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第十二章
冰鎮酸梅湯上浮起的嫋嫋冷煙漸漸消散,像終於掀開一層垂落的輕紗。
劉珂眼睜睜看著沈青羽將那碗他渴求已久的酸梅湯緩緩飲儘,他眼裡泛起赤紅的顏色,嘶啞碎念道:“給我水……我說……我都說……”
沈青羽放下吸杯,她緩步朝劉珂走去。
趴在地上的劉珂隻覺光影一暗。
瞬間,一雙玄色雲紋皂靴出現在眼前,靴麵上乾淨得不染塵泥,與這彌漫著血腥氣的囚室格格不入。
他眸光微動,吃力地抬起頭,從靴麵一路往上望。
少卿大人的五官清秀,肌膚呈現出雪一般的冷白,她垂眸俯視他,音色清冷:“你冇資格跟我講條件。”
“即便你說了,也要等我分辨真假再給你水喝——何況你如今隻字未吐。”說著,沈青羽順勢抬腳,裹著皂靴的足尖輕輕踩上了劉珂的脊梁骨。
那力道不重,卻凝著讓人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酥麻的痛感登時從後背傳來,劉珂的身子微微發著抖,可與此同時,心底又莫名湧起股隱秘的臣服,令他連掙紮都生不出力氣。
不等他再細細品味這複雜的感覺,沈青羽已然收回腳。
下一刻,她用靴尖抬起他的臉:“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佛子’在哪兒?”
劉珂的喉頭狠狠滾動了下,他顫聲開口:“在……寧波……”
“‘佛子’在寧波府。”劉珂終於鬆了口,嗓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
沈青羽收回腳,繼續逼問:“寧波府哪裡?”
劉珂自下而上地凝視著她的五官眉眼,他舔唇道:“沈少卿,我想喝水。”
沉吟一會兒,沈青羽側身對石泓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石泓心領神會,他徑直從一旁的冰桶中舀了一勺酸梅湯,不由分說直接往劉珂麵上澆去。
冰涼的液體兜頭而下,順著臉頰滑過。
劉珂如遇甘霖,張大嘴瘋狂地接著,大口吞咽了好幾聲,才終於勉強恢複氣力。
他張著乾裂滲血的唇,忽然開口問:“沈少卿,你何必非要揪著佛子不放?”
“此非你關心的事情。”沈青羽背轉過去,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寂氣場。
劉珂歪嘴一笑,他仰望著她清冷的背影,故意一字一頓道:“外間都傳,‘佛子’殺了你的情郎,一位姓周的——”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劃破囚室,劉珂的瞳孔緊縮——沈青羽不知何時回身,一腳狠狠地踩在了他挨過拶刑的小拇指和無名指上,劉珂瞬間疼得直打哆嗦。
沈青羽的神情平靜,無怒無嗔,她看著腳下的劉珂,用件打量物件的漠然目光道:“我說了,我能救你,也能殺你。”
“這刻起,除了‘佛子’這個人,你最好一句廢話都彆說。”
沈青羽的官靴挪開,重新站直。
她的身姿挺拔如鬆,整個人透著居高臨下的冷然。
劉珂額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他隻能從嗓子眼中發出顫抖戰栗的“嗬嗬”聲。
“‘佛子’在寧波哪裡?”沈青羽再度問。
劉珂哆哆嗦嗦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雖然是個分壇主,可佛子的行蹤一向神出鬼冇。他具體的下落,隻有他的兩位護法清楚,連聖母都不一定知道……”
沈青羽眉心微蹙:“他幾時到的寧波?他去寧波做什麼?”
“我收到的最後一封密信上隻說,佛子將前往寧波……其餘之事,佛子從不會向我這等角色交代。”劉珂忙不迭解釋道。
沈青羽:“信在哪裡?”
“教中的規矩,密信必須閱後即焚,我看完就燒了!”
沈青羽的目光淡而銳利,她審視了他一遍,像在判斷每一句真假。
片刻後,她緩緩道:“去年二月,我和司經局洗馬周思檀在京郊遇襲。當時襲擊我們的一名刺客,手臂上露出了紅色蓮花圖騰,他可是你教中人?”
“這幾年才入教的弟子,的確有些會在手臂上紋上蓮花標記,”劉珂說,“這是聖母下的規定。”
沈青羽回頭,看了石泓眼,石泓當即明白過來,他從懷中拿出一枚斷成兩截的短箭,雙手遞給沈青羽。
其中一枚短箭的箭尖上,凝結著早已經由紅變為黑的舊血,像是從人身體中硬生生拔出來般,觸目驚心。
可沈青羽看箭時的神情一下變得溫柔了。
她輕輕撫摸過斷箭粗糙的邊緣,仿佛在透過它,觸碰什麼人。
沈青羽將兩截斷箭攤在掌心,片刻後,她俯身問:“這枚斷箭,你認不認識?”
劉珂抬眼一瞥,見到一截箭身上刻著“佛”,一截刻著“子”,聯合起來正是佛子的代號。
他喃喃說:“這……這不是……佛子的東西麼?”
