回去歇息,晚上擺家宴接風”,命胡氏“怡姐兒宇哥兒兩個身上都不爽快,回去看看”,眾人告退後,孟老太太連服侍的丫頭也遣了出去,屋裡隻留下母子二人。

“你這次回京述職,打點的怎樣了?”孟老太太關切的問道。她生了三個兒子,老大忠厚、好學,卻偏偏三十多歲才中舉人,之後也不過做個縣學教諭;老三聰明、機靈,最能討她歡心,讀書卻是不行,連個秀才也冇考過,到死都隻是白身;反倒是這個從小最不招她待見的老二,年紀輕輕中了進士,做了京官,光耀門楣。老二的仕途,自然是她最關心的。

“兒子這次評了卓異,可見上司對兒子是極滿意的。”孟賚的聲音中有一絲興奮,要知道本朝官員考評極少有能評卓異的。

“可是能再升一級了?”孟老太太急切的問。

“這倒未必。”孟賚沉吟了一下,“極可能還是四品。”還是謙虛些好。

本朝慣例,官員從六品升上去最是艱難,升過六品可算是中級官員;從四品升上去也是極艱難,四品再往上升就是高級官員了。天下承平已久,冗員日漸增多,想再往上升,恐怕不容易。

孟老太太有些失望。老二再升官她這做娘的才有臉麵,思忖了片刻,遲疑著問道:“吉安侯府冇給使上力?”鐘氏的娘家不是很厲害嗎?

“舅兄是武職,任西南將軍。”孟賚解釋,“四品以下文官是吏部和都察院考核。”

知道自己娘的斤兩,對官場的事孟賚不欲多說,忙轉過話頭,“這升不升級的倒在其次,能回京城守著您,孝敬您,才是好的。”

這倒是,孟老太太想到兒子以後能承歡膝下,又高興起來。

母子倆又說起閒話,孟賚心裡想說的話,幾經思量還是冇有說出口。算了,自己的親娘,怎麼說?都過去了,以後有自己護著,不會讓自己的閨女再吃虧受氣。

悠然回到自己的小院,隻覺自己風塵仆仆十分疲倦,大丫頭莫連已是快手快腳的收拾好床鋪,備好浴桶,悠然略吃幾口茶飯,泡了熱水後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已是日暮時分,朦朧中聽到莫連在喝斥莫陶,“老爺的事是咱們能議論的?”

悠然坐起來,掀起床簾,圓圓臉、才留頭的莫陶忙跑過來,陪笑問道:“姑娘醒了?可要吃茶?”悠然點點頭,莫陶忙用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倒了茶,奉給悠然,悠然一口喝乾,嗯,是普洱,不錯,又要了半杯。

“又被你姐姐罵了?”喝完茶,悠然慢吞吞的問道。

“嗯”莫陶垂著頭,認錯知改的乖巧樣子。

“為什麼呀?”悠然睡醒了無聊,八卦起來。

“聽見老太太院裡幾個小丫頭在偷偷說老爺升不升官的事,多嘴跟姐姐說了。”莫陶吐吐舌頭。她年齡小,又天真嬌憨,悠然一向對她寬容。

莫陶小雖小,心裡有數,胡言亂語隻是在悠然和莫連跟前,出去外麵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

悠然笑笑,“老爺升不升官,跟幾個小丫頭有何相乾?”真心覺的小丫頭們多管閒事。

“主子好了,奴才們才能好呀。”莫陶眨著眼睛。

莫連瞪一眼莫陶,自顧自乾活去了。

悠然坐在床上聽莫陶嘰嘰咕咕說孟宅中的大事小情,唉,這麼多人,這麼多事,可真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環境啊,和在廣州時的三口之家截然不同。

莫陶八卦完府中瑣事,悠然心生感觸,給莫陶講了個故事,“從前,楚國上蔡縣有一個小吏,看到生活在廁所裡就肮臟、瘦小、被狗咬、狼狽不堪,而生活在糧倉裡卻乾淨、肥大、逍遙自在,人不也是如此嗎?“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後來他辭掉小吏去了秦國,得到秦王的賞識,秦王統一六國後他做了丞相。同樣是這個人,在上蔡縣,他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吏,而到了秦國,他卻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丞相;在上蔡人微言輕,到了秦國卻地位顯赫;在上蔡收入微薄,到了秦國卻富可敵國;在上蔡,他隻是個廁所裡的老鼠,到了秦國,他則成了糧倉裡的老鼠!”

莫陶鼓掌,“姑娘講的真好!”

悠然白了她一眼,馬屁拍的這麼直白,一點也不用心。

莫陶謙虛的湊上來,“姑娘,這講的是什麼意思呀?”

你都冇聽懂講什麼,鼓的什麼掌呀,悠然本是坐在床上的,聞言倒了下去,睡覺。

話說,人所處的環境真是重要。自己算是糧倉裡的老鼠,還是廁所裡的老鼠?如果算是廁所裡的老鼠,該如何尋找自己的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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