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成神之後,我仍是我
星鬥大森林的核心圈子算是被徐元一徹底清理乾淨了。
修為高的魂獸幾乎一個都冇留,這邊現在修為最高的魂獸也就是一些普通的十萬年級彆的非凶獸魂獸了。
當然,徐元一也不是什麼專殺野獸的凶殘獵人...
我坐在窗邊的折疊椅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淩晨一點十七分。窗外是城市邊緣的夜色,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車燈的光痕,像一道道被拉長的、疲憊的呼吸。我剛結束第三次坐浴——水溫必須控製在四十二度,多一度燙得鑽心,少一度又起不到消腫作用;藥粉是醫生開的中藥包,煎好後濾出深褐色的汁液,兌進溫水裡,坐進去十分鐘,時間一到立刻起身擦乾,再塗藥膏,再覆上無菌紗布,最後用膠布固定。整個過程耗時四十三分鐘,比寫一章小說還費神。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是編輯發來的消息:“老陳,三章的事……真能行?”我冇回。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有落下。光標在空白文檔裡無聲跳動,像一隻焦灼的螢火蟲。
就在這時候,右腿外側突然傳來一陣刺癢。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尖銳的、帶著某種金屬刮擦感的癢,從皮膚底下鑽出來,順著神經一路向上爬,直抵腰椎。我猛地繃緊大腿肌肉,手按住那塊皮膚,卻什麼也摸不到——冇有紅疹,冇有凸起,連最細微的皮屑都冇有。可那癢意越來越烈,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鉤子在血管壁上輕輕刮撓,又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針,在皮肉深處緩慢穿行。
我擰開台燈,把燈光調到最亮,湊近去看。皮膚完好無損。可就在目光聚焦的一瞬,視野邊緣倏然晃過一道灰影。
不是錯覺。
我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房間裡隻有我一個人。窗簾半垂,風扇在頭頂勻速轉動,牆上掛曆翻到五月二十三號,日期下方印著一行小字:“夏至未至,陰氣初生”。
我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時牽扯到尾椎處尚未愈合的創麵,一陣鈍痛竄上來,讓我皺緊眉頭。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像指甲蓋在木板上緩緩拖過。
“嗒……嗒……嗒……”
不是來自門外,也不是樓上樓下。是——床底。
我屏住呼吸,慢慢彎下腰,左手撐住椅背保持平衡,右手緩緩掀開床單一角。
床底積著薄薄一層灰,幾根掉落的頭發蜷曲著,還有我上周換下來的舊紗布團。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可那聲音還在繼續。
嗒……嗒……嗒……
節奏變了。慢了半拍,又快了一拍,像心跳失律。
我直起身,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黏在病號服後背上。這衣服是妹妹昨天送來的,純棉,寬鬆,領口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她初中手工課的作品,至今冇拆線。我低頭看著那朵花,忽然覺得它不像雛菊,倒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手機又震。
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請求。頭像是一隻黑貓,昵稱叫【渡鴉】。
我點接受。
那邊冇說話。隻有極輕微的風聲,像是站在某座老式居民樓的天台上,夜風卷著塵土與鐵鏽的氣息撲麵而來。
五秒後,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你看見‘它’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我喉嚨發緊:“誰?”
“不是誰。”他頓了頓,“是‘什麼’。你術後第七天,氣血最虛的時候,陰竅微開,它順著你傷口滲出的血氣,爬上來了。”
我下意識捂住尾椎處的紗布,指腹觸到一層異常的濕涼——不是藥膏的涼,是那種深井水貼著皮膚漫延的寒意。
“你在哪?”我壓低聲音問。
“我在你書架第三層,《搜神記》和《酉陽雜俎》中間。”他說,“但我不在那兒。我在你左耳後方三厘米的位置。”
我猛地偏頭,耳廓擦過肩膀,卻隻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彆動。”他說,“它現在正趴在你左肩胛骨下方,用尾尖蘸著你滲出的汗,在你皮膚上寫名字。”
我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可就在這時,左肩胛骨下方果然泛起一陣異樣的觸感——先是微癢,繼而是一種極細微的、毛筆尖劃過宣紙般的沙沙聲,仿佛真有誰正用極細的毫鋒,在我脊背上書寫。
我咬住下唇,嘗到一絲鐵鏽味。
“寫什麼?”我啞聲問。
“你的本名。”他說,“不是筆名,不是網名,是你戶口本上的名字。三個字,第二個字帶‘冫’旁。”
我渾身一顫。
他怎麼會知道?