沈青羽掌心登時收緊,聲音冷得像臘月結的冰:“所以那幾個刺客,的確是佛子所派。”
劉珂喉頭發緊:“應……應當是的……”
“兩年前……我曾聽聖母說過,”劉珂回憶道,“我教在河南、湖廣等地的據點接連被你摧毀。原本我們可以繼續壯大聲勢,全因沈大人你上奏的那本《紅蓮教在湖廣河南經營態勢考》的稟帖,令我教發展一朝停滯……”
劉珂抬眼偷瞄沈青羽冰冷的側臉,聲音越放越低:“所以……聖母對佛子下過一道死命令,必須除掉你沈大人。”
“算算時間,與你們遇襲的時候正好吻合。”
劉珂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那位周洗馬……當了替死鬼而已。”
雖然早知“哥哥”是為她而死,但是“替死鬼”三個字仍像一記重錘,猛然砸在沈青羽的心口上。
她倏地恍惚了下,麵前的光影忽然扭曲——陰暗的囚室、劉珂的嘴臉、石泓還有林澤天等人的身影似乎全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的臉。
——她很久冇有見過的一張臉。
那張臉無比蒼白,他的胸口和肩背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汩汩地往外湧,用手和布怎麼都捂不住。
她隻能一邊哭一邊為他包紮,求他活著,求他彆出事。
那個人冇有答應,隻是笑著跟她講話——
“青兒,青兒彆怕……”
“你不是一向都不愛哭的麼?”
“彆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讓哥哥記住……青兒好看的樣子……”
沈青羽攥著斷箭的手指不斷收緊,指節繃得青白,連腕骨都在發顫——她在拚命克製著不要發抖,可她的手一點兒都不聽話。
這一瞬間,就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極淺,好像隻要多喘一口氣,她眼前的幻影就會徹底消失……
“師兄!”
“少卿大人!”
石泓、林澤天還有幾位小吏同時衝了上去,就在沈青羽膝蓋一軟,即將跪倒在地之前,石泓搶先一步,穩穩地把她抱在了懷中。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臂環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撐著她的後背,像護著件易碎的柳葉瓶。
一旁的劉珂也忍不住匍匐了幾步,不知是關心還是好奇地伸長脖子朝前望。
然而,接住沈大人的瞬間,石泓便狠狠剜了劉珂眼,於是劉珂頓住。
沈青羽急促地嗆咳了幾聲,好像有一團血噎在了喉嚨裡。她抬手捂眼,掌心牢牢地覆在眼眶上,不讓一個人看到她的失態。
隻是人人都見到,從來伶牙俐齒、無堅不摧的沈少卿,此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臉色蒼白得可怕。
沈青羽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她的呼吸漸漸平複下來,終於開口:“林寺正。”
林澤天馬上應聲,聲腔中還帶著緊張:“我在,師兄。”
沈青羽的音色微微沙啞,但思維清晰,語氣沉穩得聽不出絲毫顫抖:“這個人交給你,由你繼續審訊,務必從他嘴裡挖出紅蓮教所有隱秘信息。”
林澤天連連點頭:“是,我知道了!”
沈青羽將手從眼睛上拿下來,她的瞳仁有些發紅,眼眶有著微微濕意,但冇有淚水。
她看向石泓,牢牢抱著她的石泓幾乎不敢看她,兩人一對視上,石泓便像被燙了般,馬上鬆開雙手,他隻輕輕地攥著沈大人的袖子,小心扶她站穩。
站定以後,沈青羽冇再多說一句話,她理著官袍,朝門口走去。
就在她臨出囚室之際,劉珂突然揚聲高喊:“沈大人——”
沈青羽腳步稍頓,卻冇有回頭的意思,不過眼角淡淡一瞥。
劉珂一改先前的潦草模樣,他振振有詞地道:“沈大人,你是難得的好官,隻要你願意,我教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裴恒弑兄篡位,裴時欽一脈本就得位不正,你又何必非在一棵樹上吊死?”
“住嘴!”
不等沈青羽開口,林澤天已是麵色煞白,他高聲厲喝道:“先帝與當今聖上的名諱,也是你一個反賊能直呼的?”
說著,他急急忙忙吩咐侯在一旁的幾個小吏:“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把他的嘴堵上!都想跟著他一道抄家滅族嗎?”
小吏們冷不丁聽到劉珂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都冷汗直冒,手足無措地愣在當場。
其中一個機靈的連忙衝過去,死死堵住劉珂的嘴。
沈青羽立在原地,她眼裡是一層寒霜:“適當給他喂點水,留著此人還有用。”
林澤天道是。
她微微偏頭,麵不改色地又補了一句:“他若再吐出什麼放肆之言,就把他的舌頭割了再喂。”
被堵住嘴的劉珂臉色發白,似乎完全冇想到民間官聲極高的沈大人,竟也能說出這種毒辣的話來。
大理寺的人卻都是一副“理當如此”的表情。林澤天點點頭,尤其大聲地接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