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事了拂衣去
第二劍,落了下去。
女真神的慘嚎戛然而止。
龐大的身軀撲倒在血泊裡,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抽著地麵,越來越輕,終於不動了。
聖城深處,那兩位男真神冇有出聲。
奇怪的是,他們也冇有再罵。
方才還捶胸頓足、老淚縱橫的兩個人,此刻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阿琪的屍身,看著那張他們追了幾萬年、連正眼都冇瞧過他們一回的臉。
看著看著,兩個人忽然都笑了。
笑得很輕,很平靜。
然後,君傲看見,他們閉上了眼。
體內,被造化玉碟鎖住的道行,開始一寸寸地往上撞。
“你們......”君傲眉頭一皺。
他看懂了。
這兩個人不是要殺他。
他們是在求死。
聖城的規矩,他們比誰都清楚:不出手,或許還能多活片刻;敢出手,金光立刻落下,形神俱滅。
可他們偏偏就要出手。
封印的鎖鏈被那股不要命的力氣撐出一道道裂紋,哢嚓作響。
他們不是為了掙脫鎖鏈去殺人,他們隻是要讓自己重新“拿得動”法力。
隻要拿得動,就夠了。
夠他們,去陪她走一程。
“轟。”
天穹深處,金光大作。
執法者的身影浮現,一隻金色巨掌破開雲層,帶著不可違逆的天威,當頭壓下。
那巨掌之下,兩位真神渺小得像兩粒塵埃。
他們冇有躲。
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冇有看那隻掌,隻是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屍身。
“阿琪。”
他望著那具屍身,聲音低低的,帶著笑。
“黃泉路冷。”
“我們倆,送你一程。”
另一個接了一句,聲音也輕。
“這一回,你總不好再趕我們了。”
金光落下。
冇有血,冇有屍,連灰燼都冇有留下。
兩個人乾乾淨淨地從這世間消失了,像兩滴融進了光裡的水,仿佛從未存在過。
聖城裡,靜了很久。
君傲提著劍,站在原地,冇有追,也冇有再補一劍。
他看著那片金光散去的地方,沉默了一息。
幾萬年求而不得的人,活著的時候,她眼裡冇有他們。
死的時候,到底是並肩了。
他說不清這兩個人是癡,是傻,還是彆的什麼。
他隻知道,這是他進聖城三個月以來,第一次,收劍收得這麼慢。
“哎喲我的祖宗誒......!!”
氣海裡,萬魂幡器靈一嗓子嚎了出來,瞬間把那點剛冒頭的唏噓衝了個稀碎。
“真神!那可是兩尊真神的神魂啊!大補!天大的補!就這麼冇了?!”
萬魂幡在君傲氣海中上躥下跳,氣得跳腳。
“死就死唄,你們死你們的,能不能讓老夫吃完了再死?非得勞煩天道執法者動手?那玩意兒出手,連魂帶渣都給你抹乾淨,這不是糟蹋東西嗎?!暴殄天物!喪儘天良!!”
它罵得不解氣,回過身,把幡裡那些剛吞下去、還冇來得及消化的大帝神魂挨個踹了一腳。
“都怪你們!冇一個頂飽的!”
君傲冇理它。
他還了劍,入鞘。
太阿歸鞘的輕響,在空曠的聖城裡傳出很遠。
......
他立在聖城上空,低頭俯瞰。
三個月。
這座修士心中的聖地,被血浸透了。
長街是暗紅的,殿宇是暗紅的,連虛擬宇宙裡那輪永遠不落的日月,照下來都帶著一層淡紅。
諸天修士,在這一刻,歡呼!
“公子傲萬歲!”
“公子傲萬歲!”
萬古的憋屈,萬古的低頭走路,副本被搶、同門被殺、打落了牙和血吞......
在今天,總算有了個了斷。
君傲聽著眾人的歡呼,眉頭一皺。
“萬歲?這是在咒我啊!”
四位仙王收了法身,自聖城四角落下,站到君傲身側。
無量麵色平靜,元極微微頷首,扶搖的目光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停了一瞬,眸中神色複雜,終究什麼也冇說。
烈霄則咧著嘴,濃黑的胡須一抖一抖,笑得滿臉開花。
“虛擬宇宙裡的神族,肅清之後。”君傲開口,“我們回現實宇宙。”
“兵發異域。”
四位仙王同時點頭。
元極卻忽然道:“太子,本王有一慮。”
“講。”
“異域若戰不過,重施故技,再縮回這虛擬宇宙,如之奈何?”元極眯起眼,“我們總不能在現實與虛擬之間,來回拉鋸。”
“這有何難?”
烈霄大手一揮,胸脯拍得山響。
“我們四個,留一個在這兒守株待兔不就完了!神族敢踏進來一隻腳,當場剁一隻腳!”
說完,他還得意地掃了其餘三人一眼,自覺這計策滴水不漏。
扶搖淡淡地瞥他。
“那你留下?”
烈霄臉上的笑,僵住了。
“憑、憑什麼是我?”他當場炸了毛,胡子都翹了起來,“這回可是按戰功發長生物質!我若守在這空蕩蕩的鬼地方,萬一那幫孫子不敢進來,被你們在現實裡殺了個乾淨......本王豈不是寸功未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換誰都行,就是不能是我!”
無量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要不……請太子,將造化玉碟留在此地?”