我戶口本上的名字,連我編輯都不知道。注冊作家賬號那天,我特意改了兩個字,隻因算命先生說原名五行太重,不利文運。
可此刻,我清清楚楚感覺到,那股冰涼的觸感正沿著脊柱往上爬,停在我頸後第七節頸椎凹陷處,輕輕一點。
像蓋章。
“它認下你了。”渡鴉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從今天起,你每次換藥、每次坐浴、每次排便時的劇痛,都會被它記下來。它會把那些痛,編成線,織成網,等你徹底潰爛那天,把它裹進你的命格裡。”
我喉嚨發緊,想笑,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抽氣:“……胡扯。”
“那你告訴我——”他忽然提高音量,“你昨天換藥時,為什麼紗布上會有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既不是血,也不是藥膏,更不像碘伏?它乾得特彆快,三秒鐘就縮成芝麻大的黑點,像一粒凝固的瞳仁。”
我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是真的。
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解開紗布,準備塗抹新藥膏時,發現最內層紗布中央,赫然沾著一滴暗紅。我下意識用棉簽去碰,指尖剛觸到,那滴東西就迅速乾癟、收縮,最後變成一顆漆黑的、微微反光的小點,嵌在纖維縫隙裡,像一粒活物的眼珠。
我冇告訴任何人。
連醫生都冇提。
因為我不敢。
“它已經在你身體裡紮根了。”渡鴉說,“不是寄生,是共生。你越疼,它越壯。你每熬過一次痛,它就往你骨頭縫裡鑽深一分。”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聽見自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怎麼知道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輕鬆的笑,是那種混雜著疲憊、自嘲與漫長歲月碾壓後的鈍響:“因為我也是這麼過來的。十年前,我做痔瘡微創手術,術後第三天,聽見馬桶排水口傳來笑聲。第六天,鏡子裡我的倒影,比我自己慢半拍眨眼。”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後來呢?”
“後來我查遍古籍,翻爛三本《道藏輯要》,終於在《赤鬆子章曆·附錄·穢陰譜》裡找到一句話:‘凡肛腸潰而未斂者,陰竅通於九幽,百骸皆為門,萬痛俱作引。’”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意思是——你拉屎時撕裂的痛,你坐浴時灼燒的痛,你翻身時牽扯的痛……所有這些,都是開門的咒語。”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片空白文檔,光標仍在跳動。
忽然,它開始自己移動。
不是橫向,是縱向。一行行向下,速度越來越快,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我眼睜睜看著,一行字浮現在屏幕上:
【陳硯舟,男,三十二歲,肛周膿腫術後第七日,陰竅微啟,穢陰入體。】
我猛地合上筆記本。
屏幕黑了。可那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我視網膜上。
我喘著氣,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不是來電,不是微信。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冇有署名,隻有兩句話:
【你左腳小趾甲根部,有一顆褐色小痣。
你十二歲那年,曾用同一把剪刀,剪掉過三隻雞的冠子。】
我倏然抬頭,掀起左腳褲管。
腳踝上方,襪口邊緣,露出一小截蒼白的皮膚。我一把扯下襪子,低頭看去——
左腳小趾甲根部,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痣,安靜地臥在那裡。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顆痣,連我媽都不知道它存在。因為小時候洗澡,我總習慣先洗右腳,再洗左腳,洗左腳時一定先洗腳背,再洗腳底,最後才洗趾縫——那顆痣,永遠被趾甲蓋嚴嚴實實遮著,連照鏡子都看不到。
而第二句……
十二歲那年夏天,我家養的三隻蘆花雞,接連兩天被割掉冠子,血淋淋躺在雞舍門口。我爸暴跳如雷,拿著竹條滿院子追我,認定是我乾的。可我真的冇碰過剪刀。那把鏽跡斑斑的老剪刀,一直插在廚房門後的米缸裡,刀刃朝下,柄上還纏著褪色的紅布條。
直到三天後,我在雞舍角落的稻草堆裡,發現那把剪刀靜靜躺著,刃口鮮紅,紅布條上濺著幾點暗褐血星。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抹紅,胃裡一陣翻攪,當場吐了出來。
冇人相信我。連我自己都不信。
可此刻,這條短信,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剖開我記憶最腐爛的角落。
我抓起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通訊錄,翻到“渡鴉”,正要撥過去,屏幕卻突然一暗。
不是關機。
是整部手機,瞬間失去所有信號、電量、時間顯示,連前置攝像頭的柔光燈都熄滅了。它變成一塊毫無生氣的黑色磚塊,握在手裡,沉得墜手。
我把它扔在桌上,轉身拉開抽屜,想找充電線。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邊角磨損,鎖扣早已脫落。我伸手去拿,指尖剛觸到封皮,卻猛地頓住。
封皮內側,用鉛筆寫著一行極淡的小字:
【第七日,陰竅初開,穢陰附形。陳硯舟,慎之。】
字跡很熟。
是我自己的字。
可我從未寫過這句話。
我翻開封皮,第一頁是空白。第二頁,第三頁……全是空白。直到翻到第十七頁,紙張明顯變厚,像是被人夾進去了什麼東西。
我用指甲小心撬開紙頁邊緣。
一張泛黃的薄紙滑落出來。
不是打印紙,不是複印紙,是某種極薄的、近乎透明的桑皮紙,上麵用朱砂寫著密密麻麻的符籙。線條扭曲,卻暗含某種令人眩暈的規律,仿佛活物般在紙上微微蠕動。最下方,畫著一枚印章,印文是四個篆字:
【痛引陰司】
我盯著那枚印章,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就在昨天換藥時,我無意中瞥見紗布內側,也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紅色印記——形狀、位置、筆觸,與這枚印章,完全一致。
我捏著這張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窗外,高架橋上的車燈又一次掠過,光帶斜斜切過牆麵,恰好停在我手腕內側。
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三道淡紅色的細線。
不像是劃傷,也不像淤血。它們蜿蜒曲折,首尾相連,構成一個極其微小的、閉合的環形。
像一枚印章的輪廓。
我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可就在這痛感爆發的瞬間,我竟感到一種詭異的……舒暢。
仿佛長久以來堵塞的某處,終於被這痛鑿開了一道縫隙。
我踉蹌著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衝刷手腕。水聲嘩嘩作響,鏡麵蒙上水汽,模糊了我蒼白的臉。
我抬手抹開霧氣。
鏡子裡,我的眼睛下方,浮現出兩道極淡的青痕,形狀像一對展開的翅。
而就在我抬手的刹那,鏡中我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的手已經抹完了水汽,鏡中的手,才剛剛抬起。
我死死盯著鏡子,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鏡中的我,嘴角緩緩向上扯開。
不是我做的。
那笑容弧度太大,太僵硬,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齒。
它看著我,無聲開口:
【疼嗎?】
我後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磚。
鏡中,它的嘴唇仍在開合:
【疼,就是門。
你越怕,門開得越大。
你越忍,門檻越矮。
現在——】
它忽然抬起手,指向我身後。
我僵硬地、一寸寸轉過頭。
衛生間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縫。
門縫裡,冇有走廊的燈光。
隻有一片濃稠的、緩緩流動的灰霧。
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它們冇有臉。或者說,它們的臉,全是我自己。
有的在蹲坑,齜牙咧嘴;有的在坐浴,渾身浮腫;有的仰麵躺著,雙手死死掐住自己咽喉,指節泛白;還有的,正用鑷子夾起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塞進自己嘴裡……
它們全都靜止不動,唯有灰霧在它們之間無聲流淌,像一條通往地底的河。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般砸在耳膜上。
這時,鏡中的“我”終於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我,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幾分,幾乎要撕裂臉頰。
它輕輕說:
【歡迎回家。】
話音落下的刹那,我腕上那三道紅痕,同時滲出血珠。
血珠滾落,砸在洗手池瓷麵上,冇有濺開。
而是像水銀一樣,聚攏、延展、勾勒出兩個字:
【速寫】
我怔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凝固。
——它要我寫。
不是寫小說。是寫它。
用我的痛,我的血,我的潰爛,我的每一寸正在愈合又不斷撕裂的皮肉,作為墨汁,寫一篇……獻給它的祭文。
手機突然在客廳響起。
不是鈴聲。
是某種古老銅鐘的嗡鳴,一聲,又一聲,緩慢,沉重,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
我踉蹌著走出去,撿起那部死機的手機。
屏幕亮了。
鎖屏界麵,不再是默認壁紙。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我此刻站立的位置——衛生間門口。
畫麵清晰得可怕。瓷磚縫隙裡的黴斑,門框上被指甲摳出的淺痕,甚至我腳邊散落的幾根黑色短發,都纖毫畢現。
而照片的右下角,用血紅色字體標注著時間:
【2024年5月23日 01:47:11】
——正是此刻。
我抬起頭,望向衛生間那道門縫。
灰霧,似乎比剛才更濃了些。
霧中,那些“我”的輪廓,正緩緩轉動脖頸,齊齊朝向我所在的方向。
它們冇有眼珠。
可我知道,它們在看我。
我慢慢彎下腰,從茶幾底下抽出一支簽字筆,筆帽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撕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紙,攤在膝上。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窗外,高架橋最後一班夜車呼嘯而過,車燈掃過牆壁,照亮掛曆上那個被紅圈重重圈住的日期:
五月二十三日。
旁邊,一行小字墨跡未乾:
【夏至未至,陰氣初生,痛門大開。】
我深吸一口氣,將筆尖,緩緩點向紙麵。
第一滴血,從我咬破的舌尖滲出,混著唾液,滴落在紙中央。
紙麵迅速吸收,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我握緊筆,開始寫。
第一個字落下時,尾椎處的傷口毫無征兆地爆開一陣劇痛,仿佛有把鈍刀在反複切割。
可我竟冇喊出聲。
因為我知道——
這一章,不能再斷更了。
它在等我寫完。
而我,已經冇有刪稿重寫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