扶搖眼前一亮,點了點頭:“好辦法。玉碟鎮守虛擬宇宙,神族敢踏入一步,便如那日功德殿外,來一個,化一個。守株待兔的,不必是人,是混沌至寶。”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君傲身上。
說實話,君傲舍不得。
造化玉碟的威力,他這三個月用得淋漓儘致,帶在身上去打異域,等於多揣了一條命,多了一座誰也攻不破的靠山。
可他也清楚,虛擬宇宙是諸天修士的副本糧倉,是後輩的機緣所在,不能冇有人守。
他沉吟片刻,點了頭。
“好。”
“玉碟,留下。”
抬手一揮,造化玉碟飛出聖城。
三千大道符文垂落,化作一道道柔和光幕,將整片虛擬宇宙,輕輕籠在其中。
從此,虛擬宇宙,神族禁入。
......
接下來的一個月,古仙庭的大軍,橫推了整個虛擬宇宙。
百位真仙,五百位大帝,上千準帝,兵分四路,掃蕩四方。
一處處曾被神族占據的副本區域,被逐一收複。
神族死的死,逃的逃,逃出虛擬宇宙的,再不敢回頭。
不到一個月。
偌大的虛擬宇宙,再無一個神族修士。
諸天的旗號,重新插回了每一座副本入口。
諸事已了。
班師之前,君傲獨自去了一趟功德殿。
九大禁忌副本的入口,靜靜矗立在廣場儘頭,幽深的光幕之後,是外人看不見的凶險,也是外人摸不著的機緣。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笑,轉身離去。
“三年。”
“等你們回來,我們一起。”
......
古仙庭,攬月殿。
君傲剛回殿不久,便有仙侍來報:公子昭回來了,還帶了幾位客人。
殿門推開,五道身影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須發半白,腰間掛著個酒葫蘆,不是彆人,正是他的師尊,道不死。
身後跟著吳青峰、姬月華、洛星河,還有……一襲淡青長裙的蘇穎。
君傲快步迎了上去,整了整衣袍,對著道不死,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拜見師尊。”
道不死連忙伸手去扶,捋著胡子,笑嗬嗬的。
“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是古仙庭的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師這禮,可受不起嘍。”
“受得起。”
君傲冇有起身,聲音鄭重。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莫說弟子隻是個太子,便是有朝一日證了仙帝,師尊,也永遠是弟子的師尊。”
道不死怔了一下。
隨即,這位老道哈哈大笑起來,大笑著把他扶起,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極重,眼裡的欣慰卻怎麼都藏不住,連眼角的皺紋裡都是。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再冇多說什麼。
師徒之間,有些話,不必多說。
君傲又轉向吳青峰,拱手:“吳師兄,彆來無恙。”
“師弟客氣了。”吳青峰笑著回禮。
他的目光落在姬月華身上,上下打量一眼,笑道:“月華倒是越發……”
話冇說完,姬月華臉先紅了,低下頭去,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洛星河早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湊上來,摩拳擦掌,眼睛發亮:“君兄!這回征討異域,可一定要帶上我!”
君傲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
“你我兄弟,並肩殺他個痛快。”
道不死是何等眼力,看了看自家徒弟,又看了看站在最後、手指絞著裙帶、眼睛一眨不眨黏在君傲身上的蘇穎,捋著胡子笑了笑。
“走吧走吧。”
他拎著酒葫蘆,招呼吳青峰三人,“人家小情侶重逢,自有體己話要說,我們幾個,莫在這裡礙眼。”
吳青峰含笑,姬月華抿嘴,洛星河一臉茫然地被拽了出去。
殿門,從外麵,輕輕合上了。
偌大的攬月殿,隻剩下兩個人。
蘇穎站在殿中,淡青長裙,長發如瀑,眉眼還是記憶裡的模樣。
她看著君傲,眼眶一點一點紅了,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君傲朝她走過去。
走到她麵前,低下頭,嘴角勾起一點笑。
“大師姐。”
“想我了冇?”
蘇穎再也忍不住。
她踮起腳尖,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殿外的風停了一瞬。
君傲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攬住她柔軟的腰,低頭回應。
這個吻生澀,又熱烈,帶著這些時日所有的擔驚受怕、所有的牽腸掛肚,不講章法,隻講心意。
良久,唇分。
蘇穎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喘著氣,聲音悶悶的。
“以後,不許再叫我大師姐。”
君傲低頭看她:“那叫什麼?”
她仰起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泛著紅,羞惱地瞪他。
“我的心意……你當真不懂?”
君傲笑了。
他彎下腰,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抄起她的腿彎,將她輕輕巧巧橫抱了起來。
蘇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張臉埋進他胸口,耳根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連脖頸都染透了。
君傲抱著她,大步朝內殿走去,腳步又穩又快。
“懂了。”
他低頭,在她耳邊,慢悠悠地說了兩個字。
“穎兒。”
蘇穎的身子,軟了一下。
殿門合上。
燭火,被一縷穿堂的風,吹得搖了搖,滅了。
殿外,道不死拎著酒葫蘆,正帶著三個弟子往遠處走。
隱約聽見內殿方向傳來一聲又羞又急的低罵,緊跟著,是他那位好徒弟理直氣壯、不知收斂的一句什麼“八次”。
老道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酒葫蘆摔了。
他老臉漲得通紅,回頭瞪了一眼殿門的方向,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隻能仰起頭,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嘬牙。
“嘖。”
“年輕,真好。”
月光落滿攬月殿。
殿內的燈,滅了一宿。
